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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幕笼罩,阴云压得很低,城市的灯光映于其上,反射着晦暗的光芒。多数部门已经下班,只有几个窗户亮着灯。整个综合执法大楼的剪影在昏暗中隐隐绰绰,像是正被黑暗这头巨兽啃噬的饼干。
方文柏迫不及待地对张慎进行了第一次审问,但毫无进展。
张慎是个硬角色,他料到了,但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支队长大发雷霆的声音仍旧在耳边回荡,他必须全力以赴。
“你知道这是一次联合行动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表演!”张钰淼在方文柏面前怒斥,他的脸色像腊肉。
张钰淼是他的支队长,瘦削的身材上挂着一身笔挺的警服,三枚四角星花随着他激动的身影闪动着。
方文柏没有急于辩解,他了解这位性子急躁的领导。在那段固定的狂风骤雨般的开场白之前他不可能插上一句话。
“我还得去解释为什么我们单方面决定逮捕了嫌疑人。”张钰淼说,“还有两个严重的市民投诉!”,他又补充道。他用两根指头击打着桌面,配着节奏又说,“你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过,结果呢?”他的语气起伏着,“我承认你的能力与勤奋,但你冲动、自私、顽固、刚愎,孤注一掷,完全听不进一句劝诫。”
“我认为他可能和那些失踪案有关。”方文柏见缝插针。“看这份清单,全都是信息化领域的,和工程师失踪案一模一样。”
张钰淼说:“我看过清单,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应该把它交给刑侦部门,那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
方文柏显得很失望。但他不后悔这么做,如果能重来一次,他大概会更果断一些。他埋着头,看着桌面,缓慢掏出警察证,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干什么?”张钰淼睁大了眼睛,“又来辞职那一套?”。
“我押上我的前途。”
“得了吧,如果你还有什么前途可以押的话我跟你姓!”
张钰淼说完,闷不做声,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似乎在考虑一件极难的事情。最后,他叹了口气,“能审出点什么倒是好的。”他斜倪着方文柏,“我觉得你就是上天派来磨练我的。”
方文柏心中一喜,他知道张钰淼同意了。
“别高兴太早,”张钰淼的语气变得平缓,“我已经向上级汇报过了,这个案子可能不再归我们管了,他们一早就会来提人。”
方文柏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他一秒钟都不想耽搁了。
“明早把人完璧归赵!”张玉淼大声喊。
方文柏准备连夜审讯,必须速战速决。
“你知道这么冲动有多危险吗?”杨熙把方文柏堵在办公室门口。
“我不知道你还没走。”方文柏避重就轻地说。他从抽屉底部拿出一块东西揣到右裤兜里。
杨熙竖起手指,你知道那个孩子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杨熙哽住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仍然忘不了她!”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呢?你正眼瞧过我吗?你也愿意为我这么冲动吗?”
方文柏惊讶地看着杨熙柔软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说得这么直白。他叹了口气,决然地绕开了她,径直走了出去。
杨熙收起眼泪,倔强道:“我要和你一起审问张慎。”
“我要自己审。”
“你不能单独审他,这是违规的!”杨熙急道。
方文柏把张慎带到了一间没有被信息化改造过的老讯问室。他知道一晚上的审讯不大可能会有突破,所以打算用一些特殊手段。
在进入审讯室前,方文柏和杨熙经历了短暂的争论。杨熙妥协了,她答应让他一个人审,交换条件是必须与她共享所有信息。
“记住,主要目的是审出幕后主使。”杨熙最后提醒他。
?
2.
方文柏气势汹汹地推开门,生锈的铁栓吱嘎作响。这间老旧的审讯室里除了两把椅子和布满灰尘的长桌以外空无一物。
张慎懒洋洋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椅把上。方文柏拖着一把椅子,在地上刮出难听的声音——这是常用的威慑方式。他坐下,盯着张慎垂下的眼睛。周围是透着霉腐气息的灰尘味道。
“听着,”方文柏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找到的证据能彻底毁了你,所以你最好老实一点。”
“我什么也不知道。”
方文柏想直接质问关于赵海彤的部分,但他提醒自己要耐心一点。
“你完全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要见律师。”
“没有律师!”
