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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寒潮南下，云游数智研发公司的大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肖书友的脑机正高速运转，强烈的肌紧张代表他正在空间设计区高效率地工作。他的下层是盘古混沌提供的设计平台，成千上万条待审代码片段正闪着蓝光游离在周围，像湖面弥漫的氤氲。
肖书友是名检视员，负责抽检人工智能编写的程序。
云游即将举行一场高端推广会，并邀请了嘉宾体验“花环”这款游戏逼真的物理引擎。他不喜欢这些形式主义，但云游如今的经济状况很差，公司倒闭意味着它“花环”可能付之东流。他不愿意失去花环，他在其上投注了大量的心血。有传闻说公司想通过这次推广会为花环询个好的脱手价。对于这个动机，肖书友是非常抗拒和鄙夷的。
“花环是公司的根本，你们能想象失去它的后果吗？”他曾这样发出质问。让他失望的是，大多数人抱着一种超然事外的态度。
“你就别操那份心了。说不定早就已经卖了。”一个同事这样对他说。
“卖给谁了？”
“当然是历世达了。这几年他们大量收购各大平台，想借此完成对数据的垄断。”
在这些世俗之务上，肖书友显得很迟钝。他把一生的聪明才智都投入到游戏的设计工作上，对俗物却知之甚少。他从小就喜欢游戏，可以说天赋异禀。他一直告诉自己长大了要做最喜欢的事情，现在终于实现了，却失望地发现正在失去对它的激情。游戏设计上的过人能力对他的职场生活没有丝毫帮助，而不谙世故的性格却是致命的。
肖书友正熟练地进行着检视工作。阿斯特拉无法直接帮他完成这些工作（阿斯特拉是他脑机的名字，是希腊神话中的星辰之神），按协议，最后的检视任务必须由人类亲自完成。
他飞快地挑拣出盘古混沌云返回的每一块历史代码，反复检视，确保它们符合协议。安全检视属于常规任务，目的是确保推广会万无一失。实际上很少有被否决的代码，大多数检视员都信任并依赖AI。他却经常发现一些异常：虽然代码是准确无误的，但某些片段却显得多余。比如刚才那个回收性代码，他觉得不太安全。他曾经报告过这类情况，但公司对此熟视无睹。
他让阿斯特拉签收了所有待阅通告，有一则人事部拟发的职称通告让他垂头丧气。他打定了主意要去抗争一番。
技术总监杨文军办公室的门半掩着，肖书友在门外踟蹰不前。杨文军每次都对他敷衍了事。一肚子的苦水在肖书友的肚子里翻腾，他想把它们都吐出来，喷到杨文军的脸上去。他不知道这次能否强硬些，他经常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恼火。
他设想着以下的对话。
“有事吗？”
“我把工作完成了！”他认为第一句应该大声一点。
“我知道了。”杨文军一定会摆摆手让他出去。
“有个问题！”这一句一定要先声夺人。
“什么？”
“我汇报过一千次了！我认为代码有问题。”
“比如说？”
“还需要我重复吗？代码提交的频率太高、物理引擎代码修改过于频繁，某些升级显得不太必要…”
“代码违反协议了吗？”
“不是完全没可能。”
“这倒是个严重的问题。”杨文军有点动摇了。“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还有一件事！”肖书友认为这句话一定要紧贴着上句。
“你说吧。”
“我希望公司认真考虑我的职称问题！”
这时杨文军一定会紧锁眉头，表示名额非常有限。
“我为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句一定得铿锵有力。
“可以回头再说吗？”
“不，必须现在就解决！”一定要强硬。
“这样吧，年初一定给你一个名额。”杨文军叹口气说。
肖书友胜利了，他认为这时要昂首挺胸走出办公室。
正当他浮想联翩时，杨文军的秘书张梦菲开了门，正好看到他在门口发呆。
“肖工，你要进来吗？”她问。
“呃，”肖书友略显尴尬，“我汇报点工作。”他绕了进去。
杨文军一手拿着稿子，一手在身前有力地挥舞着，站在镜子前预演。“尊敬的领导、亲爱的来宾，很高兴今天…”很显然，杨文军正在准备推广会上的演讲。他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肖书友，停止了正在挥舞的右手。
“有事？”杨文军把演讲稿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我把工作完成了！”肖书友大声说。
“我知道了。”杨文军点点头，又拿起稿子开始斟酌措辞。很显然，他认为对话已经结束了。
“有个问题。”肖书友谨小慎微地说。
杨文军抬起头，锁着眉心，等待着肖书友的下文。
“我认为代码有异常。”
杨文军挥挥手，像是要挥走某只苍蝇，“你说过很多次了，今天不是时候，就这样吧。”他说得斩钉截铁，似乎这就是逐客令。
肖书友没有动，他很后悔没有先提起职称的事，现在开口已经很难了。
“我的职称…”他硬着头皮说。
“杨总，会议要开始了。”张梦菲在门口说。
“开完会再说吧。”杨文军迅速走了出去。
“好吧。”肖书友言不由衷地应道。总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息事宁人。
?
