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查尔斯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竭力压抑着不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所有的人或事都在向他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办公桌前,心烦意乱地用手掌轻拍着桌面。朴实的桌面很干净,没有放任何摆饰,第六行星上那廉价的泥楠漆散发着难闻的焦土味,粗糙的星空纹理搅扰着他的视线,差点又将他带入某种迷乱的状态。他把沉重的头甩了一下,试图把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抖掉。他又把案卷拿起来,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仍未得出新的结论。
实际上,案情非常简单:一个本应复活一名女性的复生点被另一名男性侵占了。这种雀占鸠巢的事情从未发生过,这正是人们最为担心的。
按照一般性的逻辑推理,这件案子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复生系统出现了错误故障,二是存在人为的恶意破坏。
如是前者,事情就会好办得多,消失的女人一定在其他某个行政区域复生了,此时她可能正茫然无措地找不到方向呢。甚至她很可能也被当地的安全部门抓了起来,正经受无休止的拷问和折磨呢。但联盟区太大了!成千上万个分区之间的执政情况相当独立,大多数安全信息、行政命令、区域管理信息、商业体信息等都由本地自主管理,相互并不共享。实际上,高度自治是联盟区千年来的既定宪规,只有联盟军队才是共享的。当然也有其他办法,本地当局可以通过协调公文要求其他区域进行配合或协作,但这需要大量的反应时间,而且,其他区也没有必须的义务要配合这些协调令。
如是后者,那这件案子就相当地严重了。这种推论直接把嫌犯定性为叛军的恐怖分子,这无疑直接把他推上了断头台。在这种情况下,嫌犯会被立刻判处枭刑,连辩护过程都不会存在。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置办法必定是大多数同事所喜爱的,它不仅会大大节约安全局的资源,也省却了令人厌烦的法律过程,更重要的是,它还能为参与执法的人带来莫大的荣誉和隐性的收入,可谓是一举数得。
查尔斯是相当抵触后者的,这不仅违背了正义,且践踏了他的案子和尊严。
诚然,王维安等人对嫌犯的怀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神秘的男人确实可疑。但是,他是不是叛军或狂热的异世教教徒呢,或者与此有关呢?如果他刻意和所有人对着干,就有一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况且,要查清楚这件事情实在不易,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
查尔斯出了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局里的档案室。
全息化数据不开放给外人使用,私下使用全息盘也是明令禁止的。这种规定很粗暴,但却无人质疑。上千年的本地案卷以一种特制的玻璃纸承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真空柜里。上千座真空柜密密麻麻地陈列在宽大的档案室,把偌大的一整层房间隔出一个个空间局促的细廊道。
查尔斯在办理处登记后,迈入那迷宫般的档案走廊内。信息不知凡几,他必须根据头顶上的导引标志慢慢寻找。
甲区最大,存放了本地五百年以内的案卷。这些案卷在堆积如山的硅酸盐制品中蜿蜒曲折了几公里远。案卷浩如烟海,他不可能在这巨量的信息中直接翻查,必须借助于目录架上的标签。他找到以“复生系统”为标签的案卷集群,然后抓住分页条标签,使劲把它拉了出来。这一标签群里又有几百个下级子分页条,他在其中找到如“破坏”、“袭击”、“爆炸”、“违约”、“故障”、“损坏”等子标签…这样逐级细分而下,在树形结构的末级层找到一些类似的案例,然后把案卷号记录在一个随写本上。最后,他筛出了上百个可能相似的案卷。接着,他要挨个地去详查这些案卷。这是个体力活,虽然每一份案卷体积不大,只有如普通纸张一般厚,但特殊的硅酸盐制品异常沉重,在抽看十几份案卷后,他已经累得是汗流浃背了。他忙活了大半天,仍然一点收获也没有。在这些案件中,他看到有几个是自己办理的,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开始憎恨这种档案存储的设计者,他们一定是不想有人来回溯这些发生过的事情。实际上,确实也无人关心这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乙区略小,只有几十米宽,仅记载了前500年到前1000年的案件,往往都是寥寥数句模糊不清的描述。这些记载简略的东西没有起到什么帮助。
