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阵捕光逐影，如镜头急转。
一个星空璀璨的夜晚，他俩并排坐在宿舍前一座高墙的塔顶上。“来了来了！”年轻的方文柏兴奋地喊起来，赵海彤的脸上则洋溢着幸福的笑。天边，一道优美的弧线划破天际。紧接着，无数拖着红尾的流星点亮了星空，绚烂华美。
“还记得这里吗？”赵海彤问。
“当然记得，这是我们那年一起看双子座流星雨时的地方。”方文柏感动地说。
巨大的正被流星划出美丽的绚丽星空是背景，俩人的剪影挨在一起，嘴唇相印。他们看得概叹不已。
场景不断变换：有阴雨绵绵的湖畔、熙熙攘攘的市场、安静的教室、激越昂扬的球场、欢声笑语的游乐场…这些地方都有他俩共同的身影。
场景变幻到一个宽敞的草坪上，阳光把香槟照得熠熠生光，喜庆的色彩衬托在整个绿色地毯般的绿茵上。赵海彤穿着美丽的婚纱，方文柏身着帅气的西服，伴着梦中婚礼的旋律，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拥吻在一起。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高光时刻。
方文柏看着这些画面，激动地流下了热泪。这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曾眷恋的时代。
赵海彤拨弄着空间，继续转换着场景，就像拉动某种播放器的进度条。无数个全息场景变成缩略图，在她指间不停被拨动着、筛选着。她一会儿往前拨，一会儿往后拨，像是在找寻什么。
“这里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的记忆。”赵海彤找到了一个记忆分支说道，“有的是我和我爸的混合记忆。”
场景换到一间房间里，环境冷清而压抑，整个色彩是灰暗的，还有某种莫名的悲楚。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坐在床沿，正伤心地抹着眼泪。屋外隐约传来一男一女的争吵声，伴随着某只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男人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女人大喊：“你是在床上工作的吗？”
“你不可理喻。”
“我没什么想给你说的了。你滚！”
赵海彤厌恶地把这个场景换掉了。
晦暗的房间，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个人是爸爸吗？”小女孩问。
母亲睡在病榻上，脸色苍白。“不，他不配…他抛弃了我们。记住，他不是你爸，你没有爸爸了。”她悲伤地说。
小女孩趴在母亲的怀里，轻声啜泣。“妈妈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如果妈妈不在了，舅舅会照顾你的。”
小女孩大声哭起来，“妈妈永远都在，我不要妈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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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着灰尘的大街上，大手牵着小手。“舅舅，我们这是要去哪？”“我们去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呢？”“以后你就要在那里生活了。”“舅舅也会去吗？”“舅舅不去。”“我不想一个人。”“舅舅生病了，舅舅要在医院里过一段时间，但小孩不能在医院。”“我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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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长大了，十几岁，亭亭玉立。她沉默不语地站在福利院院长的办公室。
“他居然把我女儿藏在你这个破地方，长达十年！”一个男人愤怒地说。
“委托人当时并没有提供您的信息。”院长不冷不热地说。“并且，我们这里设施齐全，并不像您说的那么不堪。”
“我才应该是她的监护人！今天我就要把她带走。”男人严厉地说。
“无论您多么着急，都必须完成必要的手续。”
“这些还不够吗？”男人冷言道。他的面前堆了一大堆现金以及一个褐色的文件袋。
院长摇了摇头，转过头慈爱地对女孩说：“他是你爸爸，从此你就要和他一起生活了。”
“院长，我不想走。我没有爸爸，他不是我爸爸。”女孩怯生生地说。
“他是你爸爸，他有DNA检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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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彤把这个场景也换掉了。她蹙起眉头，像是在找其他某个重要的节点。
“这些都是你吗？”方文柏感到很惊讶，他从来不知道赵海彤经历过如此黯淡的童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他说。
“你没有必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一个人的故事。我不喜欢那里的一切，那所房子，以及相关的一切。它时常唤起我悲伤的回忆。妈妈在那里死去，在那儿度过的每一分钟都太难熬了！当我想起它就会想起妈妈，想起她在那里受过的所有苦难……”