2.
线上的推广会本不必要求所有嘉宾到场，但公司仍然布置了一个华丽的会场，邀请了大部分人到现场，并为他们准备了舒适的机位。这有利于宣传片的包装。
这艘最显赫的豪华观光旗舰上正位于花环星系8号旋臂外侧的某处，观光大舱内云集了大量的显贵、资方代表、记者、体验代表。位于众人正前方的是能覆盖半个视野的全息体，头顶是偌大的透明穹顶。旗舰的航线是飞往心宿区第四星座的某星门，通过星门跃迁至参宿区第十五星座系外星门，让嘉宾领略那巨型的蓝色星球的魅力。最后，他们会在某个彩色的行星带上悠达一圈，游客将饱览星空中最美轮美奂的盛景。
杨文军正站在礼台上为来客讲解花环星系的世界观，并试图用那富含情感的开场白打动现场的观众。
肖书友的任务是协助会务，实际上是很清闲的工作。他独自一人倚靠在舷窗角落的一侧，远眺着幽深的星空发呆。窗外的星系就像一个花环，四周是密集的星辰，繁星像花蕊一般簇拥着中心一块黑点，多条旋臂沿着同心圆的方向往外发散，形成美丽的花瓣。他用母爱般的情感凝视着这浩瀚而美丽的花环星系，五味杂陈。打造出这款庞大的世界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事情，虽然这耗尽了他的青春，但他认为这都是值得的。
“这里确实很美。”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声音清脆动听，像黄莺在森林中唱歌。
肖书友的思绪从数万光年外收了回来。他对有人走近身旁却毫无察觉感到讶异。“对不起，我没有看到…”
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他愣住了。
女人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紧俏的毛衫边缘凸显着女性优美的曲线和弧度，身体表面闪耀着灯光照在细毛上形成的光晕，她头上戴着一顶乳白色的网状贝雷帽，把盘起的秀发箍了起来，显得很精神。
“没关系，”女人嫣然，“是我打扰了你。”
女人不算绝色倾城，但她的笑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把那双黝黑灵动的眸子和睫毛衬托得格外动人。肖书友被这个女人吸引了，但他不敢直视她，赶忙把目光投回漆黑的星空，盯着某颗绚丽的星辰。
“虽然我不太喜欢这种虚幻，但也不能否认它的美丽。”女人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感叹道。“我只是不太明白，已经存在一个最真实的世界了，为什么人们还要去追求和沉溺在另一个打造出来的虚拟世界里呢。”
肖书友怔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直以来，他只是单纯地去追求产品的真实和自由，近乎执狂，但却从未在哲学层面上去思考过。
“这是，”他思索着合适的词汇，“现实的升华。”
“现实的升华…”女人咀嚼着，若有所思。
他想要继续说出真实的想法：人们喜欢虚拟现实是因为它能用最低的成本实现更多的可能性。但他不知道这是否会显得冒昧。他瞥着女人的侧面，揣摩着对方的身份，欲言又止。
女人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我叫杨熙，榕树杂志的观察员，很高兴认识你。”
肖书友犹豫着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杨熙的手心，一种荡人心神的柔软击中了他。他窘迫地缩回了手，又把视线移向漆黑的夜空，问：“类似记者的职业吗？”
“差不多吧，但我们只记录，不采访。”
肖书友哦了一声。
“你是这里的工程师？”杨熙问。
“我是检视工程师。”
“我还以为你们的工程师都会站在那上面。”杨熙指了指礼台上那些有铭牌的工程师。
肖书友不愿去解释技术职务的区别，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看来，能说会道的人才会站在上面。”杨熙对着礼台俏皮地努了努嘴。
杨文军的声音从礼台上传了过来，“现在我为大家展示一下云游全新的星图模式…”他口沫横飞，双手熟练地操控着全息体上复杂的立体星图，摄像位被调整到参宿十五，立体星图被投影成一张简洁的二维星盘。
“你的话很少。”
“我不善言谈。”肖书友承认。
