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查尔斯回到局里时发现整个办公室乱得像是一锅粥：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几处靠墙的文件柜柜门被撞变了形，像是有一群人在局里打过一场架似的。
几名警员正在拾缀地上凌乱的物品和垃圾，其他人则围在拷打室的周围说说笑笑。查尔斯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王维安的铁杆追随者，他们巴不得把街上的所有人都变成和叛军有关联的罪犯。查尔斯对下属一向很慈和，但平淡和亲密会导致被轻视，加上王维安这些年来的离间，有一半人已经对查尔斯越来越疏远了。王维安裹着这些人在舱道上到处收取“安全费”，还声称这是为了和其他巡区达成共识和平衡。尽管会让其他巡区的同事感到难堪，查尔斯仍然忍不住干涉了几次，结果导致事情更加棘手。“水至清则无鱼…”这是局长的原话。之后，查尔斯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嫌犯呢？”查尔斯忍着怒气问。
几个人支吾着不敢说话。
查尔斯猜到了什么，“你们殴打了他吗？”他大声问。
另一名警员道出了实情，王维安一回到局里就把嫌犯拖到拷问室去了。
按照查尔斯的预想，如此重要的案件应该在一般询问室里进行规范的审问，只有在确认嫌犯身份为叛军奸细或异世教教徒时才能使用特殊拷问室。况且，在查尔斯还没有签字的情况下王维安是没有权利这么做的。他对于这种明目张胆的越权行为颇为恼火。
“真是一出闹剧！”查尔斯失却耐性地呵斥道，“赶快让我看到嫌犯。”他大声说。
四周站满了警员，可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正副巡长之间暗藏的矛盾众人皆知，他们谁也不敢得罪。
查尔斯走到拷问室的门口，透过原子镜往里面张望。照明灯把整个拷问室照得灯火通明，强光灯的光柱聚焦在赤身裸体的嫌犯身上，他脸上的神情既痛苦又茫然。他被粗暴地拷在铁质拷问桌的金属架子上，被迫坐在钉椅上，脚上固定着枷具。王维安正用一把铁锯在嫌犯的指甲上磨，每磨一下，他就会大声问一句：“招是不招？”后者则会撕心裂肺地吼叫一声。
秦风打开了拷问室的门，查尔斯气急败坏地走了进去，“你想屈打成招吗？”他大声对王维安命令道：“奶奶的，停下，你马上给我停下来！”
“奶奶的”、“他妈的”、“仙人板板”等骂人的话在联盟区大部分地区流传甚广。奇怪的是，联盟核心区鲜有这种完整的家庭关系，只有那些实行自然繁育的偏远区、非管制区、新殖民区以及反叛区人们才有对家庭的热爱和对其侮辱的愤怒。因此，人们很自然地认为，这些骂人的话都是那些地方流传而来的。无论如何，同事们都知道，当查尔斯骂出这句话来时，说明已经是极其愤怒的了。
王维安被巡长的大吼声镇住了。他不情愿地放下刑具，潮红的脸上仍残留着狰狞。“他马上就会供认不讳的。”他说。
“这里我说了算。你给我出去！”查尔斯严厉地说。他同时给秦风使了个眼色。
秦风把嫌犯扶了起来，准备为他打开手铐。
“您应该对他狠一点，我了解他们…”王维安仍不准备罢休。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该怎么做。”查尔斯斩钉截铁地说。
“我想要善意地提醒您，”王维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安全委员会已经把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期待我们这些搞安全工作的干部能保证这一点，在联盟的境内，特别是核心区域要铲除掉一切异世教的信徒，他们都是危险的间谍！”
毫无预警地，嫌犯的身体从秦风的手中滑了出去，像一块软泥般瘫到了地上。一连串的反应，他把连着手铐的铁椅拖倒在地，发出了一声巨响。嫌犯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嘴角不断涌出粉沫。
“把救护员叫来！”秦风对站在门口的一名警员大声喊。
救护员不一会就到了。他在嫌犯的手臂上扎了一针，又用一种仪器扫描着他的胸口。“没什么大碍，”救护员说，“他没有完成标准的复生程序，空白的大脑还不适应复杂的环境。”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以及剧烈的拷打。”
“应该怎么做？”查尔斯问。
“我想他需要进行一些复苏治疗。”
“需要多久？”王维安问，“案情紧急，我们可没有太多时间。”
查尔斯向王维安投去一束厌恶的目光。
“会很快的，长官。”救护员一边说，一边吩咐身旁的警员协助他把嫌犯转移到医疗室。
“看你干的好事！”查尔斯对王维安说。
王维安耸了耸肩膀。
沉闷的等待逐渐抚平了查尔斯的愤怒和焦躁。