“你吓不倒我,我又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张慎的脸上尽是嘲讽。
“这是严重的谋杀罪!”方文柏厉声喝道。
“你在僭越法官的职权吗?”张慎回应着他的目光。
“你们为什么要对那些人不利?商业斗争吗?”方文柏想牵着他走。
张慎沉默不语。无论怎么问他都用沉默应付。
离婚后,方文柏迷上了一些桌面推理游戏,如果他输了就会要求再开一局,直到赢为止。后来他终于精于此道,要在博弈中获胜,必须找到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里吗?”方文柏指了指空荡荡的房间,“这里没有监控,没有录音,什么都没有。”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这个地方存在无数种可能,一切取决于你。”
“你吓不倒我。”张慎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我我是在和你商量。”方文柏把脸凑近说,“你是个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方文柏一直不离开张慎的眼睛。“实话实说吧,我有办法帮你减刑。你还可以成为污点证人,如果功劳颇大,甚至可以免罪。”
张慎没有说话,但方文柏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犹疑。
“我只需要一个名字,或者行动细节,什么都行。我承认,你会承担某种风险,但没人会知道,而且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没什么重要的。”
“无可奉告。”张慎说。
方文柏观察着他的微表情。
张慎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方文柏,像在观摩某个有趣的展品。“方警官,是吗?你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但其实一无所知。”
方文柏耐着性子说:“虽然你们的组织错综复杂,但无非都是利益关系,忠诚又值几个钱呢?”
说到“忠诚”的时候,张慎的表情又出现了微小的变化。他趁热打铁:“利益就是利益,为了利益去保护一个邪恶的存在而放弃利益,这不是自相矛盾的吗?”
“你知道个屁!这是伟大的理想!”张慎忽然激动地说。
张慎的反应出乎方文柏的意料,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我很想听听你们的理想。”
“得了吧,你以为我傻吗?正如你说的,这里没有监控没有录音,你什么证据都得不到。我只会告诉你,等待接受审判吧,其他的我不会说的,你省省吧。”
方文柏居然在张慎的眼睛里发现了一种与预期不符的坚定与信念。这让他震惊,他只在具有邪教性质的罪犯眼中看到过这种眼神,这怎么可能呢?他意识到,循规蹈矩的方法对张慎不管用。如果换个时间,他们可以循序渐进,但今天不行,张钰淼给出的期限所剩无几了。
方文柏看了时间,凌晨三点半。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枪,旋上消音器。他把冰冷的枪口顶在张慎太阳穴上,清脆的上膛声震耳欲裂。
“你想干什么?”张慎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方文柏会掏枪。“你…他妈疯了!”他语无伦次。
“我可以说是你发了疯,想要抢我的手枪,我在无奈的情况下开了枪。当然,我可能会写很多报告,很可能还会受到处分,但你认为我会在乎这些吗?听着,我只数10声,我要听到一个名字。
“1…”
“你他妈的疯了!”张慎的声音有些嘶哑。
“2…”
“来人啊,有个警察疯了!”
“3…”
“我从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警察。你他娘的到底图什么?想要钱吗?我可以给你钱!”张慎歇斯底里地喊着。
“4…”
“我不相信你会开枪!”
“5…”
“你在清单里吗?或者是你朋友?”
不得不承认,张慎很聪明,但他落入了圈套。
“我就知道你知道清单的事。6…”
张慎忽然安静了,方文柏发现他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表情。
“7…”
张慎开始呢喃自语,方文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8…”
“牺牲是我的荣耀。”张慎轻声说。
“9…”方文柏说出9的时候意识到张慎并不是自言自语。这间讯问室没有屏蔽设备,他一定是在和同伙对话。
“奇点降临!”张慎大声喊道,“之后就是永生!我没有等到那一刻,这是最遗憾的事情。但是历史会记住我们这些曾为之奋斗过的灵魂,我愿意为之倾尽所有…”
方文柏不知道他在喊什么,但他看到张慎陷入了某种狂热。他开始莫名地悲伤起来,他低估了张慎,他预感到这种他的狂热终将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他的食指紧紧地靠在扳机上,上面已经涔出了汗。
“10…”
“到另一个世界来找我吧!”这是张慎说的最后一句话。
奇异的景象让方文柏目瞪口呆。张慎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方文柏的视线穿过了他的身体,看到墙角的蜘蛛网。当他意识到张慎正在消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想过要开枪的,但当时他恍惚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张慎跑了。
“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抓住你的!”方文柏大吼。
“砰”的一声,方文柏无意间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过张慎的身体,在对面的墙上击出了火星。方文柏瞠目结舌,右手平端着手枪,枪口弥漫着诡幻的蓝烟。
3.
