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几起间谍破坏事件在联盟区闹得沸沸扬扬。在当局宣传和媒体渲染的共同发酵下,联盟区重启了具有古典意味的公开判决活动。判决会的时间不固定,且是公开的,地点安排在A区的立体广场上,如此安排恐怕是基于对民众的教育和威慑。
法警把广场的大门打开了。
完成第一批装卸工作的工人、吃完午饭的居家妇女、准备好下午商货转运的商贾、等着酒吧开张的夜间工作者…形形色色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涌入广场。有的人甚至带着果酒和坚果,就像进入剧场看场演出。
很快,广场上就聚满了人,除了为安全部门的官员留置的第一排座位外,场上观者如堵。那些没有座位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最后,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仿佛一条条竖着脖子的眼镜蛇。
一队法警从侧门走入,押解着一众被绑缚着的罪犯入了场,人群立刻发出一阵巨大的嘘声和欢呼声。罪犯的身后跟着几名检察官,他们向法官台宣读了罪犯的罪状,大多是盗窃、抢劫、窝藏或协助叛军、受异世教思想蛊惑的罪名或直接被判为异世教教徒等。这些罪犯早在庭审时就确定了刑罚,被押到法场只是公开受刑而已。法官宣布了对这些人的惩罚:剥夺复生的权利—如果他们有的话,发配至第五行星三级矿区劳役终生,直至死亡。人群里再一次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接下来是死刑犯。
法警把三个带着枷锁的人推入了法场,是三个男人,头发被剃了个精光,光溜溜的头顶反射着如刀刃上的凶光。他们都跛着脚,弯着腰走路,似乎受了伤。查尔斯见过这些人被毒打的场面,他们往往是最顽固不化的异世教教徒或叛军士兵。有一名罪犯似乎很怕,在走入法场时不停地挣扎,两名法警牢牢地架住他的手臂,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人群的情绪很高昂,似乎都很乐意观看死亡的过程,他们大概根本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吧。
在商港,观赏这些的大多是商人。他们都是靠辛苦贩卖商品赚钱的人,自然对这种劫船抢货的罪犯恨之入骨。法官当场宣布了他们的罪状,前两人抢劫了一艘大型货舰,偷走了几万吨的钢材和雷云矿;另一个企图破坏复生中心设备。这更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因为它意味着谋杀,比起偷盗和抢劫,更是罪不可恕。
他们都将被执行枭刑,这将是永恒的死亡。
查尔斯的身后有两个人小声地议论着死亡,真正的死亡。
一个说,砍掉脑袋的目的是让头和身体快速分离,不完整的意识就再也不能传回任何复生装置了。另一个说,关键是速度和力道,他就看到过一个刽子手力道没有用尽,脖子被砍掉了一半,头半吊着,耷拉着,还喘着粗气,想叫但又叫不出来,最痛苦的是受刑者的灵魂。
被枭首的瞬间是什么感觉呢?怕是没有人能够说清楚。查尔斯想象着那种感觉,胃里有些许翻腾。
一位身穿长袍的牧师走到了法场前。所有商港的人都认识他,他是商港复生院的牧师李诚。他举起双手做出一系列代表祈神驱邪的手势,大声宣布:“现在,奉上天复生之神帝的旨意,让黑暗和恐怖消弭于无形,这不是邪恶的诛杀,这是让光明的力量增长。此消彼长,让正义回归世界吧。”
这是执行梟刑的既定流程:执行前,必须邀请当地的宗教人士进行简短的祈福,安抚死者的灵魂。执行祈福的时常是复生院的牧师,有时是佛院的僧人。
“主理巡长还有补充和申述吗?”法官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C区巡长。
“没有了,尊敬的法官大人。”C区巡长例行公事地回答。
一切都完毕后,法警把罪犯推到刑石前,强行把他们的头按在上面,脸朝下,并在脖子上贴上了防滑膜。
一名囚犯忽然大声吼叫起来:“黑暗还是光明,星辰会告诉你!这个世界已经被黑暗所笼罩,…”他的声音被中断了,军警在他嘴上贴上了胶条。
“星辰会告诉你…”查尔斯的身体震动了一下,这句话好像在哪听过。
这时,三名刽子手各举着一把锋利的砍头刀走入法场,现场又发出一阵骚动和吹嘘呐喊的声音,像是在欢迎胜利者登上领奖台。据说刽子手都是技巧娴熟的匠人,很少有失手的情况。只见他们反握着刀柄,刀背几乎贴到了脑后,刀尖越过头,伸到左胳膊肘处,使劲一挥手,沉重的刀落了下来。
刀刃碰到脖子那一瞬间,查尔斯侧过了头。他假装去看身后的人群,却发现部分看客和他一样——闭上了眼或者把视线故意移到别处去。几秒的时间里,喧闹声停止了,现场变得阒静无声。三个头颅落到地上,发出闷响,它们甚至在地上跳了几下,翻滚几圈才停了下来,留下一摊血水和滚动的痕迹。
几个人发出表示惊讶的唏嘘声,别过头去的人听到声音后又把视线移回来,生怕错过了什么。人群不再那么群情激昂了,仿佛只有死亡前产生的恐惧才能激起他们欣赏的兴趣,而死气沉沉的头颅使一切变得了无生趣。
安全委员会的人都退了场,兴味索然的人们也开始慢慢散去,清洁员开始打扫令人作呕的法场。
在如退潮般的人群中,有个女人站着没动,显得格外显眼。查尔斯认出了她,是在早餐店遇到的那个人。她独自一人,朱唇轻启,望着法场出神。她的眼睛晶莹而犀利,像是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无法述说的哀伤,仿佛一只受伤的黄莺。
她正喃喃地自言自语,似乎在说着什么。“星辰会告诉我们…”这是查尔斯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
查尔斯怔住了,难道她和某个罪犯有什么瓜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很可能为此而被逮捕。他想要过去询问,但转眼间,她
不见了踪影。
不知为何,他暗自舒了口气。
?