他翻看了秦风送来的一些资料，是关于李雯女士一些有限的简单记录。复生中心对联盟自由民的信息保护得相当好，或者说这些保护是绝对被动的，不可破解的，即便是安全部门也拿不到更多的信息。只有财产继承表上写满了她的信息，除了拥有一颗系外小行星外，李雯女士还将继承上一世在商港的几十处房产以及银行账户里遗留的大量财产。另外，她没有监护人，没有债务，没有犯罪记录，一切都很干净。
“一个简单的富婆。”秦风调侃道。
“她有工作吗？”查尔斯问。
“负责去调查的同事已经回来了，这是对她的调查结果。”秦风把一份薄薄的档案递了过来，“她没有固定工作，庞大的产业就够她吃几辈子的了。她每天唯一干的事情就是穿着高贵华丽的套装，挨家挨户去收房租，收完租后就去逛那些奢侈品店。她家里堆满了产于各大星域的奢侈品和昂贵的衣装首饰。接着，她会把剩下的租金存到银行里去。每天如此，一成不变。”
“她有固定的性侣吗？”
“没有。和大多数人一样，她一个人住，只是偶尔去附近的酒吧物色一个中意的男人。她很吝啬，朋友也很少，可能是怕别人觊觎她那累积了几百年的巨额财富吧。”秦风用揶揄的口气说。
“这就很难办了。”查尔斯显得愁眉苦脸，“在受害人身上就没有更多线索了吗？”
“恐怕就只有这些了。”秦风也显得沮丧。
“发个通告吧，让其他区的同事帮下忙，或许她会出现在其他区域的复生点。”查尔斯说。
“这一点我很怀疑。不过我们会去查的。”
?
2.
嫌犯终于又被送回来了。这一次，查尔斯准备自己来询问。
查尔斯坐了下来，开始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嫌犯。秦风在一旁负责记录。
嫌犯穿上了浅灰色的囚服，身上的血迹被简单地擦拭了一番，但脸上还能看到几处伤痕。他的头发还没有长出来，但发际上的短发可以看出他有一头黝黑的发质。他还拥有一张漂亮的脸庞，棱角分明的脸颊，凸显着坚毅的下巴以及深陷的眼眶。他的身材很魁梧，身体显得很强壮。他猜他一定是从事某种体力劳动的人。查尔斯长时间地注视着嫌犯的眼睛。他发现他深邃的眸子里先前的那种苍白和迷茫的成分正被另一种沉稳和若有所悟所替代。
这个人不太简单，这是查尔斯的第一印象。
“你应该恢复到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查尔斯说。
嫌犯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用一种失落的眼神和查尔斯对视着。
查尔斯了解那种失落感，犹如残疾人对自己残缺肢体的遗恨。每个人都曾有过这段经历：在复生中心醒来，人生像是一节一节的，每一节仿佛是连续的，却又似乎互不相关。每个人的每一世都是上一世的延续，这才是重生。但同时，每一世对上一世的自己又感到陌生，这又仿佛是新生了。曾经的记忆若有若无，离得越远的记忆越是飘渺若失。查尔斯有过类似的感觉，就好像身体被截为了两半，左一半和右一半，它们逐渐生疏，然后彻底遗忘。最后，每个人都将永远失去曾经的那一部分。久而久之，人们习以为常，再也不会去关心从前而只会向前看。眷注往昔只会陷入迷惘。
“我被当做罪犯了是吗？”嫌犯问。他的嗓音沙哑生涩，似乎还没有习惯发音。
“先来聊一聊你现在的处境吧。”查尔斯不疾不徐地说。“大概你还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件什么样的大案子里。就在门外—”他虚指墙面，“我们有些同事认为你杀了人；再往外一些，记者、民众，拥有财富的达官显贵，他们都围成了圈看着你呢。他们会想尽办法将你处以极刑。人们不会允许身边存在一个会破坏规则，会威胁他们的财富以及复生保障的杀人犯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嫌犯说。
“我不管你能想起什么来，你总得说些什么。”
嫌犯把头仰了回去，望着天花板说：“你应该知道，刚刚复生的人什么也想不起来。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需要我的权利。”
“听着，你的处境相当不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我。”查尔斯看着备忘本，慢悠悠地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说，“我要问的问题很简单。你没有联盟标志，没有身份，没有编号。我们推测你是个星际流浪者，你得告诉我你用了什么方法占用了这里的复生点。”
嫌犯把目光投向查尔斯的手臂，那上面有个蓝色的联盟标记以及证号。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空无一物。
查尔斯直视着嫌犯的眼睛，里面写满了茫然和堤防。他闪烁不定的目光被泛着红光的特写镜头精确地捕捉到屏幕上，表情像个刚被抛弃的婴儿。
