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环星系，开元2020年，联盟心宿区第三行政区第五行星第五商港。
1.
五号商港是联盟最大的商业港口之一，位于心宿三星座第五行星商业空间站内，万古不变地围绕着第五行星的低倾角轨道周而复始地旋转着。心宿三星座是个双星系统，这个时节，双星的角距非常小，这颗约10倍重力的金属大型行星像个沉睡的巨人般横亘在两颗恒星与第五商港的主空间站之间。
巡长查尔斯站在商港空间站的外南区某个舷窗处往外张望，这里刚好能看到空间站港口的大部分全貌。天还未亮，第五行星那巨大的阴影成为整个空间站的漆黑背景。码头的导航灯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中规律地闪耀着，引领着那些不断靠港的飞船。
查尔斯迷离的眼神正望向黑暗中的虚无，似乎在等待那即将出现的曙光。大概还有十多分钟，那道幽蓝色的光芒将会勾亮第五行星的圆形轮廓，优美的弧线就像女人曼妙的身姿。紧接着，那颗橙黄色的主星也会加入到用光芒吞没一切的行列中来。届时，主副空间站均将降下强滤光系统，否则，所有人类的视网膜将会被瞬间烧焦。
一圈两百三十一公里带有重力系统的主舱道将椭圆的商港空间站内部缠绕了起来，加上复杂的支道，就像一个被蛀虫啃过的苹果。此时，第一批货船还没有靠港，主舱道内只有黑暗和静谧。整个空间站都显得空荡寂静，仿佛在第五行星这个巨人身下休憩的幼犬。
它正在苏醒。不久之后，所有的舱道将会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第一批降落的货船将会把满载着的五花八门的奢侈品和奶品卸到货物转栈区，并由搬运工人运至各大商品代理公司。它们被运输公司从遥远的井宿星系大老远地运来，紫海羊奶、蓝星貘奶、原石龙奶…提供给那些不愿意吃冷冻早餐的有钱人。运奶车及运奶工人将首先忙碌起来，盛满奶制品的低温瓶碰撞得叮当作响。这些奶品和其他稀奇古怪的奢侈品会首先送至A区外南一至三段的高端住户区，然后悄悄地投送到富有家庭的专用奶箱里。这些惊鸿一瞥不过是庞大而复杂的物流血脉中的某根毛细血管的末端，没有人能搞清楚它的整个机制和规模。
查尔斯很少去考虑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供需怪事，也不会去质疑为何总有人会去选择数十光年外的高档制品来作为生活品。他的职责是保护这种需求通道的正常运行。最近，叛军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他们主要瞄准这些商业机构旗下在空间站之间过往的货舰中下手，抢劫、杀人、毁船，无恶不作。更有甚者还会混迹到船上，通过安检潜入到空间站里来实施破坏活动。这让查尔斯所在的安全部门头疼不已。
五号商港正面临几件大事：这几天是星休会，空间站的货品交易所到处都在组织博览会；
恰逢联盟区的球协正在举办百年一遇的大型赛球活动——星球赛，五号商港是附近星域中的最佳观赏点之一，届时，它拥有的那座大型晶体放大转播功能的立体广场将座无虚席；这一天的晚些时候还会举行一场公开判决会，几百名罪犯、叛军奸细和异世教教徒将在行刑广场上，在众目睽睽下接受安委会的审判和受刑。这几件大事混在一起，五号商港将成为整个星系最繁忙的地方。
查尔斯曾向上级递交了一份限制人流涌入空间站的临时提议，但被驳回了。
“你知道限制人流会让那些企业少赚多少钱吗？你知道这些企业的幕后是商会主席吗？你又知道商会主席和那些高层之间的关系吗？”局长用一系列的诘问否定了查尔斯提出的方案。
“人命关天啊。”查尔斯抗议道。
“资本才关天呢。”局长说。
“万恶的资本。”查尔斯咬牙切齿道。
“万恶的是人性，不是资本。”局长轻描淡写地说，“好了，别节外生枝了，做好我们的工作就是了。”
心宿区是联盟区的中心，第五商港又位于联盟区的中心，它不仅通衢四方，且是心宿区最大物流集散中心，人流相当繁杂。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防备所有恐怖分子的破坏基本是不可能的。查尔斯开始想象在聚集了几千人的观赏台或展销会上，一颗足以毁掉半个空间站的粒子弹爆炸后是什么样的景象。目不忍睹。他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B区广场的四周那些密集的灰色窗户最先亮起来，那些都是需要早起的门面经营者和转运商贩的住家，他们可不想错过第一批货船到来的时间。从那些窗户的后面传出各种起床、洗漱、准备早餐的声响。
