3.
战士们都背上了伞包,整理好了装备。装备非常简单:一支步枪、大量子弹以及最重要的炸药包。所有人都轻装上阵,甚至连干粮都没有带。
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战斗。
杜兰特除了背着步枪外还拿了一把钢网发射器、一把电磁枪以及它的配件包。
在最近的战斗中,钢网发射器和电磁枪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电磁枪可以让A型机瞬间短路,钢网发射器则能使机器失去行动力。这些装备非常紧缺,全团也就十来支,加上其他团的支援,它们被全部投入到这场敌后的破网行动中。杜兰特的班分到了两把钢网发射器、两把电磁枪以及相应的弹药。这些同时也是一份沉重的负担。
战士们轮流负重,一群人步履艰难地抬着沉重的设备登上了飞机。他们幸运地坐到了运-50大飞机上,巨大的机腹里几乎塞下了半个连和大部分装备。剩下的人及物资分别由五架临时改装的飞机运送。
机舱里又闷又臭,杜兰特和唐骞挤在一处,谈论着什么。他们身后有两名战士正在谈论关于“最近的天气比往年更寒冷”的话题,一名战士煞有介事地解释这是因为害怕末日而绝望的心理效应,另一名战士则神秘兮兮地向他爆料某个内部消息,某科学推论解释这是一种“世界正在失去能量”的可怕现象。
飞机很快起飞了。从舷窗看出去,机翼末端的灯有节律地闪着,漆黑的夜空布满了繁星。
为了躲过途中的防空机器,飞机迅速拔高。一阵眩晕感差点让杜兰特吐了出来。杜兰特坐过民航,但从未体验过战斗机飞行员这种粗鲁的驾驶方式。每当飞机剧烈升降的时候,缺氧和眩晕就会让他的胃翻腾起来,紧接着肠道开始痉挛,心脏开始抽搐,全身的血液仿佛要沸腾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快爆炸了。一番剧烈的抖动后,他终于吐了出来,酸臭味在他周围蔓延,引得几名战士怨声载道。
几分钟后,机群遭遇了第一次防空炮的打击。杜兰特从舷窗看出去,大吃一惊。借着穿过稀薄云层的月光,他看到漆黑的大地上成千上万架机器正密集地运动着,零星的防空炮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射出拖着火尾的高射炮弹。几颗防空炮弹在机群的中间爆炸了,冲击波让飞机再次剧烈地颠簸起来。
几次呕吐后,杜兰特逐渐适应了这种折磨。
“放心吧,没有制导的指引它们是射不中我们的。”王峰镇定地安慰着杜兰特及周围的战友。
又过了几分钟,防空炮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他们的飞机顺利躲过了机器第一轮的防空打击。
四周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轰隆隆的飞机引擎声。
杜兰特望着窗外远处一座巨大的山岭,厚厚的阴云笼罩在山腰上,只剩下俊俏挺拔的山峰。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有一种从没有发生过什么战争,而只是坐在民航飞机上看着窗外的感觉。忽然,云层出现了一个漏洞,仿佛是被风吹开的。他看到了更多的山峦,远山的轮廓及那背后清澈的星空。短短的几秒,美景露现,仿佛响起了一首嘹亮又通透的旋律,瞬间解开了它心中的许多郁结。那一刻就如做梦一般,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这样的美景。这一切有谁能够分享呢?他不禁惆怅起来。
美丽倏然而逝,一片黑云又将飞机笼罩住了。一阵爆炸再次发生,飞机开始上下抖动起来,他们正遭遇新一轮的防空袭击,飞机再次迅速拔高。
“还有十分钟到达空投点。你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写封遗书,我保证会把它们带回司令部的。”驾驶员通过扩音器对战士们说。
“妈的,有屁不早点放,现在才说!”唐骞抱怨了一句。
正在负责检查状况的副驾驶中尉瞪了唐骞一眼。
战士们从便捷箱里拿出铅笔和信纸。多半人孤孑一身,没有亲人可以写遗书。杜兰特不知道母亲的生死,但他还是写了。末了,他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塞尔文.怀特,我原谅你了。随后他把怀特的遗书和自己的叠在一起,交给了那名负责收信的中尉。
跳伞的时间到了,舱门开启,一股乱流把整个机舱吹得七零八落。战士们挨个儿从打开的舱门处跳下下去。
杜兰特发现唐骞仍埋着头写着什么,他感到很诧异。唐骞在写遗书吗,他能写给谁呢?
中尉掌着扶手走了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唐骞,对着杜兰特大喊大叫:“他是你的人吗?”
