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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查尔斯走出询问室时,显得一筹莫展。他准备再给嫌犯一点恢复的时间,其实他自己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
案情分析会在会议室里紧急举行。会前,众人凌乱地坐于各个角落,漫不经心地相互聊着天。气氛显得沉闷而异样。
局长王正讳是个和蔼的老头子,此时正颤颤巍巍地坐在软椅上,慵懒的目光在手上的案件档案上缓缓爬行。他那胖胖的脑袋总让查尔斯想起那个与世无争的僧人。
查尔斯用一种严肃的目光扫视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寥寥数人,均是正科级以上中层干部。这里面包括令他厌恶的王维安,他的脸像一个没有色彩的二维监视器。会议室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王维安一党的老油条,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际上一点主意都没有。笼罩在他们身上的只有懒散和盲从。凭着这样一群缺少责任心的人是破不了案的,查尔斯心想。秦风是唯一一个还拥有活力和进取心的人,但他的经验和资历都太浅了。
“有结论了吗?”局长懒洋洋地问。
王维安坐在王局长的对面,开始大言炎炎。“我这里有一份数据:据通报统计,整个周期以来,角宿区、亢宿区的叛军间谍案总数增加了70%,箕宿区增加了50%,尾宿区60%,北七宿低一些,20%,房宿区60%。我们心宿区最多,总量超过了200%。但我们商港分区是多少知道吗?是3%。这说明什么呢?我们这里没有威胁吗,敌人故意不派间谍到我们这里来吗?我们还真的是歌舞升平了呢!依我之见,这绝对是异乎寻常的:五号商港的重要性众所周知,敌人如果不是瞎子,那我们就一定是聋子了。”
王维安多少有些自说自话,况且,他的发言完完全全地跑题了。
“我们还在犹豫什么呢?这就是一场恐怖袭击,嫌犯是个间谍,无可置疑。您知道,我们区一直很低调,太他妈低调了。”他的脏话总是藏得恰到好处,危言耸听掩盖了他的不敬,“安全委员会为什么会把判决大会放到五号商港来举行呢?我认为,那是安委会对我们的警告,商港在这方面的低绩效一直是他们所诟病的。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我们要立刻向邪恶的叛军宣战,必须得杀鸡儆猴!”
查尔斯的脸上阴云密布,两道眉毛碰到了一起,像座山峰。他心里说:这些数据里有多少是为了换成财富而制造出来的呢?他压抑着怒气,忍受着王维安那夸大其词的煽动言论。
“有什么证据呢?”查尔斯恼火地问。
“嫌犯的出现不就是证明吗?”
“我说的还不够明确吗?我们需要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他是怎么做到的?检察官需要这些问题的答案。”查尔斯加重了语气。
“他当然是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我们从来不曾知晓的方法。我承认这很诡异,但这和存在的事实没有任何抵触,推理的结果就是如此,简单而明确:有受害人,有嫌疑犯,这就够了。我们可以推测,他的作案手法一定很精彩,我们的推理也一定很精彩,我会把它做得很漂亮的。”王维安看向局长,投去征询的目光。
在工作上,查尔斯对于下属一向严于纪律,却疏于奖赏。王维安恰与之相反,因此,他能很快聚集一帮亲信在身边。他一讲完这番话,立刻就有几个人大声表示附和。
“局长,我们不能这么办。”查尔斯着急地说,“叛军奸细也好,异世教教徒也罢,我们必须要搞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稀里糊涂地结案只会让这种事不断发生。”
局长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眉头纠成了几个节。他抬起头,“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
查尔斯感到很愕然,他知道局长又要开始打太极了。
其他人都垂着头,像是巧合般都看向了地面。
局长取下了眼镜,和档案一起放到桌上。“查尔斯说得对,你需要找到更多的细节。”他对王维安说。接着他又转向查尔斯,说:“你也要明白,外面等着答案的人很多,某些人还相当有分量,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对其精修细磨。”沉吟片刻后,他又说:“你们分开调查吧,希望这样能加快速度。”在会议要结束的时候,他开始说着一些不轻不重的训诫,同时又抛出一大堆和蔼可亲的安慰话,希望大家为安全局维持一个安定团结的工作环境。
王维安昂着头走出了会议室,查尔斯则显得极为沮丧。王正讳这只老狐狸表面上各打了五十大板,但实际上,这个结果对查尔斯的主张极为不利。
