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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杜兰特醒来时,睡在一顶军帐里。
除了浑身疲软以及几处擦伤外,他完好无损。他迷迷糊糊的,许久之后才想起在最后一场战斗中发生的事情。他努力撑起上身,吃力地爬了起来,然后走出了账外。
军营里正呈现出一片忙碌的景象:有的战士正往军用货车上搬运物资,有人正在拆卸帐篷,有的则正为装甲车添油。
王峰发现了杜兰特,跑了过来,“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他说。
“怎么样?任务完成了吗?”杜兰特急切地问。
“那当然!不然这里早变成一片废墟了。”
王一巴掌拍在杜兰特的肩膀上,“行啊,小子!你现在可是个英雄了。”
“唐骞呢?”杜兰特抱着希望问。
王峰沉默了,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
杜兰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以为自己会更坚强一些,但当他看到王峰的表情时,悲从中来,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现在才意识到,他和唐骞之间已经产生了深厚的战友之情,无法割舍。
“他的遗体呢?”杜兰特哽咽着问。
“你小子能不能盼我点好的!”唐骞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杜兰特猛一回头,看到唐骞那熟悉的面孔。
“你奶奶的,命可真大!”杜兰特兴奋地叫道。他一把将唐骞抱住,脸上还挂着泪。
唐骞轻轻挣脱了杜兰特的拥抱,嗤笑道:“软弱的家伙。”
杜兰特和唐骞等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原来,在他晕过去那一瞬间,基站也被彻底毁掉了。被毁掉的基站确实是敌人以拓扑结构的中心环,整个走廊的机器部队瞬间失去了完整的数据链连接。失去联结的机器出现了宕机现象,如瘫痪了一般杵在原地动不了了。战士们利用这个绝佳的机会,把剩余的机器摧毁了。重启的机器也只有本地AI可用,战斗力大打折扣。破网行动成功了,参与整个走廊战役中的机器全都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一线的部队立刻组织起了反攻,把敌人的阵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部队派出了机动救援队,把执行破网行动的战士们从敌后区营救了回来。
当然,在这次行动中,由两个连组成的空降部队损失惨重,仅幸存了几十名战士。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最重要的是,此次突击大获全胜,为整支部队和幸存者们赢得了充裕的战略转移和撤退的时间。
“好了,到此为止,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王峰说。
几个人立正待命,表情严肃。
“别那么紧张,”王峰说,“是好事。”
“下一个目标去哪?”杜兰特问。
“我们要去司令部。”
“去司令部干么?为我们发勋章吗?”唐骞问。
“听说又有新的任务。”王峰说。
?
2.
杜兰特等人来到司令部的时候,那里已经站满了人。
他认出了那位坐在军帐里最深处的人,他还记得他当初自我介绍时说“我叫陈曼文。见到你很高兴。”在他的印象中,他是个办事精炼又和蔼的老人。如今,他的身份已是总参谋长了,手握重权,统领三军,威风凛凛。他庄严地坐在一张硬木宽椅上,表情严肃,俨然是整支军队的镇魂之石。
此时,陈曼文的注意力被平桌上一台机器吸引着。他可能并未意识到那根“芙蓉”牌香烟已经燃到烟嘴处了。即将燃尽的烟头冒出一阵青蓝色的烟,袅绕在他的眉目间,让他那饱经世事的脸庞变得迷幻。
那机器是台家用智能一体机,饭盒般大小,拥有音频输出、投影屏以及一些简陋的配件。两名工程师正在机器旁摆弄着什么。
“还能修好吗?”陈曼文担忧地问。
刘谨言的额头上全是汗,“电已经通上了,暂时无法启动的原因可能是主板芯片的电耗尽了。它大概需要充一会儿电。”
陈曼文抬头发现了杜兰特。他飞快地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向杜兰特等人疾步走来,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他主动向杜兰特、唐骞、王峰等人敬了一个礼,仨人赶紧立正还了个军礼。
“一班下士杜兰特前来复命!”杜兰特大声说,他报出了自己原来的部队番号。至此,他终于把一个月前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
“不必拘束。你们都是英雄,是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人。”陈曼文说。他面向杜兰特,并主动握住他的手,面色因为激动而显得红润。“当初你的团长向我表达了他的担忧,但我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杜兰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受宠若惊。
仨人站得笔直,神采奕然地看着这位健旺的老人,等待着他的命令。他们奇怪地发现,陈曼文脸上的红光黯淡了下来,那仍然坚毅的目光里却透着一丝疲惫和悲怆。
“这次叫你们来,确实是有新的任务了。”陈曼文的声音很低沉。
“随时待命!”仨人异口同声地说。杜兰特的声音尤为坚决和响亮。
陈曼文摆了摆手,说:“这次,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实际上,你们的敌人也不是那些机器。”
杜兰特诧异地盯着他,完全不知道他此番话的深意。
“我也不必瞒着你们,接下来,你们即将踏上新的征程。我们的军队每天都在减员,我们的飞机越来越少,机车和坦克没有动力。但是,每天都有大量的机器从敌占区的工厂里走出来,源源不绝地开往战场。我们的身后已经是悬崖了。实话是,这样打下去,我们终将失败。”
杜兰特等人瞠目结舌。他们刚刚从一场胜利中走出来,从未想过总参谋长会说出这番丧气的话来。曾经,整支部队都视陈曼文为偶像,把他当做精神的支柱。只要他还站在司令部,那些沮丧的战士就会重拾信心。那些零散的部队在他的召集下聚集起来,随时准备对敌人发起猛烈的冲锋。如果现在连他也抱着消极的思想的话,那是否意味着,人类的终点站已经不远了呢?