查尔斯仍然抱着谨慎的态度，或许嫌犯表现出来的失忆是装出来的，他在等待对方的破绽。
“受害者是个叫李雯的女士，她本该出现在齐天复生公司的。但是，她的复生点被你占用了。我们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如果你现在说，我保证你可以免受枭刑的痛苦。”
“没有一点印象，我根本不认识她。”嫌犯淡然说。
查尔斯干笑了一声。“好吧，”他用小指摩挲着下巴，“那就说说你能想起来的，都告诉我。”
“没什么可说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嫌犯不紧不慢地摇晃着脑袋，“实话是，确有一些令人费解的记忆在困扰我。最早的原始记忆是混乱的，这一点，我相信您是理解的，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复生之时的一些记忆清晰而诡异。怎么形容呢？我感到一种由衷的快感，像是从高山上的流水，涓涓流淌而下，又像是失重的感觉。意识是支离破碎的，也许正在重建。我不知道那些快速越过无数颗星球的体验是否真实，也不知道我的复生定位为什么会定在这里，总之它就在这里了。我仿佛看到复生系统内部的运作，非常精确地，令人印象深刻。你要问我这些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这个我也说不清楚。说真的，这是个悖论，不是吗?”
嫌犯略微顿了顿。查尔斯没有打断他的意思。“我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我完全可以从头开始交待。正如我说的，我没有任何世代的记忆，或如你说的那样，我只是个星际流浪者，接连几世都在从事些报酬微薄的工作。如果真要说点什么。什么呢，记忆碎片…电粒子——我印象中是这么叫的——当时它们正在空间中不断分散、聚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理解这些，但我就是理解。它们是量子比特的载体，为我生，或为我灭。我看到某种机制正在提取我的基因库，虚拟通道开启了气态存储流，那是种状态，独一无二的状态。随后，螺旋体出现了，富有哲理的形状，我知道我正在复生。无数的电离子开始实例化，转化成转录类体，类似‘TAGCTTAGC’这样的符号，周而复始。真是具有魅力的标志，螺旋体的每一段模板都会分别形成标准的镜像。我竟然很享受这个奇妙的景观。转录几乎是瞬间的，但我觉得那经历了一段很漫长的时间。大量繁忙的转录子和人的生命一样短暂，在完成信息复制这一工作之后就陨落了，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点端倪。这时，庞大的军队出现了，是的，我第一印象就是词：军队。几十个（或许是二十多个）通道整齐地排列着，通道口站着一些巨大的氨基酸分子。我不知道它们哪里来的，总之源源不断。它们就像一个个令行禁止的军人，一旦听到命令就从通道口飞下来。负责点名的军官非常威严，他转述着信息报送官的指令，或者说翻译。真是神奇，我都不知道怎么会钻出这样的字眼，仅仅想一想就觉得不可思议。氨基酸军人们就站到它们该站的位置，准确无误。那个过程仍然很长，却并不乏味。我挠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切，场面令人震撼。”
查尔斯皱着眉头，欲言又止。他知道嫌犯所叙述的是复生时那些模糊的基因记忆，某些人说那只是复生时产生的幻觉。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长官。”嫌犯的语气开始变得轻松，“但这就是我当前所有的记忆了。确实奇妙，我居然看到自己重生的过程。复生机器用氨基酸制造了我的机体，而我的意识和纠缠信息飞跃了无数个星系来到了这里，附在这个机器制造出来的机体里来。或许这不是复原，而是新的制造。我的疑问是，重生的我还是从前那个我吗？如果是，为什么不延续记忆呢，如果不是，你们又怎能追究我的责任呢？记忆真是个神秘的过程，复生者记得大部分技能和常识，但却想不起来曾经发生的事情。有时候想起来真是怪异，很多人把复生者的失忆简单地定义为逆行性失忆，恐怕事情还要复杂得多。”嫌犯用犀利的目光看着查尔斯，“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比我清楚。脑细胞活力的重建是整个过程的终点，但这个过程被你们打断了。”
说到最后，他居然笑了起来，“就这样，不可能再多了。”
嫌犯结束了自己的陈述，查尔斯和秦风面面相觑。
查尔斯笑了，笑得多少有些无可奈何。“或许，我们的犯人还需要一点时间。”他不愠不怒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