“话少的人很低调，也说明你在云游并不受重视。”杨熙笑着说。
肖书友惊讶地看向她，她像个直率单纯的孩子，直言不讳，但却未藏一丝一毫的恶意。
“老实说，确实是这样的。”他丧气道。
杨熙又笑了，笑得天真烂漫。她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那太好了，我也是一个不受重视的人，我们同病相怜。”
肖书友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安慰他才这么说的，但他发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绝非做作的失落和忧郁。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说：“其实这没什么。每当我仰望这浩瀚的星空时，就觉得任何东西都不值一提了。”
“是啊！刚才我也有这种感觉。这儿有多大？和银河系一样大吗？”杨熙像个好奇的孩子。
“就规模来说，花环和银河系是一比一的。”
他开始为她讲解有关花环的趣事。她就像一个听故事的孩子，一脸的好奇、愉悦，偶尔提一些直率而又略显幼稚的问题。他喜欢回答她提出的所有问题，这是他表现的机会。
“真不敢相信，在一个真实的空间中可以装得下和它同样大小的另一个空间。”杨熙感叹道。
“实际上，这用到了很多种技术。比如，没有人关注的地方并不占用资源。”
“这样好不好，”杨熙兴致盎然地说，“我们算个分会场，你临时当导游，一对一为我介绍一下。”
当她说到“一对一”的时候，肖书友的心跳加快了。
“我…我肯定不是个好导游。”他说。
远处的黑暗正在经历一种异常的变化，但谈兴正浓的人们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很难想象你们能创造这么多星球，”杨熙用右手掌托着娇小的下巴望着前方某片星域，“有什么好玩的星星吗？”她问。
“那当然，”肖书友兴奋道，“我曾经在井宿区——我们习惯用二十八星宿命名花环的重要区域——的外围设计了一颗蓝色的海洋星球，公转时间相当于地球的700天，其中680天在下雨。如果你到那颗星球去旅游，每时每刻都得穿着雨衣。你也找不到任何洞穴可以避雨，因为它的表面全是海洋。”
“我可不喜欢天天下雨，湿漉漉的。”杨熙说。
“有颗星球南北半球温差很大，南半球两千多度的高温会把岩石气化，蒸发到空中形成石气云，飘到另一部分的低温地区，气化的岩石凝固后又掉下来。你猜怎么的？下的都是石头雨。”
“这么说，那个星球的伞必须是金刚石做的。”杨熙咯咯笑了起来，像风铃激荡，“还有吗？”
“还有个有趣的。它常年刮大风，风速是声音的几十倍，可以摧毁任何降落的飞船。”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做出刮风的样子。
“我发现男人总把可怕的东西当做有趣。有没有那种，”杨熙歪着头思索，“那种可爱一点的。”
“可爱…”肖书友搜肠刮肚，“主题星球算吗。一些实验性的主题星球，有点像游乐园。它们大多阳光充足、气温湿度适宜、土质肥沃而疏松、水源便利，甚至连沙壤土都是定制的。在那些童话主题星上，人们可以亲身体验爱丽丝漫游仙境、金银岛探险、柳林风声以及秘密花园。有一颗你一定喜欢，它长满了玫瑰，每到花季，各种颜色的玫瑰就会铺满大部分地表，我们叫它玫瑰花星…”
杨熙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太有想象力，太浪漫了…”
肖书友得意地笑了，愉悦的情绪达到了顶点，像一个向同伴炫耀玩具的孩子。
“如果…希望，”杨熙喃喃自语道，两颊绯红，“他…能带我去一次就好了。”
“当然没问题！”肖书友脱口而出。
肖书友一说出口就觉得唐突了，杨熙明明说的是“他”。杨熙扑哧一声笑了，他也自嘲地跟着笑。
“其实我觉得你挺会聊天的，”杨熙话题一转，问：“是什么让你意志消沉的呢？”
肖书友并不一直是个郁郁寡欢、心如止水的人，只是长期的淤积让他被动地成为一潭沉闷的死水。大多时候他都待在花环的空旷空间里工作，很久没有与人这样敞开心扉地交谈过了。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内心有多么干涸，与杨熙的谈话就像一场天降的甘露，悄然间汇集成一股清流，瞬间打破了他的平静，把他的心冲出了缺口，积压的怨情汹涌而出。他把这些年来遇到的不平事当做故事一股脑地讲了出来。他惊奇地发现，当把这些淤泥倾泻而出时并没有忿忿不平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放松和释然。
