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几天来,查尔斯感到心神不宁。他不知道是什么忽然就让他变得心神恍惚的,或许是曾听到过的某句话,或者是曾见过的某个人。
他做了一个极具抽象意味的梦。整个梦几乎都是由天空中的东西组成的:一切能发光或反光的天体在梦里横行无忌,恒星、行星、彗星、超新星、黑洞、虫洞…它们在梦里行进的速度非常快,就像快速跳跃的弹球游戏。所有天体都正远离他而去,在遥远的地方闪着光,像是一群调皮的孩子眨着眼睛做着怪像,想让他猜出它们要表达的意思。
“星星会告诉你的…”
查尔斯醒来后第一时间想起这句话来。他想起那个在死前呐喊了一声的叛军男人,也想起那个向他投出悲伤一瞥的女人。
这是一句启示吗,类似佛宗的寓言,还是复生教的谶语?一些不太明确的想法在他脑袋里萦绕不去。他并不同情那些叛军和间谍,他们没有联邦标记,靠着微薄的猎奇报酬在星际边缘各处徘徊,窥伺着某个机会,无恶不作,理应受到极刑的惩罚。
根据情报显示,叛军流浪者和曾经甚嚣尘上的异世教组织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因此,两者常常等而视之。异世教由一个不明来历的先知创建,先知用骇人听闻的假说吸引并利用人们来犯罪。他们把宇宙描绘成一个被邪恶力量掌控的世界,查尔斯认为这简直是子虚乌有的荒谬之词。不可思议的是,误信其言的人多不胜数,他们受到了这些邪教之言的蛊惑,用最恶毒的行为来对联盟区的设施和财产进行破坏。他们劫掠星际间的货舰,还在被掠夺过的舰船上留言,宣称复生技术带给人类的重生并不代表真正的永生,复生的人都只是一个个遭恶魔附身的躯体而已。
查尔斯想去搞清楚这一点。宗教的问题就要落到宗教身上,他准备顺路去拜访几名宗教人士。
佛清寺是五号商港最大的佛寺,曾兴盛一时。可惜如今的佛清寺早已经没落,那宽大石阶的尽头之上耸立的寺庙显得异常萧条。两尊高大威严的赤火金刚石像隐在迎面而至的天王殿大门后,残破不堪,门外连一个迎客的沙弥都没有,香炉里的火熄灭着,许久无人拜访,更没有人添置香火。
这并不奇怪,佛清寺崇尚清心寡欲,教导人们不要相信世间的一切虚幻以及远离物质的诱惑,当然也包括它自己。不以为然的匆匆过客自然是对它不屑一顾,而那些虔诚的佛徒也领会了佛祖对外在之幻像嗤之以鼻的态度,当然也不会对刻板的佛像抱有迂腐的尊敬。他们把尊敬放在了心里。
当然,也有一些佛徒阪依是为了庙产和免税,毕竟佛寺遍布星系的恒定庙产和颇高的免税政策为佛寺大大增加了吸引力。
住持三四十岁,穿着一件灰白朴实的僧袍,袍布干净而整洁,下摆淡然落地,无瑕无疵。住持端坐在佛堂里,眯着眼,听着查尔斯讲述此次的来意。
查尔斯把梦的内容变换了个形式讲给住持听。很长一段时间,住持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光溜溜的脑袋以很小的幅度摇晃着,匀称的呼吸在安静的环境下清晰可闻。
查尔斯不敢打扰住持,但一度以为他睡着了。
忽然,他睁开那双明亮而睿智的眼睛,开始大谈彻谈起来。他一点也没有讲到查尔斯关心的有关星星的事情,“缘”成了他讲述的主要部分。“万法缘起…”每句话的开头他都会把它放在嘴边,并竭力让查尔斯明白,所有事情都是有缘可寻的。接着他开始批判世人的“执”,多余的权利是执,多余的财物是执,甚至无谓的情感也是执。他告诫查尔斯,如果能明白世间万物都不是永恒的,终究都会消失泯灭,就能破除自己心中的执了。说完了执,他又开始阐释轮回的概念。查尔斯知道这位住持已经在复生中心复活过很多次了,如果说这些得道高僧都已经万世永生了,又怎所谓“撒手西归”或“轮回之道”呢?”
