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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气异常晴朗，几朵雪白的浮云纹丝不动地固定在碧空如洗的天空，像一卷完美无瑕的彩画。阳光灿烂地洒在两边的梧桐树上，光线穿过叶缝，漏到笔直的校园大道上。梧桐摇曳着身姿，黄叶像跳着舞蹈般飘落下来，把通往教学楼的青石大道覆盖了一层黄绿色的地毯。
初秋的校园蒙着一层浪漫的情怀。
“真是一个示爱的好季节！”年轻时的赵海彤这样想。
她捏着手里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精美的卡片，卡片上记载了她满腹的柔情。她往方文柏的方向走，脸上是羞赧的绯红。她俊俏的脸紧张得岑出了汗，不知是该继续还是要停止下来。她手心全是汗，汗泽几乎要把那攥得紧紧的信封打湿了。
她还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她想把这一切变得更单纯一些。他是个敏感而仇富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不会愤然离去？她恨那些危险的记者和杂志，他们总想扒光她的衣服，让她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她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采取行动，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赵海彤一生的命运都被上天和他人左右，而这一次她要选择自己的人生，她感到一种自由的畅快。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般迈不过去。她忽然沮丧起来，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柔滑的草地上，兀自闷闷不乐。
此时的赵海彤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半嗔半怒道：“真是个大傻子。”
此时的方文柏走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上，脚下发出清脆的树叶破裂声。他很激动，这正是令他魂牵梦绕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件事物都让他感到激动不已。他停步，凝视着角落里那颗巨大的梧桐。他的脸红了，那里是他第一次把手伸入赵海彤内衣里去的地方。良久，他仍站在那里，犹能听到彼此激动的喘息声。
中午一点，正是看书的好时间。他看向教学楼侧楼，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阶梯上，飘逸的秀发、蓝色蝴蝶状发卡在刺眼的阳光中时隐时现。
走廊的尽头就是宽敞明亮的图书馆，俩人不约而同、一前一后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他们在那里相识相爱。
方文柏站在侧门的廊柱旁，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百感交集。
此时的赵海彤站在图书馆前门的借书台处，望着空阔静谧的空间，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图书馆四面的墙全部改造成了罗列书籍的书柜，琳琅满目的书本在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馆内静悄悄的，空气里飘扬着一股沁人心脾的书香。那些年，赵海彤喜欢把自己整日关在书中的世界里，这是她寻求安宁的心灵秘境。
在赵海彤的眼中，方文柏属于稳重的男生，经常独自思考。实际上，方文柏是一个总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人，贫寒学子的自卑心把他自己孤立了起来。当别的男生在球场上肆意挥汗的时候，他却抱着一堆书伏案而读。他总在图书馆一个偏僻的固定角落看书，每天中午和晚上，风雨不改。他一手扶书，一手悬在一本笔记上，时而记录着什么。他不算帅气，虽然长得很魁梧，但穿得略显寒酸，甚至显得有些书呆子气。赵海彤觉得他的老成持重与他的年纪很不相符，但却被他这种忧郁的气质深深吸引了。
她不知道的是，吸引她的是她父亲的反面。
有那么几次，赵海彤想走过去和他打招呼，可他的专注坚如磁石，对她的存在熟视无睹。这让她有些气恼。她心想反正这怪人也不会在意，索性每次拿着书坐在他的身旁，学着他的样子沉默不语地看起书来。
方文柏也注意到赵海彤了，她那秀发与皓齿以及看起来很有档次的衣着让他感到别扭。但他不是一个轻易会认输的人，他准备用冷漠让她知难而退。
他俩时常紧挨着读书，如果旁人获知他俩互不相识一定会觉得很奇怪。时间一长，俩人开始慢慢习惯了这种默契。
赵海彤注意到方文柏看的书很杂，包括电子通讯、法律、网络安全，很多都是让人头晕的专业书籍。她只喜欢看一些古典的西方文学，常常为玛格丽特那种追逐爱情的勇气所感动。奇怪的是，俩个素未蒙面的人坐在一起看书，更容易废寝忘食。他们经常不约而同地忘记了饭点。
虽然不说话，可是俩人之间却多了一些眼神的交流。
有时方文柏会因为某个难解的问题蹙起眉头，并懊恼的用指头敲击着桌面。她会鼓励似的向他点点头，他则会反馈一个感激的目光，然后平静下来；偶尔他会因为高兴而充满愉悦的看着她，后者知道那定是因为想通了某个难解的问题。通常她会报以一个赞许的微笑；渐渐的，他会学着她的样子向她投来鼓励或赞许的目光。有时他会主动带份简单的午餐给她，而她带给他的时候明显要多一些。有一次她因为一个感动的故事而滴下了眼泪，他赶紧为她递去一张整洁的纸巾。
周末俩人也很少回家，不是没空，而是不想。就这样，日复一日，就像是场比试沉默的比赛。现在回想起来，俩人都忘了到底是谁先开的口。实际上，他们俩都在享受这场正在碰撞出火花的默剧。
两人开始说话是因为一本书。他们开始讨论一本书里极具争议的人物，俩人持完全相反的意见，并且都不甘示弱。
忽然，赵海彤忍着笑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吗？”方文柏也意识到这一点。俩人相视大笑起来。
此刻的回忆应是某个周六的傍晚，图书馆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昔日的赵海彤和方文柏相互沉默的幻影。屋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滴在屋檐排水槽聚集，汩汩流淌而下，打在窗沿的某个角落，嘀嘀嗒嗒的，像是永不停息的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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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此时的赵海彤完全陶醉其中了。她穿过回忆中俩人的幻影，往书柜深处走去，想要找到曾经让他们开口的那本书，她还隐约记得它的位置。