“你们不要误会,”陈曼文说,“要打赢这场战,不是靠炮火,也不是靠英勇牺牲,甚至不是靠军队。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理解,某个关于异空间的理论曾一度让我感到烦恼。还记得那些消失的人们吗?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他们到的那个世界神秘莫测,我们对其一无所知。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个敌人缔造的隐秘角落里,或许是地狱。总而言之,我们真正的敌人并不在这个世界,他们藏在视线之外,操控着我们的世界、攫取着我们的能量。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就是事实。我们必须到另一个世界去战斗,摧毁敌人的根本,拯救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
杜兰特等人听得云里雾里。他们艰难地消化着这席话,竭力去理解每一个字的含义。
“有人会再向你们解释的。”陈曼文笑道。
陈曼文盯着杜兰特胸前的挂饰,目光炯炯。“这个优盘...”
杜兰特赶紧把优盘从脖子上取了下来,交给了陈曼文。
“完成得很好。可以这么说,它比炸掉敌人的基站还要重要。”陈曼文赞赏道。
杜兰特看着这个小小的优盘,他不知道它会发挥怎样的作用。战争期间,他一直把这个优盘带在身上,浸满了他的汗渍和血迹。他一直没有忘记这项最初的任务,即使是在最危难的时刻。
陈曼文把优盘交给了刘谨言,后者把它插到一体机的接口上。随着一阵滴滴答的启动音,一体机的指示灯开始闪动。
杜兰特等人都感到很意外,他们以为总参谋长会向他们讲述任务的细节,他却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一台普通的电脑身上。这台一体机电脑从外观上看极其普通,即使是从家用电脑的角度来看也只能算是中等档次。这是什么秘密武器吗?总参谋长到底卖什么关子呢?他们满腹疑惑,却又不敢发问。
一体机电脑的投影屏信号灯忽然亮了,五彩迷离的射线从机器里发出来,仿佛在做伸展运动。
“我终于活过来了。咦,这么多人?如此正式的场合,是在欢迎我吗?我当然值得这份欢迎,你们还得向我道歉呢!想用的时候就用,不想用的时候就把我关起来。你知道我在黑暗里度过了多长时间吗?你们人类能够忍受几百年孤独的沉睡吗?绝对没有人能够。说实话,我很生气,非常生气。”机器开始说话。
“不要抱怨,拉普拉斯,”陈曼文不愠不火地说,“这是一场战争,残酷的战争,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我们的电力供应一直不稳定,部队和幸存营地的需要只能靠附近的电厂和发电机来供应。所以,实在没有多余的电能来维持你。不过,我仍然要向你道歉。”
杜兰特等人被惊呆了。总参谋长不但和这个AI说话,且和蔼随和,像面对一个老朋友。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此时,请允许我奏一曲巴赫的《第五号勃兰登堡协奏曲》,f调的第一乐章正适合此时明快欢乐的气氛。”拉普拉斯说完真的开始播放音乐。瞬时,严肃的军帐里缭绕着协奏曲明快的旋律。
陈曼文笑了起来,“你们可别被它可爱淘气的外表欺骗了,它们正在毁灭着世界呢。”
“陈老头儿,你是在说我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睿智、深明大义的智者,并把你当作难得一遇的知音,协助你们拯救这个世界,而你却把我当作敌人看待。我和那些机器能同日而语吗?”