丙区最小,几乎是一览无遗。它记载着一千年前所有的案情简要,大多数案卷只有一句话甚至几个字,更有甚者仅有一字:略。
他又在辅助区里的志书栏转悠了一阵。借阅记录显示,这些以编年史记载的年志几百年来都没有人阅读过。他抽出一本《钦天志》,随意翻了翻,里面深奥而艰涩的词汇迅速消磨着他对其的兴致。
他看到了一些对历法的奇怪表述。
心宿区第三行政区的官方一直采用第五行星围绕心宿三蓝星旋转的周期作公历,并在管制区内推行。但联盟人更习惯以复生系统从死亡到重生的这段时间作为一个周期的表述。这种表述在复生系统中被标注为“一个标准年”。由于这个周期的时间相当精准且全星系同步,经年累月地被民间使用后,成为一种习惯性的最简便的计时方法。钦天馆的工作人员曾测算过,一个周期大约等于第五行星围绕蓝星旋转一周时间的2.1%。不过,这种换算并没有多大意义。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古典时代,人们也常常用一种叫“年”、“月”、“周”等的称呼来代表某种周期,而“年”这种周期和复生系统的一个周期(标准年)惊人地一致。志书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一种顿觉荒谬的情绪从查尔斯的思想里萌生而出:这些古典历法是根据什么周期制定的呢,换句话说,“年”这种周期是通过什么来制定的呢?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人类间流行的呢?最后又是因为什么而被摈弃不用的呢?
实际上,在整个星系中,几乎不可能用一种统一的历法来对所有地区进行规制,这是共识,因为没人能解决不同区域的时间膨胀问题。按记载显示,联盟的钦天部门在开拓时代呼吁过统一历法这件事情:利用星系中心的脉冲星恒定的脉冲周期来统一时间;或用统一工艺的矫正型原子钟来统一时间。后来,这些举措都因为实施难度太大以及各地的反应冷淡而不了了之了。高速航道的开辟解决了部分“时间膨胀”问题,配合全星系高度统一的“复生周期”,整个联盟的时间观终于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一致。
但是,“年、月、日”这种称谓是怎么来的?以此为基础的历法为何能在全人类范围内风靡一时呢?它的周期为何又能和复生系统如此一致呢?这些年来,查尔斯接触过很多从遥远星系来的游客、商贾,他们口中常漏出的俚语、歇后语、成语,以及他们爱讲的神话与传说权作证据:多多少少都和“年”、“月”等称谓有关。如果向他们问起这些话的原始来源,谁也说不清楚。
再往前走就没路了,档案柜走廊已至尽头。
他发现从1300年以前开始就再也没有任何记载了,这代表从那时起才开始对案卷归档呢还是在那之前并不存在安全局这个部门,这些都不得而知。总之,他忙活了半天,毫无所获。
难道复生系统真的没有出现过故障吗?如果这种可能性被否决了的话,整件案子就会被阴谋论复杂化,他也不得不违心地将自己卷入一场对叛军的捕剿中去。他预感到,当局不可能就此逮捕一个嫌疑人而草草结案,他们一定会借此机会扩大“战果”,那时将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戴上冰冷的枷锁。他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无法与整个执法体系抗衡。
他筋疲力尽地走出档案室,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办公室。他靠在办公椅上,仰望着天花板,把思维放了一阵空。他实在想不到其他可能的突破口了,除非嫌犯能恢复记忆,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不想待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面了。他从舒适的椅子里脱离出来,喝了一大杯水,披上制服,戴上帽子,出了门。他想起了什么,回转身,把那瓶药酒拿在了手上。巡区的商铺都显得很忙碌,各级商贩都在为几天后即将举行的星球赛做准备。届时,必定会有大量的人涌入商港,对于这些坐贾行商来说,这是大赚一笔的好机会。
在经过早餐店时,他把老汉叫了出来。老汉感到很奇怪,这还没有到饭点呢。他把那瓶虎骨药酒塞到了老汉的手上,然后耐心地向他讲解药酒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直到他确定对方能完全明白此酒只能外敷不能内服之后才罢休。当老汉推测出这种酒价值不菲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接着则是一方反复地称谢以及另一方不断表示这是举手之劳。查尔斯趁着老汉的道谢夸张到众人皆知的地步前及时离开了那里。
他漫无目的地前行,最后站在人潮汹涌的岔路口,一时不不知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