“你说什么?”机舱里的噪音非常大,杜兰特没有听清楚。
中尉贴着杜兰特的耳朵大声说:“你再不把他踢下去,等你们回来时我会亲手把他揪到军事法院上去的。”
“你认为我们还回得来吗?”杜兰特语带讥讽。
唐骞正笔翰如流,对他们的争吵充耳不闻。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写得最长的一封信了。他像是想把这一生的柔情都塞到这封信里边去。
亲爱的王熙,这一生我都没给过你优渥和安稳的生活。如果有来生,我会用一切来换取你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可爱的儿子,很遗憾上天没有给你活到学会走路和说话的时刻,那一定又是一个有趣的故事。看你平时吃奶的那股劲儿就能判断出,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你一定会成为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我那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柔善良的女儿,可爱又可怜的女儿。你是世界上最懂事的女儿。爸爸何尝不知道你的孝心,你从未让爸爸忧心并失望过,爸爸却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个好爸爸,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职责。我努力了,但你没有看到爸爸给你带的礼物。(一滴泪珠滴在此处)无论如何,我们拥有那些美好的回忆。如有来生,爸爸还会带着你在那些回忆里走一遍的。如果你到了天堂,不要哭,爸爸喜欢你的笑:你第一次走路时惊喜的笑、第一次漏饭时的憨笑、第一次捣蛋时的坏笑、第一次拿满分时得意的笑、第一次被我抓住谈恋爱时的傻笑…爸爸言拙词穷,想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你的笑和美了。(后面似乎是自白)我仿佛看到,儿女们都长大成人。男当婚了,女当嫁了。女儿亭亭玉立,穿着美丽的婚纱,将嫁给一个老实人,生个健康、聪慧的孩子,每日在我膝头环绕;儿子英俊潇洒,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最遗憾的是,我再也见不到这一天了。请你们放心,爸爸马上就要来陪你们了。但在我来之前,我还要去做一件事情,我要去炸了它们的老巢,杀掉更多的机器,取了它们的狗头,作为我来看你们的见面礼。
他写完了信,轻轻对折好。中尉着急地想来拿,他却没有给他。他把信慢慢撕碎,然后恋恋不舍地撒到飞机外面。他跳下了飞机,和那些飘舞的纸屑一起被强风卷到了黑暗的夜色中。
杜兰特趁着中尉大发雷霆之际,赶紧跳出了飞机。
在王峰的连里,只有杜兰特等少数人没有跳伞经验,一切都靠勇气支撑他的信念。在行动前的讲解中,跳伞指挥员告诉他们,为了快速准确落地,飞机不会飞太高,大概600米。这个高度一般只有熟练的伞兵才能把握。王峰告诫杜兰特等人跳出飞机后要尽快开伞。
杜兰特在空中旋转,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气流声,大地和天空交替在眼前狂乱飞舞。他感觉自己就要摔到地面时,迅速拉开了降落伞。他的身体逐渐稳定,下落速度减慢了许多。他想起王峰的嘱咐,把盆骨前推,膝盖并拢,身体保持弓形状态。
他落在一个干涸的小麦田里。
?
4.
周围一片暗寂。
借着天空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一座高大的基站塔矗立在西北面,离他的距离大概有四五百米。那是他们的目标。天上已经没有降落伞了,大部分战士都已经悄悄落在这一片麦田里。
杜兰特脱掉伞包,借着麦田里的草堆掩护,谨慎地往高塔的方向前进。前方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杜兰特迅速调整步枪快慢机的档位,端起枪瞄准声音的方向。
“是谁?”杜兰特问。
“二班的。”对方小声回答。
黑暗中出现了两名战士,杜兰特认出了他们。
“我是一班班长,跟着我走。”他说。
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班更多的的战士,重武器几乎都在他们手上。杜兰特带着一路遇到的战友亦步亦趋地往高塔方向前进。他们摸不准状况,毕竟这是在敌人的腹地,A型机随时都可以聚拢围歼他们。他们不敢高声喧哗,只能弓着身子在麦田里潜行。
又走了一段距离,五六名战士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当进到另一块田的时候,他们看到两名战士伏在黑暗中。
“是谁?”杜兰特问。
“班长,是我,子武!”
杜兰特大喜。他快速走了过去,却看到刘子武哭丧着脸。地上躺了个人,刘子武正和另外两名战士扶着他的身体。
“是汉生,他背得装备太重了,降落伞又出了问题。”刘子武焦急地说。
杜兰特走近查看,刘汉生的呼吸很急促,但身上没有血迹。他的脸上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牙关死死咬着,似乎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肯定骨折了!”
“有吗啡吗?”杜兰特问。
一名医务兵拿出一根快捷注射器在刘汉生的大腿上打了一针。
“别管我了,你们快走!”刘汉生意志坚定地说。
杜兰特把刘汉生身上的辎重取了下来。他命令其他人把他拖到一旁的草垛里,用干枯的麦秆遮挡住他的身体。
“他们会派人来救你的!”杜兰特毫无底气地承诺道。
在离高塔还有两百米时,杜兰特部和王峰带领的人汇合了。最后,唐骞也与杜兰特汇合了。夜色中,一大团黑影正悄悄匍匐在麦地里,缓缓向目标逼近。
杜兰特用望远镜看向基站塔的底部,隐约能看到几架A型机杵在塔底边,凶神恶煞的样子。王峰显得踌躇不定,似乎正打不定主意要采用什么战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太过诡异。
他们半蹲在草垛后,试图看清周围的形式,竭力想要辨认出可以隐藏的部位。另一个连的跳伞位置不同,有可能在塔的西面,但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敌人肯定已经看到他们的伞兵了,为什么它们不立即发起围剿呢?如果现在就发起冲锋,一百多人可以趁着混战炸毁基站,有大半的机会可以完成任务。但那样的话,战士们的死伤率一定会非常高。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极远处发生的闷雷。
“什么声音?”王峰蹙着眉,“你们听到了吗?”
杜兰特也听到了声音,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声音越来越大,杜兰特抬头望去,泛着微光的地平线出现了一条扁平的黑线。黑线越来越粗,轰鸣声也越来越大。最后,那声音就如密集的战鼓声一般,如万马奔腾,踏着地滚滚而来。
“是机器!”有战士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