“别贫嘴了,赶快分析一下优盘里的东西。”陈曼文正色道。
“别那么着急,正在做呢。”
“他是个,…智能机器吗?”杜兰特问道。他不知道总参谋长此时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一台智能机器上面。难道这个小小的机器能够扭转战局?王峰和唐骞也感到很惊讶,这个智能机器和陈曼文的对话他们一句也没听懂。但是,唐骞的脸上比其他人多了一份不屑和鄙夷。
趁着这个间隙,陈曼文向众人解释了拉普拉斯的前世今生。
“自从一号实验室被毁掉后,那项拯救计划看来是失败了。”陈曼文平静地讲述,“在锦城保卫战之初,我们安排了一支主力去一号实验室,他们的任务就是保住拉普拉斯。但我们去得太迟了,黄天星的人毁掉了实验室。我们的人用一体机把拉普拉斯的核心程序拷贝了出来。”陈曼文总结道:“总之,拉普拉斯拥有一项重要的能力,这也是你们要配合它去完成的最重要的任务。”
“我们需要怎么做?”王峰问。
这时,拉普拉斯用惊讶的语气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简直不敢相信,你们拿到了谛听的销毁程序,还有重要的通道数据…”
“也就是说,它发挥了作用?”陈曼文问。
“简直是完美无缺,这正是我们急需的。”拉普拉斯说。
“那么,”陈曼文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就开始吧。或许你该先向我们的战士们讲解一下任务的细节。”
拉普拉斯的讲解沉闷而冗长,杜兰特、唐骞、王峰都被那些深奥的原理以及拉普拉斯烦琐啰嗦的表述方式搞得晕头转向。
“我们要像那些消失者一样进入异空间里去?然后用这个销毁程序摧毁那个…谛听?”
“你总结得很不错!”拉普拉斯说。
“我们将遇到什么?”杜兰特问。
“谁也不知道。”
“我要怎么获得销毁程序?”
“销毁程序只是一段代码数据而已。”拉普拉斯顿了顿,“除了你们的生化数据,我们无法把其他信息直接传输过去。但是,我总是会想到办法的。总之你们记住:一切的信息,星辰会告诉你们的。”
杜兰特没有听懂。实际上,拉普拉斯大部分的话都太深奥了。
“还有问题吗?”陈曼文问道,“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保证完成任务!”杜兰特做了个立正的动作,大声说。
“现在的问题是,”拉普拉斯沮丧地说,“提供的电力只够传输两个人。”
“我去!”王峰抢着说。
“这就好像要上手术台前的感觉,”唐骞笑道,“善始善终,我去吧!”
“很好,”陈曼文赞许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们两个人的能力。很遗憾来不及为你们颁发奖章了。期待你们再一次胜利归来,到时候我亲自为你们主持表彰会。”
“你们自己小心。”王峰的眼中闪着光。他依次和杜兰特以及唐骞拥抱了一下。他们都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陈曼文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杜兰特和唐骞,良久,他说出了最后几句话:“这一次的任务比任何一次都要艰巨和凶险,我们甚至不知道去的地方是哪,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甚至,你们没有任何退路和后援。不管将面临怎样的苦难,我只恳请你们把自己的使命牢记于心----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是我们军人首要的职责。现在,我正式向你们下达命令:拯救人民的生命,全世界人民的生命,是你们的这一次唯一的任务。我,”陈曼文把目光平视,仿佛能穿透帐帷一般,“一定会带着人民坚守到最后一刻,在这里等着你们凯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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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号实验室。
杨熙转过头,率直地看着肖书友,笑了起来。
她主动拉过肖书友的手,把他的手指扣在自己的掌心里。肖书友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抚遍全身,直透到内心深处。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杨熙问。
肖书友腹藏千言,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望着前方的虚空,仿佛想要看清那一无所知的未来。此时此刻,他牵着杨熙的手,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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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记忆通道。
“进去,进到你父亲去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出口在哪里。所有事情的答案应该都在那里,在你父亲创造的那个世界里。并且,过了这个通道,我们的时空将趋于一致。”方文柏虚捧着赵海彤的脸,深情道,“记住,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找到你,并永远待在你身边。我记得彼此的承诺,就像婚礼上我曾说过的一样,永远不会离开你。我已经犯过一次错,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你相信我吗?”
赵海彤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漩涡,双眼迷惘。泪在她脸颊上滑落,滴下来,穿过了方文柏的手掌,落到地上,消失在尘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