当她转过柜角处时，忽然出现的人影吓了她一大跳。方文柏站在那里，手里翻看着一本书，正是她想要找的那本书。赵海彤回头去看，俩人年轻时的幻影仍然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书。她又转过头，看到方文柏的脸上的胡渣子，他比年轻的那个老了十多岁。很快，两个人都意识到，面前站着的不是那个十年前的幻影。对方竟是真实的！
“文柏，你怎么在这儿？”
“海彤，你真的在这里！”
俩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来找你。”方文柏哽咽着说。他走近了一步，赵海彤那娇柔的倩影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你是怎么进来的？”赵海彤问。
“拉普拉斯送我来的，它说这是你的通道…”方文柏急切地说。“你还记得吗？还记得我吗？”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一切，我也记得你。”
赵海彤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他抬头望着方文柏，他的脸上多了许多沧桑和憔悴。他身后的灯光射了过来，在她眼里涣散成一片雪白。
方文柏准备了一大堆幡然悔悟、痛改前非的话，可此时一句也说不出来。赵海彤以为见到他的一件事肯定是发泄怨愤，可她怎么也恨不起来。俩人的那股怨气在相遇的那一瞬间化为泡影，化为流下的两行清泪。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还担心…”
“担心什么？傻瓜。”赵海彤慈爱地说。
“我担心你不原谅我，忘了我，我担心…我终于…”方文柏伸出手，他想要去抓住赵海彤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掌，仿佛穿过烟雾。
“怎么回事？”方文柏吓得退了一步。
方文柏又跨前一步，想要抱住她。可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触摸到她一丁点。她就像全息影像一样，只能看到、听到，但无法摸到。
这一切让方文柏感到错乱，他惊讶地看着赵海彤，对方的眼神同样显得困惑和不安。这些都是幻觉吗？海彤也是幻觉吗？是因为自己太过思念而幻想出这一切的吗？他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缓慢地蹲了下去，痛苦地呻吟着，颓唐不振。
“别这样，文柏。”赵海彤跨前一步，想用手像往常一样安抚他那坚实的头发。可是，她的手没有摸到任何东西。她凄然地一笑。
“至少，我们现在可以对话。”她安慰他。
他抬起头，再一次神情地凝望着她，她的眸间是他熟悉的温柔。不是的，她是真实的，她绝不是虚假的，不是投影，也非幻象，她就是他爱的那个真实的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他哽住了。他忆恋着他俩之间那些点点滴滴，痛苦地思索着。他责怪自己，痛恨自己，恨自己的迟钝和无能。顷刻间，苦楚、悔恨、羞愧、难过，五味俱呈。
一番沮丧悲观的情绪之后，方文柏的理智渐渐恢复。他用手指搓着头发，思考着拉普拉斯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接着，他又站起来，左右踱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线索。
“海彤，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方文柏忽然问。
赵海彤想了一阵，“我不太确定，但…”她说出了一个时间。
“之前你发生过什么？”方文柏问。
赵海彤蹙着眉，仔细回忆着，“这种感觉很奇妙，如梦境一样。我遇到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我觉得那些事都是虚幻的，但又那么真实。我就像是生了病，得了失忆症，周围的人都认为我是疯子。后来，我在想，我是否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因为某些人和事是完全陌生的。”她使劲摇了摇头，“太不可思议了。总之，后来我就来到了这里。”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她努力想了会儿，说：“说不太准。”
他们到达这里的时间是不相同的，这一点他确认了下来。他想起那些空间死角，想起拉普拉斯说过的那些话。他揣度，和之前的情况类似，这里仍是某种异常的空间。
“时间的内涵是无尽永前的，而空间内涵是无界永在的，它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强大的扭曲作用会让其分离…”这是拉普拉斯在高铁上说过的话。
“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夹角越大，时空的差距就会越大。”他重复着拉普拉斯表达的意思。
拉普拉斯还提到过“相干”理论。他搜肠刮肚，在记忆里搜寻那些他知之甚少的量子理论：在MWI理论中，宇宙在薛定谔方程里那扑所迷离的“烟花”中被投影到多个世界中去，在每个世界产生了不同的结果，历史只有一个，但世界却有很多个；另一些观点认为，世界只有一个，历史会产生很多个；当两个世界的维度变大，自由度增加时，他们会变得更加“正交”，以至于相互失去了联系，产生退相干现象，反之，两个世界的空间趋于一致，历史事件变得相交起来...
他的思维越来越活跃，得出的结论越来越明朗。他不知道这些理论是否可靠，也不知据此推理的结论是否合理，但总归能解释这种情况了。
“我明白了。”他忽然大声地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海彤问。
他站了起来，扶住她的身体。他的手再次扑了一个空。他虚扶着她，解释说：“我想我知道了。我们已经不在原生世界了，这里是你的记忆，是个死角空间，”方文柏指着四周说，“我们共同存在你的记忆空间里，你用记忆构建了它。就像拉普拉斯描述的那样，你的穿梭如彗星留下的慧尾一样留下了这个通道，这是一个同样的实在空间。但我们处于不同的时间，剧烈的穿梭把时间和空间分离开了。或者说，我们两个的世界和历史‘相干’了。”
对于方文柏的说法，赵海彤感到很纳闷。
“换句话说，”方文柏说，“对于你来说，时间是几天以前。但对于我来说，时间却是现在。虽然我们时间不同，但我们的意识却在同一个空间里。所以会造成如此怪异的现象。我见到的是几天前的你，你见到的是几天后的我。”
“就像是梦里相遇吗？”
“这是个很好的比喻。”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我倒是能理解。可是有一点我很疑惑。”
“是什么？”
“这里不仅仅只有我自己的记忆。”
赵海彤说完，站了起来。她闭上眼，像是在做某种操作。
刹那间，图书馆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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