“怎么回事?”杨熙打开了门,被现场的情况惊呆了。“你开了枪?我的老天!人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他消失了。”方文柏自己都不敢相信。“你信吗?”他问。
“我,”杨熙犹豫了一秒,“我信。”她总是信任方文柏。
“但是没人会信的。”他沮丧地说,“全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杨熙的反应很快,“你有视觉缓存啊,脑机本地有十分钟的缓存。你快传给支队长,他会…”
方文柏快速把事情梳理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场离奇的阴谋中,事情绝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行,”他皱起眉头,“本地视觉无法成为有力证据,十岁小孩也能做出这种渐隐的效果。”
“可以鉴定。”
“没时间了。他们会控制我,审问和鉴定会耗费很多天。”他把从张慎日志链获取到的清单打开,“听我说,杨熙,这很重要,”他抓住杨熙的双肩,“我要去救她,明天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不久就会发出逮捕我的通缉令,你要帮我拖延时间;帮我调查清单的下一个目标,云游数智研发公司的几名核心工程师可能会遭到暗害,阻止他们能够争取时间。”
时间是四点一刻。
杨熙的身体在颤抖,很明显她还处于激动和无措的状态。方文柏觉得不能再等了,他放开杨熙的双臂,向门口走去。
“文柏!”杨熙叫住了他,“你要小心。”
方文柏看到杨熙的眼中闪着泪光。他不想辜负谁,但更不能对赵海彤的安危视而不见。他急匆匆地出了门。
他有三种选择:飞机的安检太严,汽车的风险太高。他最终决定坐高铁。六点是最早的班次,他准备直达锦城。他还需要回趟家,事情解决前他回不来了。虽然在天亮前他是安全的,但他仍然不准备使用任何车辆或其他暴露身份的东西。
出了单位,他把自己隐没在街道的阴影里,深夜的寒风透过衣缝钻入体内,把他紧张的躯体变得更加僵硬。
他的出租屋狭小简陋,没什么值得怀恋的。他拿到必要的东西之后便立刻离开了。最重要的是那张能伪装身份的虚拟芯片,这是他在卧底行动中必备的工具。他要尽快赶到高铁北站,这个时间不可能有特别检查卡口,但他还是尽量选择偏僻的小路。
一路有惊无险,到达高铁站时是五点三十五分。他准备等到通道打开后再进站。
早班车的人很少,几个工作人员在远处打哈欠。他利用虚拟芯片进了站点通道,警报没有响,一切顺利。
他快速通过通道,走上月台,像个正常的短途旅客一样跨入了车厢。
动车很快就启动了,不一会儿就飞驰在山水之间。江水就像一群匠心独具的工匠,在艰险的峡谷间开辟出一条条蜿蜒优美的弧线,奔向远方。火车在错综复杂的江河、山脉及峡谷中穿行。只需要十多分钟,火车就能通过这险峻的地段,彻底摆脱大巴山脉的羁绊,在盆地中心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驰骋。
方文柏略微松了口气。他透过车窗往外看,窗外的景物如流光岁月般飞快地往后流逝,虚幻的景象让人昏昏欲睡。他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仍然感到难以置信,一个大活人居然在他面前忽然消失了,就像做了一场梦。他闭上眼睛想睡一觉,但张慎消失前那骇人的表情在眼前萦绕不去。
“奇点将近。”
他默念着这个词,像是某种咒语。他不断咀嚼着这句话,思索着它的含义,他觉得在哪里看到过,但又想不起来,有点像某种狂热的口号,类似“嘿希特勒”那种。
他知道奇点,那是数学或物理上的虚拟概念,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它们同时表示一种极端,极端之后,事物会发生质变。他看过一本书,冯?诺伊曼最早提出科学技术上的“奇点”概念,并把它表述为一种可以撕裂人类历史结构的能力。人类的技术发展到某个极端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方文柏完全没有睡意。他试着给赵海彤拨了个电话,对方是盲音。这个时间她肯定还在睡觉。
他又开始担心杨熙,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觉得未知的敌人势力很庞大,不该让她冒险去云游公司调查的。她一直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如果她因此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内疚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