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查尔斯那不祥的预感在几天后应验了。
立体远程晶体直播观赏广场正在筹备即将开始的星球赛,查尔斯正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维持着秩序。座票预订处人潮汹涌,如果这时发生什么安全事件,简直是灾难性的。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有案子的消息。
他挂断通讯仪,满面愁容。
新发生的案子发生在B区的十三段二号道,复生中心的委托公司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两侧,井然有序。查尔斯到的时候,现场的隔离带外已经站满了警员和记者。
巡检处秦风的面孔出现在复生中心某代理公司的大门口,刚才就是他通知查尔斯的。此时,他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彷徨,在看到查尔斯的那一刻才变得红润了些。
王维安也站在一旁,“真真的大案子!”他一脸讪笑地说。
查尔斯阴沉着脸,想要问点什么,却什么也没问。实际上他还一头雾水呢。
“是谁把这些无关人员都放进来的?”查尔斯看着围在现场的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群,忧心忡忡地问。
秦风怯懦地看向王维安,后者的脸上挂着忘形的傲慢。
“我们可没办法强制他们离开。这些人大多是记者,他们有权知道案子的情况。”王维安说,语气多少透着些幸灾乐祸。“再说,这次的案子事关复生系统啊,我们可得把它办得风风光光的!”
查尔斯瞥了一眼王维安,后者的目光正好和他撞到了一起。透过对方的眼神,他们彼此都读到了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信息。查尔斯挪开了视线,移到复生中心那巨大的蓝色标志上。标志上那互相缠绕着的两根DNA链条显得纤细而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倒塌了一样。
查尔斯忽然恍惚了一阵,他似乎在那醒目标志之上闻到了油条的味道。他想起那句话:富有哲理的食物。
复生技术代表了一种秩序、一种精神的信仰。整个复生系统是五号商港乃至整个联盟区的坚实基础,是联盟区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基石。在这种秩序的保护下,从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事情让人头疼:联盟军的舰队将战争挡在了几十光年以外;源源不断的货运中转吞吐量保障并维持着安逸的生活;就连衰老和普通死亡也不会困扰人们,复生技术在理论上实现了永生。人们似乎习惯了永不变化及按部就班的生活,秩序和循规蹈矩是融入人们血液里的信仰。
“那么,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查尔斯问。
“我说不清楚,您还是自己去看吧。这里面…”秦风的话显得犹豫。
“实际上我们也是刚到,”王维安说,“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进去。”
查尔斯跟着秦风迈了几步,走到一处大门前。黄琥珀色的店面纯粹而标准,上面写着“齐天复生技术服务公司”,俗气到能钻到地底去的名字。牌匾下的墙面一片米白,上面印满了那极具象征意义的双螺旋图案。他往里迈了一步,踏上公司室内接待区的绒毛地毯。他想起什么,又把步子收了回来。
“谁报的案?”他问。他想要先问问当事人。
“那位女士。”秦风指着一个方向,“就在安护车上,我怀疑她现在是否能正常回答您的问题——她仍处于惊吓中。我来的时候看到她那披着发热毯的身体仍在发抖呢。她是齐天复生的值守员,您知道,他们平时就做些关于核对资料以及照料复生者的工作,极其清闲。她是第一个发现复生者错位的人。别说是这样柔弱的女人了,即便换成个男人也会吓得够呛吧。录口供的同事一直在抱怨听不清楚她要说什么,她不是尖叫就是呜咽,声音哆嗦得像是在胡言乱语。她一直在申明这不是她犯的错,大概还以为我们是来抓她的。”
查尔斯径直走了过去。他看到一个脸色发青的女人坐在车上,目光呆滞。
“我是B区的巡长,想问你几个问题。”查尔斯和蔼地说。
女人的眼中闪烁着惊惶,像无法聚焦的镜头。她的身材很瘦弱,穿着讲究,是那种在心宿星域风靡一时的正装。从神态上看她不是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所以那高档的服装应该是为了工作上的需要。
查尔斯好不容易把她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脸上,在重复问了几句相同的问题后,女人才缓缓点了头。
“今天是你值守吗?”
“尊…”女人呛了一口,用干涩的声音说,“尊敬的巡长,您好!是的,今天该我值守。”
“你一个周期值守几次?”