当所有人都走出会议室后,局长示意查尔斯跟着他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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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局长的办公室布置得古意盈然,家具家装很考究,装饰的表面都是透着古韵的朱红木雕纹装饰,墙角摆满了花盆、珊瑚盆景、石榴花、高夹竹桃。正方会客处摆着硬木八仙桌,桌上的文房四宝摆放得整整齐齐。桌边各放着一把花梨太师椅,局长端坐在一方,手上拿着一只褐色的琥珀烟斗,却没有抽。
“我就要退休了。”局长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椅子上,缓了口气,似乎自身的气力不足以支撑它一样。
“你的身体还很硬朗。”查尔斯说。
“不行啦,总有一些繁文琐事折磨着这把老骨头。”局长叹了口气,“你要原谅,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总会发出许多无用的抱怨。我可不像那些吝啬鬼,总想活过一百多岁才肯复生。我已经决定了,不久后就会离开这个岗位。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到安乐中心去排队,等待复生之神的眷注。’是啊,”他带着一丝感情,用一种悲悯的能洞悉人生的语气,“虽然记不得了,但我一定是无数次走进那个地方,又走出来。我们都一样,不是吗?真不知道现在的我还是不是几百年前的那个我。但我们不能停歇下来,并继续维持这样的生活:不断重生,然后用新的一生来保护这个系统,使之得以永恒。我知道你们在背后说我什么,‘一个颓废的老头子,安于现状、裹足不前、故步自封…’,这些都是实话。我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拥有那股劲时的感觉,就像此时的王维安,”他抬头,富含深意地看了看查尔斯,“或许,在几百几千年前,我还拥有过富有激情的生活。但是现在,查尔斯,说实话,我有些厌倦了。”
查尔斯没有说话,他惊讶地看着局长,期待着他的下文。
“这该死的关节。”局长吃力地站了起来,右手扶着髋部。他拿出一瓶泡有虎骨的药酒,小心地把药往手心倾倒,然后把药水按在膝头上搓揉起来,“我申请了调职。是的,下一世我不会再回到这个岗位上了。”
“你要去哪?”查尔斯惊讶地问。
“一个离这里很远的行星,一块很辽阔的牧场,一个在当地无足轻重的行政工作。”局长淡然地说,脸上的表情很祥和。查尔斯感到很意外,要购田置地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局长说,“长年累月待在这个职位上为我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有时候,你必须踩在白色和黑色之间的灰色地带。”
“言归正传吧。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龌蹉,我指的是你和王维安。事实上我也懒得管。我只劝你看淡一点,没有什么感情和仇恨能够跨越漫长的时间。王维安来得比你晚,你拥有资格上的优势。但他是个更善于伪装的人,这一点可瞒不过我,他口口声声是为了财富,却暗藏着野心。他一定会盯着我这个位子不放的,而你一直自视清高,这会让你处于劣势。我会向上面提交接任意见的,让你来接我的班。但是,我得提醒你,我不希望在奔向幸福生活之前发生什么差错。所以你得强硬一些,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千万不要捅出什么篓子。”
我想要去争取这个职位吗?我想要晋升吗?查尔斯扪心自问着。他确实想过,但没有那么强烈。他在巡长的位置上干了几十世了,他喜欢这项工作,可以在街头巷尾和辖区里熟识的人打成一片。如果当上了局长,周围会换一群人,换成一群身穿上流社会的身穿礼服的人。他真的会习惯起来吗?他看着局长投来的含着质询意味的目光,他知道局长的意思,他想让他息事宁人。这种不言而喻的交易让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压力。
“这个对风湿的效果怎么样?”查尔斯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了。
局长也乐于把气氛缓和下来,他拿起一瓶说道:“这是尾宿区某颗原始星球上南洋森林中一只大型虎的虎掌,一个游商送的,功效显著。”
“能送一瓶给我吗?”查尔斯问。
“你也有风湿痛吗?”局长惊讶地问。
“预防万一嘛,我的年纪也不小了。”查尔斯颇有意味地笑道。
局长呵呵笑起来,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向我索要物品。我这把老骨头当然用不了这么多,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非常乐意。”他欣喜地从盒子里拿出一瓶虎骨酒递到查尔斯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