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言说：“是这样的，…”他歪着头思索，似乎在寻找更好的解释方法，“我们把不同波长的电磁波应用到不同的领域中。一般来说，波长更长的波被用于长途通信，譬如能穿透海水、土壤的潜艇导航波，能在大气层上反射的舰船通讯波，其他的如越洋通信、岩石通信、电力通信、地下通信等，都使用长波来实现；而波长很短的波一般用在需要高精技术的实验室、医疗的透视或检验、短途通信等。”他指着那条黑线又说，“这条电磁波频谱线就是用于表达不同波长、频率的电磁波的线条，由右至左，波长由长至短。这里几乎涵盖了人类大部分使用波频范围的电磁波，比如频率大概在4000MHz左右的电磁波，常常用于移动通讯…”
陈曼文烦躁地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冗长而乏味的解释：“我不明白的不是原理，比起原理，我更想听你的结论。”
刘瑾言咬住下唇，眼睛盯着天花板，极力思考着如何更简单地进行描述。“简单的结论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电磁波正在失效。当然，这种现象几乎已经众所周知了。但是，我在其中发现了一些规律。如果把电磁波失效的时间轴和电磁波的波频轴进行对比，就能发现一条简单的规律。在大灾之前几天，100米及以上波长的电磁波失效了，这个在报告里已经给出了确切的时间。”他说到此处，用铅笔在那个时间节点和100米波长的波频节点上连了一根线。“在大灾之日前后，有确切证据证明，电台已经无法接受信号了。还有报告称，电离层的通信也失效了。”他又在1到10米波长处的波频节点和对应的失效时间节点之间进行了连线。“报告还称，当时大部分军用对讲机无法通信。我考察了常用军用对讲机，发现它使用一种V段频率。”于是他又在1到2米波段及100MHz上的节点与对应的失效时间点进行了连线。“大灾之日后几天，移动通信完全失效了，部队的飞行中队也报告称飞控系统无法正常运行。”他又把5G、6G通信周围的整个节点与失效的时间连了线。
也许是相当娴熟了，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相继在毫米波段、纳米波段都画上了对应的线条。沈慎和陈曼文在一旁看着，前者忧心忡忡，后者焦烦不安。
刘瑾言持续地画着，移动通讯、米波雷达、厘米波雷达…
陈曼文甚至看到在移动通信节点一旁还有个单独的小节点，上面写着：微波炉。微波炉无法使用是前几日某位厨师发现的，他把一碗冷饭放到微波里加热了十多分钟，但饭仍然是冷冰冰的。他不合时宜地想，以后再也无法吃到热腾腾的快餐了。
刘瑾言一直在连线，已经连到了远红外线的部分了。这时，陈曼文看到那些连线组成了一对对平行的线条，且间距越来越小。
刘瑾言画毕，长舒了口气。他将那张纸竖起来展示给陈曼文看，脸色因为激动已经变得潮红。
陈曼文不懂这些深奥的原理，但他敏锐地领悟到，战场上那些“消失的电波”可以从中得到解释。同时，他还意识到刘谨言的讲述并没有完，心里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他问道：“如果这些平行线蔓延到最左边会怎么样呢？”
“我们看不到那一天的世界的。”刘瑾言说。“这一段是可见光。”他大约地指着波频线中波长为300nm至800nm的一段，上面写着可见光波段，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红色。“如果电磁波持续消失，我们将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是敌人实施的一种战术干扰吗？”陈曼文问。
“我不太明白‘战术干扰’的定义，但是如果说是干扰了接收端电磁波的接收却也说得过去。我们做过一个实验，”刘瑾言用手在桌上比划着，“这是发送端，这是接收端，我们在试验中采用一种自发自收的装置，距离仅有一米。”他的动作很快，让人眼花缭乱。“你猜结果怎么样？发送出去的电磁波在中途就衰减了，就像是被空间中的某种东西吸收掉了。”
“吸收了是什么意思？”
“类似，”刘瑾言盯着手，想了一下说：“类似----微波炉在加热含水物体，波会被物体吸收掉。但是我们测试的波并没有顺利到达可以衰减它的吸收体，而是在刚刚发送那一刻就消失了。或者，它根本没有发生，因为吸收要产生热量，但我们却没有测定到任何热量的增加…”
杨卫国背着手，在会议室里踱来踱去，他的步伐凌乱而急促，失却了往日的沉稳。他忽然停了下来，侧过头问：“有没有找到原因？”
“理论上说，可以推理。在一个无损的体系里，电磁波不可能消失，电磁波的衰减都是因为在传播过程中被各种有耗媒质消耗，转化为热能或电能等其它能量。但这种情况…确实让我们大费脑筋…我们设想了多种原理，确实太过匪夷所思了。除非…”
“除非什么？”
“不好说…有点像…”
陈曼文怒气顿生，在这种情况下，他愈加讨厌这种唯唯诺诺的语气。如果换成他的下属，他大概已经开始咆哮了。“你直接说！”陈曼文呵斥道，语气异常严厉。
刘瑾言吓了一跳，赶紧说道：“除非是有人在偷…像是电被偷了，按照能量守恒…这确实不太可能。我想我们可以立刻开始工作，做一些公式和统计分析什么的，拟定一份更加科学的报告，但是…”他两手一摊，“时间和条件似乎都不允许…”
陈曼文怕陷入那种冗长的科学报告，当机立断地打断了刘瑾言的话。他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仍然希望你更加简单直接一点！说你知道的。”
“我们发现，这种对空间中的波的消失是有规律的，从长波到短波，如果推断没有错，最后所有的波都会消失。先是红外以上的光，接着是可见光，到时候我们人类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再后来是蓝光，最后是高能射线，最终…”
“也就是说，到时候我们会成为瞎子？”陈曼文问。
“不仅如此。按照超弦理论，物质也是能量和波，每一个粒子都是一根首尾衔接的线波组成的。如果能量继续丧失，最终消失的就是基本粒子，最后，所有物质都会消失不见的…”
陈曼文一字一顿地说：“我想，你说的应该是，毁灭。”
刘瑾言点了点头。