“尊敬的巡长…”
“你可以把尊称省略掉。”查尔斯有些不耐烦地说。
“好的,”她咽了口唾沫,“都是我值守,一周期大概三十次!”她提高了音量,似乎这算是值得称耀的事情。
查尔斯感到惊讶,“难道你不休息吗?”他问。
女人指了指公司的外墙,“里面有一间休息室,我们的整个生活都在里面。”她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生意,在空闲的时候公司也会破例让我放一段时间的假。”
她这一类人很多,听者基本上都能忖度出在复生代理公司努力工作意味着什么,无休的工作一定暗藏着某种代偿协议。这种能获得复生保险优待的工种使大多数人趋之若鹜,即使是终生工作也在所不惜。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事情的经过。”查尔斯循循善诱道,“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你还没有告诉他们的吗?”他指了指秦风
“好的!刚才我就已经向那名警员说过一些了,但他总让我重复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最重要的您知道是什么吗?我们齐天复生公司是全站服务最好的代理公司,这很大程度上得力于我优秀的工作成果。我的工作绝不像某些人认为的那样是无用的摆设,值守的存在大有用处。有人说一切都是自动的,新用户注册申请、远程订单受理、付款确认、结算、信息纠缠、基因提取、有机打印、直到复生,这一切都由复生系统自动完成,而我们值守只是坐在那,像个守门神似的,仅负责紧急事件上报云云。”
“你继续说。”查尔斯鼓励道。他觉得这个女人虽然有点絮叨,但条理清晰,并非完全无法交流。
“可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啊。您想,公司把这个重任交给我一定是有道理的。客户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呢?听说在我们星域有上万个区,每个区都有上千家代理公司,竞争激烈啊。客户选择我们一定是有他们特殊考量的。诚然,复生的自动化过程我们无法掌控,可是服务,您知道吗,服务质量是其中的关键。可以这么说,这些年公司大部分的客户都是因为我们这儿远近闻名的服务而被吸引而来的。他们都成为了和我们连续签约的固定客户。瞧,干净的浴室、营养丰富的恢复餐、柔软的羊毛毛巾、舒适的床垫以及效果最棒的全息机。在他们复生的当天,我会准备好这一切,我甚至还会特意在房间里放上红树星特产的代表重生意义的杉树花。您一听到这些是否就能感受到温暖呢?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环——聊天。聊天非常重要,很多值守从来不会理解它的重要性。要知道,重生的人们记忆模糊,不知所措,仿佛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不但需要生理上的温暖,还需要得到心理上的呵护,仅靠那些冷冰冰的全息内容无法让他们完全接受新世界,只有人类温暖的声音以及全方位的关怀才能让他们度过最艰难的时光。”
“好了,我看你还是直入主题吧。”查尔斯伸手制止了她,打断了她冗长的讲述。
“好的,巡长。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的工作态度是多么的严谨,这起事故绝不是因为我的疏忽而造成的。实际上,客户——我是说李雯女士——根本还没有享受到我们的服务,她压根就没有从复生舱里出来。从复生舱里走出来的不是她,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不可否认,我吓坏了,现在想起来我才非常确认,他把她的名额用了,她一定是被谋杀了,说不定就是那个男人谋杀了她。”女人说到这里时,抽泣起来。
“别着急,慢慢说,”王维安安慰她道,“那个叛军的恐怖分子是怎么把李雯女士谋杀了的。”
查尔斯不满地瞪了王维安一眼。“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一起暴恐案呢。”他严厉地说。
“按照服务流程,我们在一周期以前就确认了李雯女士的订单请求。我早早地就安排好了一切,准备迎接她重生的第一天。时间总是分毫不差的,到点的,她会准确无误地出现在复生舱内,等待我的唤醒。但是,有个不对劲的地方,屏幕上显出的生命体征有些异常。我接待过上千位复生者了,一眼就能看出了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在当时,我并没有多想,以为是显示错误。当我打开舱门的时候,那个男人出现在里面,全身赤裸着。天啊,这里可是女性服务舱,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李雯女士不见了,肯定是死了,永远死去了,真是太可怜了!…”
女人又开始呜咽起来,看得出她那伤心绝不完全是刻意的。
“有没有可能是操作上出现了什么疏漏呢?”查尔斯问。
女人睁大了眼睛,用一种奇怪地眼神望着查尔斯,似乎对方问了一个如”人们会不会因喝奶而噎死呢?”这种奇怪的问题。
“不可能的,巡长,从来没有听说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相信全星系都没有出现过。如果您想要怀疑的话,应该去问问那些机械师。”