2.
查尔斯回到办公室,有一些文件需要他签署。
查尔斯是B巡区的巡长,负责整个B区的治安安全。他的办公室并不大,陈设也很简朴,一墙之隔是整个B巡区的大型办公厅,办公巡查密密麻麻地坐于其间,审查着出入境名单、关卡申请、嫌犯资料、身份认证以及大量的安全事件甄别。
他不喜欢待在办公室,他觉得这里沉闷、乏味、缺少人情味,他更喜欢徘徊在街头巷尾,审视着过往的面孔,猜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过客身上的故事。
查尔斯刚坐到办公桌前,王维安就推门走了进来。
王维安是副巡长,一个令他感到缚手缚脚的人物。在治权上,他俩分庭抗礼,真是可恶的制度,查尔斯想,每个职务都有个副职,由安全委员会直接任命,目的是制约和监视权利的使用。他不喜欢这个副巡长,他无视法纪,还透着一种玩世不恭,就连他那浓眉和大眼都显得做作,但他偏偏又是个具有干练作风、老于世故的人,查尔斯经常拿他没有办法。
王维安进门后,不动声色地把门掩上了。查尔斯猜到了他的心思,皱起了眉,盯着他那双翘起的浓眉。
王维安把一叠档案轻轻推到查尔斯的桌前,脸上浮现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巡长,您怎么都否决了?”
“我都审过了,一个有问题的都没有。”查尔斯淡然道。
“您能不能再看看,这里面肯定有漏网之鱼。”王维安说。
查尔斯蹙紧了眉头,长叹了口气。这正是让查尔斯厌恶的地方,他总想把一些似是而非的案子搞成“叛军案”,他大概以为商港里全是奸细和异世教教徒,一抓就是一大把。
查尔斯抽出一份档案,“比如这个案子,嫌犯盗窃不假,证据也很充分,但他拥有合约,是个地地道道的联盟区居民,怎么可能是叛区来的呢?”他又翻到另一份档案,念道,“第二个案子,男性,因为信用问题无法支付宾馆的费用,这应该交给经济局的人处理。这个就更离谱了,一个中年妇女,我认识她,独自带着个婴儿,想着一切办法筹措回家的路费。此时当然查不到她的复生合同,因为合同正在续签申请中。这应该容易查到,她绝不属于叛军一类的人。私自生育确实违法,但她也因此缴纳了巨额罚款,现在几乎已经倾家荡产了。”
王维安一直挂着笑,一点也没有显得尴尬和不安。仿佛已经习惯了查尔斯的说辞,现在,他利用对方短暂的停顿把准备好的话插了进来。
“兄弟们辛苦了一整个周期,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都盼望着年终的奖金来安慰疲惫的身心呢。但这一年来我们B区一个重犯都没抓到过呢,c区都抓了几十个了,赚了个盆满钵满。”他的语气很低,转折也恰到好处,“弟兄们都盯着咱们呢,如果再抓不到一个奸细,恐怕…”他把怕字拉得很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了,”查尔斯带着一丝愠怒说,“做安全工作必须实事求是,怎么能以权谋私呢?再说了,这些都是可怜的人,为了生计而奔波,你真的希望把他们推上断头台吗?”
“大家都得养家糊口啊,如果巡区没有收益,我们几百号人都得饿肚子,您就真的忍心看着大家食不果腹吗?”
他还有脸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呢,查尔斯心里想,什么食不果腹都是夸大其词而已,他不过是冲着安全委员会的巨额奖金来的,他们会拿着丰厚的奖金去星舰酒吧彻夜买欢或是到南土星上圈一块拥有永远产权的土地。他不知道安委会为何要把一个具有恶毒心肠的人调到他身边来,如果他有人事权的话,他早就把他调走了。
“兄弟们会理解的,他们大多数具有公正的执法态度。”查尔斯说。
“我一直都很欣赏巡长的慈悲之心,但我倒是觉得这份善良也应该用在兄弟们身上。”
查尔斯不喜欢他的说辞,这等同于在指责他很软弱。
“王副巡长,”查尔斯加重了语气,“我希望你能谨言慎行,这里是执法机构而非商场,讨论的应该是严谨的执法而非盈亏得失。”
“我担心的还不仅仅是弟兄们,”王维安若有所指地说,“恰逢几件大事在商港撞到了一起,安全委员会会派人来视察,空无一物的重案档案柜一定会引起特派员的注意的,届时,我只希望巡长的处境不要太糟才好呢。”
查尔斯不声不响地听着王维安说出这番话,尽量不动声色,但当他忍不住拧起那愤怒的眉头时,他注意到王维安的右脸也轻轻抽搐了一下。
“建议您再慎重考虑考虑,”王维安继续说,“一件就行,如果您下不了手,交给我办就可以了,甚至不需要您点头,我会办得妥妥帖帖的,让人抓不到一丝一毫的把柄。
查尔斯知道,如果此时显出一点点犹豫,王维安就会得寸进尺。
“不用再说了!”查尔斯准备结束谈话了,“如果你真想办个大案,烦请走出这个房间,到外面去,像个勤奋的巡查一样去找一个真实的罪犯。”
王维安微微前倾的身体仍然显得毕恭毕敬,但他的眼眸变灰了,似乎想把失望和怨恨深深地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