赵海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找到了！”她说。
一条记忆支路上，场景在四季变幻中稳定了下来。
小女孩一岁。她正站在地毯的边缘，胸口靠在沙发护手处，身体的重心倚在突出的靠垫上。此时，她努力维持着两腿的平衡，企图既拿到左手的玩具猴子，又能握住地上的积木。她的身体显得拙笨呆板，却异常专注。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孩子，过来，到爸爸这里来，爸爸回来了！”小女孩扔下玩具，不顾一切地奔向男人方向。她在迈了两步之后就摔倒了，女孩的哭声和男人的笑声同时传来。
五彩缤纷的滑滑梯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着梦幻的光晕，一个男人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在乐园玩耍。女孩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爬上滑梯，然后兴高采烈地从旋转滑道上滑下。“小心一点。”男人伸着手，护在她身旁，脸上洋溢着的是慈爱的笑容。
绿草如茵的河边，男人牵着风筝线小跑，亮黄色的蝴蝶风筝在暖风中驮着一根弧线爬上了蓝天。“快看啊，蝴蝶飞上天啦！”男人说。三四岁的小女孩跳了起来，双手往蓝天上抓，兴奋地想要抓住那风筝，可怎么也抓不住。每当风筝颤动身躯时，她就咯咯笑个不停。
滑冰场。女孩长得更高了。此时，她趿着一双闪着红光的冰鞋，过宽的头盔使她显得有些许狼狈，细软的刘海从头箍处挤出来，被汗泽浸得分外凌乱，白皙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滴淌着汗水，打湿了围在颈项上的白色汗巾。数十个年纪相仿的滑手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动作整齐划一，潇洒异常。他们飞驰而过的劲风在她身周扰动，使她脚下的滑轮颤巍巍地抖动着。“爸爸，我办不到!”女孩恼怒地说。“加油，你能办到的！”男人大声鼓励道。
所有片段都看不到男人的脸，这些都似乎是以男人的视角来演绎的故事。
“这些都是你吗？”方文柏疑惑地问。“那个男人是你爸？但是…为什么…”
赵海彤摇了摇头，她的表情也显得相当困惑。
黑夜，台灯的光晕将男人和女孩笼罩在一起。“这道题应当这么做。”男人耐心地指导。“爸爸，我真的很讨厌数学，我不想学了。”男人假愠道：“数学是所有理科的基础，不学好以后怎么有出息呢？”女孩娇嗔道：“我不想有出息，我就想每天待在爸爸的身边。”男人语气转为慈和：“来，再坚持一会儿，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爸爸陪你一起克服它们…”
“你还记得这些事吗？”方文柏问。他转过头去看赵海彤，发现她已泪流满面。
“一直生活在苦难中并不会让我悲伤，可当这些我一直期望得到却又求而不得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时…我…”赵海彤哽咽起来。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热泪一股股地喷涌而出，“这些记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它们本该属于我的，但现在只能在想象中看到。不，这些根本不是我的记忆！”
方文柏想要安慰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根本不知道这些记忆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能确认那个小女孩是你吗？”
赵海彤点点头。
“这就奇怪了。”方文柏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想说这都是袁世达想象出来的，但它们如此细腻，就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他实在说不出口。
赵海彤停止了抽泣，她说：“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一切。我不了解他，一点也不了解。他一定藏着很多秘密，我想要知道这一切的原因。”她语气坚定起来。
“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的。”方文柏说。
赵海彤点点头。
“我要先找到你。”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进去，进到你父亲去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出口在哪里。所有事情的答案应该都在那里，在你父亲创造的那个世界里。并且，过了这个通道，我们的时空将趋于一致。”方文柏虚捧着她的脸，深情道，“记住，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找到你，并永远待在你身边。我记得彼此的承诺，就像婚礼上我曾说过的一样，永远不会离开你。我已经犯过一次错，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你相信我吗？”
赵海彤点着头。泪在她脸颊上滑落，滴下来，穿过了方文柏的手掌，落到地上，消失在尘土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