查尔斯皱起了眉头,他不太确认这算不算是一件谋杀案。如果这不算的话,那应在准点复生的李雯女士跑到哪儿去了呢?如果这算的话,那尸体又在哪儿呢?查尔斯和大多数人一样,对复生中心的运作方式熟悉又陌生。每个人都会使用它,每一世都会经历一次,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它的运作原理和方式。总之,这种事情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查尔斯叹了口气。他觉得在她身上不可能再挖出什么东西来了。他们走进了公司大门,向案发现场走去。
齐天复生公司的内部结构和其他复生代理公司大同小异。中间的会客厅不大,是接待和进出的必经之地。呈放射状分布的房间有复生舱室、复生疗养间、卫生盥洗间、娱乐室以及行政办理处等。根据房间的大小及数量显示,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复生代理公司,可同时容纳三到五个客户。如果一定要说特殊之处,那就是装潢和饰品:他们在淡色简装的框架上做了大量温馨的修改,每个房间的角落都放置了富有朝气的花草。实际上远不止如此,公司甚至专门设置了“健康复苏房”、“情侣合欢房”等具有特色的有助于复生者融入新生活的拓展服务。
正面就是复生舱,查尔斯大步迈了进去,王维安、秦风和几个警员跟着鱼贯而入。空间瞬间变得局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刺鼻味道。每个人“出生时”都会到这里来走一遭,但却没有多少人去刻意记起它。全自动化的仪器就藏在舱室的内壁里,只有几个显示设备用于显示复生者的生命体征。
嫌疑人是名男性,三十来岁年纪,此时被拷在固定凳上。查尔斯好奇地打量着嫌疑人,仿佛在观看一只怪物。他的身上披着一条浴巾,脸和手都因为沾着舱里黏糊糊的营养浸泡液而显得脏兮兮的。他发着抖,把头耷下来,下巴颔在胸口上,两手把毛巾死死地扯住,以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
“能确认身份吗?”查尔斯问。
“他的身上联盟标志,长官。”一名警员回答说。
“真是棒极了!”王维安大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挥舞着拳头,像是打了个大胜仗,“间谍,是叛军奸细,终于遇上个真正的狠角色了。”
查尔斯蹙着眉,显得很烦躁。他盯着男人的眼睛,后者的眼眸闪烁不定,像只刚出生的雏鸟。
“别那么快就下判书,”查尔斯不满地说,“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是的,您说的对!他什么也没说,但我们会让他说的!”王维安胜利般地微笑起来。
“先带回去吧。”查尔斯命令道。
王维安一步就跨了过去,从一名警员手上抢过了手铐,架起嫌犯就往屋外走。男人像受了惊似的,身体不断颤抖着,宛如一只正在战栗的幼犬。
“机械师在哪?”查尔斯询问一旁的秦风。
“机械师呢?机械师在哪?”秦风一边问一边跑了出去。片刻之后,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尾随着他走了进来。
“你是机械师?”
“是的,长官。”
机械师颤颤巍巍的,显然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
“其他警员都向你解释过情况了吗?关于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看法?”查尔斯问。
机械师瞥了一眼出事的舱体,脸色惨白,“所有一切都是自动的,我的工作就是看看状态表,上报是否存在异常而已。”
“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保证。”机械师可怜兮兮地说。很显然,他还一直在担心此次事故会威胁到自己稳定的工作。
“有没有可能—”查尔斯斟酌着用词,“有没有可能是系统本身的问题,譬如故障或操作疏忽?”
机械师显得很惊讶,“长官,您这么说的话就太不可思议了。复生系统几百上千年来都这么运行着,从没听说过会出问题。我几世都在这个岗位上,上几世的事情虽说记不得了,但日志显示一切正常,输入、输出、码率、流量、订单状态、执行状态…所有一切都是正常的。别说异常,就连预警灯都没有闪过一次!”
“那么,”查尔斯思量着,“有没有可能…嗯,复生系统被什么人篡改了?”
机械师张大了嘴巴,“我也从没有听说过谁能控制复生系统,这是复生之神赐予的,要说谁能修改的话,那只有复生神他自己了!”机械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如果您指的是异世教的人,那就太可怕了。信异世教的都是些无恶不作的恐怖分子,如果他们可以随便修改它,那我们就完了,彻底完了。”
“别紧张,这只是猜测而已。”查尔斯安慰他。
机械师仍然显得很惊恐,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看来,在这名惶恐的机械师身上也挖不出什么信息了。查尔斯又问了一些相关的人员,仍然没有丝毫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