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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章夜,司令部临时作战指挥室,军区参谋长陈曼文正在主持一场冗长的军事会议。
接到有临时联合政府代表要派人过来的消息时,陈曼文的心里一阵烦躁。这无疑于会给正在进行的军事汇报会议火上浇油。
他知道,联合政府的人如今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失了方寸,无论大事小事都会来找他的麻烦。他猜度着他们这次的目的,不是要求更多的物资和帐篷,就是商议譬如食物和水的问题。但是现在部队的物资供应也是掣襟露肘了,哪有余力腾挪更多的资源借给政府呢。在他看来,政府此时反而应该支援部队,毕竟现在打仗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现在只求临时联合政府能够快速组织平民撤退,为部队争取更多的战略空间。他想好了,如果他们又要来索要物资的话,他会多给他们一些车辆而非食物。
走廊战役是临时司令部发起的一场新的战役,军队把它定性为战略性转移。实际上,这是一场战略性大撤退。
大灾之日以来,低落的失败主义情绪一直在影响幸存者队伍的斗志。它们在军队和非军事营地里同时弥散开来,就像蔓延在田间的野草,甚至已扩散到整个高级将领层。这一点让陈曼文深感忧虑。
陈曼文陷入了绵长的思绪中,半截烟灰从他两指间悄然滑落,那截带着未燃尽火星的烟灰块被烟头抛弃,飘到桌面上,塌散开来。火星子在木桌上慢慢熄灭,警卫不知是否该把它拂开,显得左右为难。
大灾之日前,陈曼文带领同事与那些行踪诡秘的敌人周旋。机器的背后是一群背叛人类的邪教组织,他们的头目是个叫黄天星的人。一场大战下来,他们不但节节败退,而且连对手的情况也知之甚微。在战争之初,陈曼文组织的几次斩首行动都失败了,别说铲除他,就连他的影子也没摸到。他能感受到对手的强大,但仍然低估了他们的能力。黄天星利用机器的控制权把人类玩弄于鼓掌之间。灾后,他义无反顾地担起了这个责任,同时也获得了军民一致的认可。人们都在称颂这个“为结束新奴隶战争而战”的将军。他遵循人们的希望倾注着全力,带领着军队和临时政府与邪教的机器大军全力对抗。
战争的情势瞬息万变,战场的形势波澜辗转,他们的情况却在一次次的撤退中每况愈下。
一个月以来的战争生涯为陈曼文带来了两项改变,一个是吸烟,一个是少将军衔。
陈曼文的双眼盯着前方桌面上的那顶放得端端正正的军帽,目光锁定着帽檐上方的国徽。
他至今记得那场特殊的晋衔仪式。
在蓝州会战中,陈曼文带领他的师获得了奇功:事前预警、锦城战功、组建临时司令部、为军队保住火种,一系列的战地战功等并功数奖,直接授予少将军衔,官职升为军区参谋长。从行政上的正厅级升到军队系统的副军级也算是破格晋升了。临时司令部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为陈曼文举行了简短的晋衔仪式,飘扬的国旗在细竹枝做成的旗杆上缓缓升起,庄严的国歌从老式录音机里飘扬而出,萦绕在他的耳畔,周围是弥漫着血液和火药的气味。陈曼文军帽上的国徽闪着严肃的光芒,他郑重宣誓:在最危难的时刻,把所有幸存者组织起来,保卫国家和人民。
“如今要加上世界人民了。”他想。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国家的命运,乃至全世界的命运会以如此特殊的方式扛在自己的肩上。那镌印着绿色松枝肩章的底版上,金色的枝叶和星徽显得异常沉重。
“通讯失效是现在军队遇到的主要困难。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各部最初的通信营几乎全部重组了,替换它的是由改组之后的骑兵通讯队组成的通信连。仅有的几根有线通信也是时有时无,我已经强令各师把维护有线通信作为工作重点。”
一名参谋这样汇报道。这都是老生常谈了,陈曼文并没有听进去。
原通信营的营长的说法模棱两可,他至今没有将导致通信异常的原因解释清楚。同行的电子化专家也同样毫无头绪。敌人的干扰波段居然从超长波段到远红外波段,他们推测那是一种可调谐波段的干扰,但他们无法解释这其中的原理。先是所有雷达失去了作用,从长波雷达,电离层雷达到所有短波雷达,从天波到地波,从相控到机载,就连预警机上的雷达都不能使用了。电子化部队报告说那不同于普通的阻塞干扰。他们检查过,那些仪器里的敏感器件都没有被烧毁的迹象,可荧光屏上总是充斥着代表杂乱回波的白光噪点。有的人认为是接收模块出了问题,有的人则认为敌人控制卫星发射着某种射频信号并对通讯进行大面积干扰。
陈曼文不想听什么原理,他只想让他们给出解决方案。曾经,那些能通过电讯号承载的战报信息现在必须随着臭烘烘的马屁股扬起的灰尘缓缓送来。这种情况让各级指挥官大发雷霆,他们都认为这是部队的耻辱,并每次都对通信兵吼道:“你们总是糊弄我,就这么赤裸裸的糊弄,连一点点的稍加掩饰都没有!”可是,那些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通讯兵们无奈的神情正瓦解着指挥官心中仅存的荣誉感。实际上他们早已经意识到了:这场战争已经无关乎荣誉,而只关乎最后的生存了。