星空中某片黑暗正在悄无声息地扭曲、变化，范围急遽扩大，但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
礼台上，杨文军的演讲起承转结：“现在，我们正在进入星门。只需要三十秒，我们就能跃迁至目的地。”
他的助手李娜正在摆弄三维星图上某两个节点之间的向量线，她试图将视角稳定在跃迁点的标签内。可是她用力过猛，多余的误操作产生了不必要的向量移动，视角混乱得让人眼花缭乱。这种失误是致命的，重置操作会花时间，而冷场太长会显得很尴尬。
“各位来宾，让我来为你们介绍跃迁的原理和表现…”杨文军圆场道。
毫无预警地，发生了一场地震，所有人都在剧烈的抖动中跌倒在地上。肖书友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下子没站稳，摔倒了。几秒之后恢复了正常，但灯光变成了闪烁的红光。有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人倚靠在墙边，有的人紧紧抓住身边的固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不解。
“怎么了？”
“怎么回事？”
“这是正常的吗？”
“不当操作引起的吗？”
所有人都在询问他人，但均发现对方其实更惊惶。
杨文军从地上爬起来，说：“这是正常的。在星际航行中经常遇到这种现象，这更能说明花环的真实…”
他话音未落，再次跌倒。又一阵剧烈的振动，更为激烈，幅度更大。大多数第一次体验的人似乎忘了这是虚拟的，都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却又不知道应该逃到哪儿去。大厅里混乱不堪，即使是工作人员也手足无措。显然，这些并不在任何计划中。
“不要惊慌，不要惊慌！”杨文军安慰着所有人，“记得吗？我们在虚拟空间里，这是我们安排的一场惊险的体验…”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红灯闪烁不停，到处都是系统警报声。
“快检查一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杨文军大声命令道，他失去了镇定。
“附近好像有什么未知的引力扰动！”一个工程师回答。
异常引力将肖书友横向拉往舰船一侧的仓壁。宛如站在风暴中倾斜的船只甲板上，他必须抓紧栏杆才能勉力站稳。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故障，这条航道在会前进行过反复检视，绝不会出现异常引力点。
他想起那些多余的代码。
人群往四周逃散，有几个惊慌失措的人把肖书友撞倒在地。他爬起来时想要找到杨熙，可杨熙不见了，身旁都是陌生面孔。他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跑向礼台，背影像杨熙。
“赶快开启集体紧急断线流程。”杨文军命令。可他身边的工程师连站都站不稳。
杨熙往礼台方向移动着，似乎正在大声警告着什么，但噪音淹没了她的声音。
肖书友放开栏杆，竭力往杨熙的方向挤。倾斜的重力把他往右前方扯，他在掉落中抓住那根全息发生器的台柱，看到一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正紧紧抱住仪器的底部。这些人一定会把云游告上法庭的，一群义愤填膺的知名人士在法庭上谴责云游的激烈画面出现在肖书友脑海中。
肖书友看到杨熙已经跑到礼台边了，他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就在此时，杨熙停住了脚步，惊讶地看着前方。肖书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刚好捕捉到那个让他目瞪口呆的画面：杨文军以及几个工程师消失了，他们就像被关掉的全息影像一样，瞬间就不存在了。但这不可能啊，即使是断线了，投影也会被AI接管，并不会消失的。
?
3.