陈曼文沉默了。他就像一头疲惫而沮丧的雄师，颓然坐回那冷硬的木凳子上。曾经，他以为这场艰苦的鏖战尚有存在的意义，但是现在，这意义何在呢？那些战场上的失败与挫折从未将他击垮，只要一息尚存，他便会强撑着那坚挺的脊梁，在战士们的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坚定不移，带领所有胸怀希冀的幸存者们在这个已经破碎的世界里绝处寻生。可是现在，这个恼人的眼镜男，只用了只言片语就要将他击垮了，就像一根稻草要压垮正垂死挣扎的骆驼。难道，这一切的努力和坚持都是徒劳的吗？他不敢想下去。
不行，一定是有意义的！陡然间，陈曼文立刻把那黯然消沉的情绪从脑袋里撵走，坚毅的表情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陈曼文斜倪着刘瑾言。
刘瑾言说：“如果…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做了一个粗略的函数，时间和频率是呈正比的，”
“到底多久！”陈曼文极不耐烦。
“乐观的说，一两个月吧！”刘瑾言终于说了出来。
“哈~”陈曼文笑了，笑声干涩。
“我们要怎么办？”沈慎问。
陈曼文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横着挥了一挥。沈慎知道他的习惯，他需要时间思考。沈慎和刘谨言退了出去，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办。军帐里只剩下陈曼文和警卫。陈曼文把眼镜取下来，慢条斯理地在袖口仔细擦拭。很长时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
3.
“把刘参谋叫来。”陈曼文对警卫下令。刘仁韬是一师参谋，负责‘破网行动’。
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理清了思路。这场战争是有意义的，它能为人类争取更多的时间。有了时间，一切都有可能。他想起了拉普拉斯，他和它曾做过简单的交流，但他对它的话是半信半疑的。现在，他开始回味它的话，胜利的关键不在这个现实世界，在另一个空间还会有一场更加艰苦的斗争。他思忖着，是应该重启拉普拉斯计划的时候了。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关键：怀特的信息。这些琐碎的事情萦绕在他的脑袋里，挥之不去。他试图把这些即将遗忘的线索重新拾起来，串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现在，任何办法都值得去尝试。
刘仁韬进来的时候向陈曼文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他将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庄重地放在陈曼文身前的桌上，“这是负责‘破网行动’的战士们留下的遗书。”他说。
“空降顺利吗？”陈曼文问。
“所有战士都被投到了指定地点。但我们的机群在返航途中遭到了无人机的袭击，最终损失了两架运输机和三架歼击机。”
“怎么知道他们成功了没有？”
“根据约定，爆破成功后他们会发射信号弹。前线的侦查员正在密切监视着前方的动向。”
“确定这个方案可行吗？”
“应该可行。但是，这还得靠战士们的运气。实际上，在成功炸毁基站的同时我们就能感受得到。”
陈曼文不满地瞪了刘仁韬一眼，他不喜欢“运气”这种字眼。随后，他又点点头。“无论成败，都要尽力拯救幸存下来的战士。”他抚摸着面前花花绿绿、参差不齐的信纸，深情地说：“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是！”刘仁韬又敬了一个军礼。
现场陷入一阵伤感的沉默。
陈曼文翻开那些记载着遗言的信，富有感情且悲壮的豪言壮语跃然眼前。陈曼文读着这些信，有的字迹潦草，有的歪歪斜斜，有的柔情似水，有的意志坚定，有的皱巴巴的，有的染着血迹。他的眼睛湿润了。他在这些字里行间里感受到战士们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和希望，这让他热血沸腾。是的，或许世界就要毁灭了，或许只剩下不多的时间了，但所有人的人都还在为生存为之奋斗，甚至为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活着或死去的人们，期待他能带领大家扭转乾坤，拯救世界。虽然这并不容易，但他必须去为之努力。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办得到，强大的使命感正支撑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忽然，他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杜兰特。是那个查尔斯.威尔.杜兰特吗？一个月前那个略显青涩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他止住激动的心情，翻到第二页。另一封毫无关联的遗书叠在下面。他快速读了一遍，虽然没有署名，但他一下子就能判断出那出自怀特之手。
“他做到了！”陈曼文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一旁的刘仁韬吓了一跳。
“他完成了任务，他拿到了优盘！”陈曼文站了起来，掌着刘仁韬的肩膀大声问，“他们是几点出发的？”
刘仁韬不明所以。他从未看到过参谋长如此兴奋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处于焦虑、沉闷和严肃当中的。他抬腕看了看表，说：“大概在五个小时以前。”
“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马上出发，现在！”陈曼文大声命令。
“可是…”刘仁韬显出为难的表情。
“没有但是，不惜一切代价！”陈曼文说。
“是！”刘仁韬做了个立正的动作，然后急匆匆地出了作战指挥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