雷达车成了废铁,坦克和飞机上的机载光电盒也成了摆设,就连这只曾经引以为豪的电子化部队也成了可有可无的累赘。但是,在这种复杂而瞬息万变的战局之下,情报尤为重要。总参谋部花了两个通宵才勉强拼凑出确切的战局情报。而很有可能,他们这份殚精竭虑才整理出来的战报又已经落后几天了。
“不知所云!”陈曼文扬起了头,愠怒道:“前线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名战士在牺牲,你们这些专家则天天在这里吵吵嚷嚷。那么多天了…我要的是解决方案,办法,办法!”说到最后一个“法”字的时候,他愤怒地捶了一下桌面。他环视着面前这些人,他们的脸上都呈现出羞愧却又无可奈何的尬色。
“好吧…”
陈曼文忽然觉得自己对他们太苛刻了。部队里那些战略C3I或C3I系统的高级专家早就“被消失”了,剩下的人大多是底层的维修人员,被形势逼迫担任这些职务的。现在的军队早已失去了这些能力:探测和跟踪洲际导弹的发射;导弹发射井、地下核武器爆炸试验探测和跟踪水面舰艇和潜艇的活动;探测化学战剂…现在连给部队发送一条指令都显得困难。
他觉得军队的前途步履维艰。
“解散吧。”陈曼文无奈地下令。
军官们如临大赦般陆陆续续地走出作战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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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报告,临时政府的代表到了。”
未等卫兵通报声落地,沈慎就急不可耐地钻进了会议室。他那风尘仆仆的脸上仍然挂着标志性的浅笑,却掩不住一丝急躁。沈慎曾是陈曼文政府里的同事,现在是临时政府的委员之一。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陈曼文站起来整了整军服,跨上了一步,面带笑容。“哪阵风又把你给吹过来了。你们现在应该也忙得晕头转向了吧。对了,又来要东西了?我决定把警卫营的车都调给你们…”他想先堵住对方的嘴。
“这可比缺车辆的事还要严重。”沈慎的表情很严肃。
陈曼文觉得这不符合他平时镇定自若的风格。他用手捻着下巴的髭须,疑惑地看着沈慎。
“说吧,有什么事比打‘鬼子’和缺衣少粮还要重要的?”
“这件事关系到人类的命运。”沈慎郑重地说。
陈曼文品味着他每一个字的含义,“我们现在做的哪一件事不关系到人类的命运呢?”他用调侃的语气问。
“我说不清楚,让刘瑾言向你解释吧。”沈慎指着那名又瘦又高的眼镜男。“他是我们的科技顾问。”
“实际上我只是电子工程的一名应届毕业生。”眼镜男怯生生地说。
“现在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沈慎焦躁地催促道:“你赶紧说,直言无讳,像对我说时那样。”
刘瑾言翻开手上的报告,颤抖着声音说:“我,我发现…”紧张让他吞吞吐吐。他微微嚅唲,看到陈曼文鼓励的眼神,咳了一声:“最先发现这种现象的其实不是我,而是你们。我只是做了一些统计工作和分析公式。后来…不是,你们的一份报告在了我手上,咳…那份关于…关于通讯干扰的报告,给了我…”他紧张得语无伦次。
“我知道那份通讯干扰报告,然后呢?”陈曼文皱起眉。
刘瑾言吞了口唾液,强自镇定道:“对不起,是的,就是那份报告。你们的报告非常详尽,从一个多月以前到现在,很精确很详细,这给了我很好的参考。”他将那份报告展开,旁边附着一张A3的白纸。他用一支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两根长长的轴线,并指着其中一根说:“这根轴线代表时间,从右往左,最右边这个点是一个月前,也就是大灾之日以前,第二个点是战争爆发的时候,第三个点是蓝州保卫战…”他依次从右到左指过来,一直指到最左边这个点。“这个点是昨天。”
“那这根线呢?”陈曼文指了指与那根蓝色轴线平行的黑线。
“这根黑线代表电磁波的频谱线。”刘瑾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惴惴地看向陈曼文,见他不再发问才继续说:“同样的道理,这根黑线代表电磁波的波长以及频率。从右到左,电磁波的波长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高。也就是说,右边的波长最长,左边的波长最短。”
陈曼文看到黑线的最右侧写着“波长100~1000米,<3MHz”等字样,一个线框把它框起来,连接的注释线上标注着:“用于船舶通信、潜艇通信、地下通信...”等等字样。他又看左边,写着“β射线,能量相当大,穿透力极强,波长小于0,001nm”等字样,都是诸如此类的专业术语。他的眉头皱出了沟壑,拇指摸着半寸长的胡髭,说:“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些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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