这场花环星系内的突发状况仅仅持续了几分钟，工程组在尽可能最短的时间内（处于深度虚拟状态时快速断线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进行了集体紧急下线的操作。
肖书友在休息工位上苏醒后立刻往推广会会场赶去，他心里想着的是那个萍水相逢的女人。
会场在二楼大型会议室。他冲到电梯口，六座电梯全部繁忙。只能走楼梯，但狭窄的安全通道也挤满了人，全是闻讯而至的同事。好不容易从十一楼挤到二楼大厅，涌入的人已经把会场挤得水泄不通了。
肖书友拨开人群挤到会议室的侧门，混乱不堪的场景让他大吃一惊。公司几乎把客服部所有人都调集到这里，身穿倩丽旗袍的女职员正在为嘉宾端茶送水。客人们或坐或站，脸色苍白，有人在大声呵斥，更多的人则不知所措。
警笛声大作，室外传来几辆汽车匆忙刹车的声音。公司肯定报了警。不一会儿，从大厅外冲入一群警察，现场变得更混乱了。
“发生了什么事？”肖书友询问遇到的每个人，可是他们也都一脸茫然。
“听说杨总他们失踪了！”有人在他身旁说。
肖书友想不清楚这件事的逻辑，他一直以为虚拟面消失只是投影出了问题，他没有想到这种消失会延续到现实。
会场已经被警察控制了，他没法进去。
他记得杨熙说过是第一次进入花环，邀请的嘉宾一般都会使用自己的形象，生物芯片会以细胞为基本单位扫描出机体真实的状态并在游戏中形成投影。他的脑海浮现出她的倩影，耷在挺拔的胸脯上淡绿色的围巾褶边、雪白的针织衫紧绷着的身体、动人的曲线。他往会场张望，没有她的身影。
或许杨熙不在现场，但他需要确认这一点。
肖书友返身往接待室走去，到场的嘉宾都会在那里签到。接待室一个人也没有，他把签到机唤醒，界面恰好停留在签到列表上。有没有可能她说的是假名呢？他不愿意把她与任何欺骗或阴谋联系起来，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就不得不挨个查看签到者的全息影像了。
两条胳臂突然箍住肖书友的肩膀，接着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还未来得及抗议，身体就凌空而起了。他双脚离了地，被连拖带拽地往大门处拖动。他用余光去瞥，抓他的是两个大汉，穿着类似警服的制服。
“你们干什么？你们抓错人了！”
两个人没有回答，反而走得更快了。他觉得警察一定把他当做嫌疑人对待了，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被抬到楼下的停车场了。
“我是云游的员工，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对待我，我不是罪犯！”肖书友一边大喊大叫，一边使用吃奶的劲挣扎。但抓住的那双手粗拙有力，就像铁打的似的。
前方停了四辆警车，他以为他们会把他扔到其中一辆厢型车的后排里。但他们没有停留的意思，而是快速绕了过去。
一个恐怖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这些警察肯定是假扮的，是来绑架他的。
“来人啊，救我！”
他大喊大叫，希望有人注意到。他意识到这一点用也没有，真正的警察全都在会场收集口供，外面只有几个看热闹的路人，他们大概以为他是个负隅顽抗的嫌疑犯呢。
他被塞进了一辆SUV，抓他的壮汉挤在他身旁，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听见车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就是引擎痛苦的吼叫。他们正快速离开现场。
肖书友冷静下来，这时浪费嗓音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他求助阿斯特斯，希望它能暗中报警。但阿斯特斯告诉他联不上网络，并且表示那不是技术原因。一定是被屏蔽了，他想，这帮人肯定不是简单的绑匪。
不到五分钟车就停了。车门打开，布条被摘下来时，强烈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下车吧。”他听到有人说。
肖书友慢吞吞地走下车。
这是某个楼宇之间的暗巷，除了这辆车一个人也没有，两边是直插云霄的大厦，由于太近看不出来是哪。身材魁梧的假警察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走向某座楼的后门。
他们进了一座电梯，两名男人像保镖一样把他夹在中间。右边的男人按了38的按钮，那是顶层。慑于对方凶恶的面容，他不敢再大喊大叫了，他怕自己立刻变成一具尸体。
肖书友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要绑架自己，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价值。这和杨文军等人的消失有关吗？可他对外一向很低调，甚至可以说是籍籍无名。一定是抓错人了，他这样想着，等会一定要向他们解释清楚。