看来,找主持解梦的人并不少,他很擅长于用那一套老旧的说辞来统一打发迷茫的人们。
佛宗曲高和寡,查尔斯没能在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离开了寺庙,往信奉复生教的西院方向走去。
相比佛寺的清淡,西院则要世俗得多,他们用浅显易懂、威吓加利诱的方式吸引了更旺盛的人气。
实际上,查尔斯一点也不了解这些宗教,那些空洞无味的箴言对他来说就如天书般的存在。对他而言,教会和寺庙没什么不同,都是在营造一个巨大而神秘的空间,然后让人群聚集起来,做一些莫名的祷告活动。不同于角宿区的自由教派,联盟区的教会不允许存在任何的文字记录,举凡绘画、雕像,就连暗含信息的装饰品都在禁止之列,当然,除了那晦涩难懂的圣书。传教士的传道均靠口口相传,很难想象在这样的传道方式下,那些箴言会得到怎样的扭曲。
在西院接待查尔斯的是一名牧师,正是前几日在判决会时主持驱邪仪式的李诚。在查尔斯还没有表明来意之前,李诚就开始了他热情的传教。他几次想把查尔斯变成虔诚的信徒,可后者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教会总是敬而远之。李诚的热忱并未消退,他仍然不厌其烦地为查尔斯讲述着关于复生之神的故事。
“很难想象在没有文字记录的情况下,你们是怎么把这些神奇的故事传颂开来的。”查尔斯问。
“您知道,联盟区没有记录历史的习惯,私人出版是违法的,但教会是允许出版圣书的,长老会在每一代都会对其进行精心编纂。”李诚用手抚摸着面前的圣书,镶金的书框在圣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查尔斯很怀疑这些出自后人之手的故事的真实性,但他没有直接表达出来。
“我很好奇,既然圣书在近千年以来都由后来各代圣者修缮,那么在开元元年之前的事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圣书确实没有记载开元元年之前的事情,但它的开端说得明明白白,‘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最后说,‘终者日终,始者自始’,我们常常劝诫信徒不要去深究始终之事,因为世界就是循环不止的,结束就是开端,开端就是结束,没有意义。”
“你们的意思是说,万事万物本来就存在那里的,星辰、人类、这些复生机器、这些商港、工厂…都是复生之神留给人类,并永恒循环和存在?”
“您可以这样理解。”
“首尾相接,真是有意思的结论。”查尔斯点点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实际上,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些关于复生教之外的事情。”
“我很乐意回答。”李诚把圣书掩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查尔斯说出了自己的问题,并尽量委婉而不显得冒昧。李诚因早些年在某件俗事上受惠于查尔斯,因此查尔斯断定他会对自己知无不言。但当李诚听到查尔斯的问题时,脸上却显出戒备的神色。他机警地瞄了一眼身边不远处的司务,然后向查尔斯使了个眼色。
他俩心照不宣地走入一间空无一人的祷室。
“你应该知道委员会不允许谈论这些话题,梦也不行。这是个敏感时期,公开谈论叛区的宗教是危险的,何况是异世教。如果让院长知道了我会被解职的。”即使身处独室,李诚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可不知道这是叛区宗教里的言论。”查尔斯无辜地说。
“如果是其他人,我通常会用严厉的斥责打消对方的疑虑。但对于您,我是尊重而信任的,”李诚皱起眉头,像是在斟字酌句,“我完全相信您这么问一定是有合理的理由的,我也不会追根究底,但我仍要劝您一句,一定不要陷入到那些歪理邪说的牛角尖了里去了。我这样说并非杞人忧天,在第七行星的教区里就有过类似的前车之鉴。必须得承认,叛区的邪说极具诱惑性,有一位很有前途的薛姓神父就因为研究它们而陷入了某种疯狂的信仰状态。他带领着自己的追随者,在一块偏僻的星球上占了一小块地方,开了一座简单的教堂,开始向当地人和过路者传教。虽然这位薛神父本身并没有惹出什么事端,但他却让联盟区的上层深感忧虑。这不仅仅是异教的问题,它和政治以及绵绵不绝的叛区战争息息相关。当然,他们不会把这件事搞得沸沸扬扬,把他捧上烈士的神坛上,以免反而给叛军组织制造出有利声势。于是,他们利用看不见的手段悄悄地除掉这个传教者,免得他在联盟的地盘上引出更大的麻烦。那是很多世之前的事情了,曾在整个教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你知道,现在一些叛军的案子搞得我一头乱麻。”查尔斯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它们迷惑世人的常用手段,这对我的调查工作大有裨益。”
查尔斯颇费了一番口舌才逐渐消除了李诚的紧张和疑惑。
“星星会告诉你…”李诚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对于叛区的宗教,也就是异世教,我了解得不多。实际上,没有任何人对所有教派都能了如指掌,毕竟,我们手上掌握的圣书都是残缺不齐的。经过薛神父那一番事后,教会将之列到补录里,只允许牧师以上的神职人员观看,以作为训诫。和那些肤浅的世界末日论调不同,异世教有一套自成体系的信仰理论。它确实和我们的复生教有雷同的地方——有些人认为它借鉴了复生教的精髓——它们信奉异世,顾名思义,它们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不存在的。他们自圆其说地描绘了一个被更高级力量掌控的宇宙,所有信神均受控于它。换句话说,在这个虚假的背后,存在一个原生的世界,世人生活在一个被打造的‘鱼缸’里。人们被这个虚假的世界迷惑,永恒的欲望、对永生的执念让我们恐惧、贪婪。只有打破这个迷惑着世人的‘鱼缸’,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世界。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个二元论教派,一切论调实际上都在讲光明和黑暗。他们说,在四十世之后,光明使者将再次出现,庇护之所将打开,我们会恭迎使者,使这一切堕落的神将会被洗净。当它拔地而起之时,一切将会落幕,人类最终会安全回到原生世界,回到自己的家园。”
“这就是他们宗教的概义。”李诚在讲完这番话后,长吸了口气,仿佛刚进行了一次短跑运动。
“联盟区教会受到异世教的影响很大吗?”查尔斯问。
“它的影响主要分布在联盟区边缘地带,繁华的商业星域实际上不太严重。”李诚说,“毕竟,比起担心某个异教神的惩罚,人们可能更担心面前的死亡威胁。大家都忙着去赚下一世的复生续约费呢。”李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