零售店和饮食街将是查尔斯巡视的重点。一切都还在酝酿之中，在经历一阵短暂的平静后，商店陆续开了门。中式肉包和西式羊角包诱人的香味早已迫不及待地在四处蔓溢。转运商们匆忙地用了早餐，然后严正以待，准备迎接那些大型货舰的到来。零零星星的机械齿轮声、热力引擎的声音响起、空气中支离破碎的电离子全息尘滋滋作响的声音，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嘈杂人声，一首沉闷的开场之曲让一天的生活拉开了帷幕。
查尔斯紧盯着百米开外的内区通道，这里是最复杂的区域，是内外通道的交汇处，鱼龙混杂。
低廉的货物和开采设备源源不断地从D通道口运入内区，以供应空间站工业区人群的必需。那些非合同者劳役低阶官从D区港口出入，乘坐上破旧的大气层穿梭机，穿上陈旧的抗重力服，降落到第五行星上，开始督管那成千上万的苦役劳作。第五行星上大片条件恶劣的矿区是劳役和劳役官工作的场所，他们在终日在黑暗中、高引力环境下劳作，艰辛而困苦。这些非合同矿工当然无法支付高昂的复生费用，统筹账户全由银行代理，赊欠的复生贷款永远深不见底。
第五行星是星系内最大的雷岩石开采基地。雷岩石是重要的军事资源，是制造舰船、弹药等的主要原料之一。雷岩石被源源不绝地开采出来，运到空间站的D区，再由成百上千的空货舰运载到各地的军工生产线。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这百米开外，A区商业中心的街道上繁华兴旺，川流不息。处于黄金地段的茶楼和酒馆装饰华贵，内堂高朋满座，衣饰阔绰的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观光阁上大谈人生和哲学。这些人都是复生合同者，不用为钱发愁的人，也拥有永生的保障。有的人已经在第五商港生活了上千年了。
在巡查工作上，查尔斯并不需要亲力亲为，但他仍旧坚持按照安全手册认真地履行着巡查工作，每天如此。在他的努力下，上千年来，第五商港的安全等级始终被评估在V1以下。即便是躁动不安的内区，也不过是发生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屋角渗水的纠纷和必需品的盗抢事件。务须借助查询查尔斯也能对这些商户、小贩、工人、杂役的背景如数家珍。他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用一种富含深意的余光看他，表面上恭恭敬敬，却似乎都在腹诽着：
“瞧，清闲的巡长又来了，大家可得小心一些。”
“占道的摊位得拖回来一些，不然又会被挨骂了。”
“别犯傻了！来的又不是副巡长，别大惊小怪的。”
查尔斯一边走过繁华的街市，一边和熟悉的商户打着招呼，在确认人群中没有陌生的危险面孔以及盗抢的发生后就会赶快离开。如果遇到因为争抢客人或其他什么琐碎的原因导致的街头矛盾，他会停下来，不偏不倚地把双方都教育一番。没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大体上，商港一直维持在相对安全和安宁当中。这份平静无事的安详像是镌刻在墙上的星图，亘古不变。
如此的生活维持了多久查尔斯已经忘记了，还需要持续多久他也没有想过。总之，他在这里生活了上千年，稳定的公务职位付清了他每一世的复生保险。在这里，他经历了几十次复生，但他不记得了。没有人能记得复生之前的事情，实际上，没有什么值得去记得，生活就这么沉闷、平凡地过着，他维持着并享受着这种平稳而具有荣誉感的工作：保卫着联盟的第五商港，使之井然有序、安宁繁荣。某个遥远的记忆仿佛在反复提醒他一件事，保护人们的财产和安全是他最大的责任。但是，某些时候，他的血液里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在涌动，一种渴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同时，这样的平静总让他惊惧。
?
2.
三号月台是B区在站列线上最大的月台之一，也是查尔斯每天巡视的重点区域之一。
一名中年妇女背着个两三岁的婴儿坐在站门口，脸色苍白且布满倦容。料想她又在月台上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查尔斯关注她已经几天了。他简单调查过，她住在第三行星，此次到第五商港办理复生续约。为了筹措回程的路费，她只得在月台上行乞。在联盟区私自生育是违法的，她因为缴纳了巨额罚款而倾家荡产。
月台旁的一家早餐店是查尔斯每天必将光顾的地方。
他能历数这家店铺及店主每一件过往。店主现在是个地道的商港人，四十年前却是个非合同役，先人已不可考，或许是个怕被规划局抓捕的流浪弃婴；或是被抓捕的叛军士兵；又或许是被海关拦截的私复品。总之，像他这种出身的人总与这些事多少沾惹着关系。但他自己完全记不得了。店主自称老汉，样子完全不像九十多岁，时时刻刻保持着的旺盛精力让查尔斯惊叹不已。这些年来，老汉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查尔斯推测他已经凑够了本次的复生费用。一个非合同役仅凭勤劳和机遇就脱离苦海似乎已是很不容易的了，他能在这些年盘活一个店口更算是凤毛麟角的了。他这样的人在空间站也不是绝无仅有，在街角处经营着一家酒吧的商人也是如此。他们和这些芸芸众生一般，在联盟区内世世代代地生活、死亡、复生，几百上千年，仅为了生存而生存。
“身体怎么样？”查尔斯问老汉。
老汉刚从几艘杂货巨舰的装卸区抢购回一批价廉物美的面粉和仿脂品，此时正在准备卖品。查尔斯从来猜不透在那幽暗的厨间里是如何瞬间变出上千份早餐的奥秘的。他端详着桌上的油条和脂粉茶——老汉的招牌菜——听说这是从角宿星系来的某个旅客那里买来的配方。
“还是老样子，”老汉答道，“膝盖和脚踝都要弯不动啰。”
很少有人九十岁了还在商铺里抛头露面，一般人已经开始享受退休生活并等待着复生的续约了。老汉几十年如一日的劳作着，那些货舰旁潮湿阴冷的装卸区把他的类风湿关节炎加重了。
“能先给我两张夹馍吗？”查尔斯问。
“当然可以。”老汉将油锅旁两根冷却下来的肉夹馍及一杯鲜牛奶递到了查尔斯手上。
查尔斯拿着油条，转身往舱道对面的月台走去。他左右看了看，没人，赶紧跨过了月台旁的沟道。他来到那个中年妇女的身旁，把夹馍和牛奶偷偷塞在她的手上，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查尔斯走回早餐店，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老汉说道：“像您这么好心的人可不多了呢。那女人都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希望她能筹到回家的路费才好。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查尔斯回头看一眼，呼啸的列车刚好经过，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正把牛奶杯靠在婴儿的嘴边，同时抬头向他这边投来感激的一瞥。
查尔斯不想陷入这难堪的话题，转而和老汉拉起了家常。
老汉从锅灶处绕了出来，“今天吃点什么呢？”
“还是油条吧。”查尔斯说。
“这可是最富有哲理的食物。”老汉将盛有油条和豆浆的餐盘送了过来，说道。
“最富有哲理的食物，…”
查尔斯饶有兴致地拿起油条，两条蓬松的焦黄面条互相缠绕着，像DNA的某一段。他把它举起来，从那孔隙缝处看向远处，那里刚好是复生中心的徽标。
“确实是意义深远、发人深思。”
他忽然惊奇地看向老汉——那可不是他惯用的说辞。
老汉挂着一脸讪笑，“我个大老粗可没那种文化，这是听那位客人说的呢，觉得受用就记住了。”他指着一张桌子说。
他好奇地看过去，是个年轻的女人。她不是个他熟悉的本地人，这勾起了查尔斯的戒备心。
她的外貌让他惊奇。
长年累月的安全巡查工作锻就了查尔斯那颇有见地的识人之术。他见过许多衣着华丽的贵族夫人，她们把用雪融貂皮做的名贵大衣披在身上，脸上涂满了夜蓝星的珍珠粉，那些外在的装饰完全把人的自然之气掩盖了。而眼前这个女人则不同，她的穿着朴实无华，略施粉黛的脸上闪着某种吸引人的光芒。她的美丽从周身非常自然地散发并绽放出来，让人感到很舒适。最重要的是，她的眉宇之间有种超越了她年龄的惊人韵味。
女人面带微笑地看了查尔斯一眼，用手上的油条向他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我没有见过你。”查尔斯搭讪道。
“你不可能见过每个人，长官。”年轻女人用调侃的语气说。
“我是这里的巡长，大多数人我都认识。”查尔斯颇有底气地说。
“但仍不是每个人，”女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是吗？”
查尔斯在心里认输了，他认为不该和一个女人较劲。但他仍然认为这个女人是个外来者。
“老实说吧，到商港来几天了？”
“好吧，我承认，有那么一段时间了。”女人说。
“这里可不是旅行的最佳地点。”
“我倒觉得这里很有意思。”
“哦？”查尔斯饶有兴致道，“我倒想听听外地人对这里的看法。”
“这里吗？”女人用手撑着下巴，喃喃地说道，“它的表面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这里拥有联盟区最大的矿业行星、最繁忙的商业港口、最有规模的复生中心，当然还有最有序的治安能力。它当然可以堪称最伟大的商业空间站了。不计其数的舰船汇聚至此，最好的货物都在这里流转，高档制品、财富、矿石、资源…它就像一件华丽的外衣，披在联盟这个巨人健硕的身躯上，为强大的花环帝国锦上添花。它不断地为联盟输送着新鲜的血液和精华，让其能在花环星系屹立不倒，长达千年。”
查尔斯的脸上显出欣愉之色。无论如何，对于自己的辖区来说，凡是来自外来人的赞美都会令人愉悦。
“希望你能在这里玩得愉快。”查尔斯说。
“同样令人惊讶的是，”女人换作一种忧郁的语气，“在这华丽的盛装之下，却暗藏着无尽的黑暗及乏味。最大的矿业巨星？确实如此，一个巨大、贫瘠而荒芜的铁核行星。是的，我了解过，除了盛产大量的重金属和有毒金属之外没有任何的价值，致命的气体终年腐蚀着采集终端，更遑论有什么旅行价值了。”女人啜了口早茶，语气缓慢而平淡，优雅得像一个正在品茗的儒士。“可令人惊讶的是，就在这个密布有毒气体和金属的星球上，成千上万个可怜的劳役正忍受着毒气的侵害、强重力的压迫，成百上千的流浪者生活在贫困的边缘，他们共同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为帝国输出并维持那份华丽的血液。”
查尔斯皱起了眉头，“那些劳役都是无恶不作的罪犯，他们应该受到法律和正义的惩治。”他正气凛然地说。
“是吗？”女人笑了起来，那笑仿佛能把人的情绪全部化为乌有，“我倒是想要见识一下你们的正义。”
查尔斯诧异地看着女人，她像是个愤世嫉俗而又不谙世事的孩子，或许是个遥远牧星土豪的千金，或是从未踏足下层社会的权贵遗孀，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是想要去看判决大会？”查尔斯问。
“有何不可呢？”
“我可提醒你一句，那种场面并不适合所有人观看。”
查尔斯扔下这句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