他们通过安全通道上了天台。
一架直升机停在H标志上，引擎低鸣，旋翼缓缓转动，似乎正在准备起飞。肖书友不善于辨认飞机型号，但从那威武的武器外挂上可以看出，那是货真价实的武装直升机。飞机上走下来一个老者，戴了一副宽边眼镜，身穿一身笔直的西装，显得精神矍铄，斑白而短促的头发以及蓝白色的领带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老者走上前来，左手抚住飘起的领带和大衣前摆，右手伸了过来，主动握住肖书友的手，一脸慈笑。
“九局，陈曼文。”来人的自我介绍很简洁，但语气不失冒昧。
肖书友没有听说过这种单位，他完全没有头绪。起码，对方的礼貌让他悬起的心放下了一半，而且这听起来像是某个神秘的政府机构。
“我--”肖书友握住对方的手说：“你们抓错人了。”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请你过来。请谅解，我们必须保密，有很多原因，稍后我会解释给你听的。”
“可是…”肖书友把手抽了出来。
“现在我们必须去个地方。”陈曼文的口吻毋庸置疑。
“可是，…”
肖书友往后退了两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做。那两名身穿警服的大汉靠到他背后，他有一种无助感。
“放开他！”
一声娇喝从天台入口处传了过来，那个令人熟悉的像莺鸣般的声音。肖书友扭头去看，是杨熙。
“杨，”他刚喊出口，第二个字就出不来了。杨熙变了样，那个表面柔弱的拥有优美曲线的身躯上穿着一套警服。她双手平直前伸，稳稳地端着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陈曼文，几缕柔软的发丝在风中飘舞，显得英姿飒爽。
“放开他！”杨熙用命令的口吻喝道，“我是警察，把手放在头上。”
一名大汉挡在陈曼文身前，后者气定神闲地笑道：“看来我们被警察误会了。”
“没有误会，”杨熙严厉道。“早知道你们会行动，但没想到你们会赶尽杀绝。”
“我们的行动是保密的，你不可能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杨熙瞥了一眼直升机，从腰间掏出一付手铐，眼睛死死盯着目标，“又是暗网是吗？你们穿的是武警的衣服，让我们没想到的是，你们居然胆敢冒充军方的人。”
肖书友一直以为那是警察的制服。他对花环了如指掌，却对现实世界短见薄识。他被风云变幻的局势弄得一头雾水：道貌岸然的武警居然是绑匪，而颇有好感的女记者则变成了女警察。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就在彷徨无措时，他看到天台入口一名全副武装的男人正从杨熙后方悄悄靠近。
“小…”他正准备大声提醒杨熙。
“心”字还未出口，偷袭男一个箭步向前，用左肘抵住杨熙的后脑，右肘从侧面快速箍住她脖子。杨熙反应也快，她头往左偏，脖子随着身体迅速往下一缩，右手拉住偷袭男的手臂，用臀部抵住他的下身，腰部用力间，顺势就想把人往前翻。偷袭男见招即变，右脚前跨，灵活地躲过杨熙的背摔，右手则横砍她的喉部。杨熙左手去挡，但她哪里知道那是虚招，情急下右腿横着踹出，狠狠地踢到偷袭男的大腿上。偷袭男没有挡也没有躲，硬生生地受了这一脚，同时，他左手滑出杨熙手臂，扣住了手枪膛口。他手掌上一用力，那手枪的套筒立刻就被卸了下来。
一来一回，风驰电掣间的变化，只有肖书友看得懵懵懂懂。偷袭男挨了一记踹脚，而杨熙失去了手枪，总体来说杨熙落了下风。但他见杨熙没大碍，还是松了口气。
“都把枪放下吧。”陈曼文命令道。他身边几个大汉垂下了枪，但是仍然保持着警戒的动作。很显然，他们是一群纪律严明的组织。
“你们不是暗网的人？”杨熙疑惑地问。
“你应该庆幸我们不是，”陈曼文说，“我想，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锦城的警察吧？”陈曼文反问杨熙。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杨熙喘着粗气，思忖着该不该回答。
“看来你们也在调查暗网，”陈曼文说，“暗网、安智、雷云…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他强调说，“我没想到你们的情报也这么准确。”
“我只是受人之托…”杨熙想要解释。
“节外生枝不是我的本意，”陈曼文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我们目标一致，可以分享一些情报。”
“陈老，我们没有时间了。”身旁一名平头男打岔说。
陈曼文摆了摆手对他说：“没关系。拉普拉斯不可能算到所有可能，我们应该拉拢一切力量。”说完他又把头转向杨熙，“我可以理解你对我们的误解。你以为我们对肖书友不利，但恰恰相反，我们是来保护他的。”
“保护他？”“保护我？”肖书友和杨熙同时发出疑问。
“所有的敌对势力，”陈曼文点头解释道，“包括你们正在调查的暗网，都只是个概化的泛称，实际上他们拥有很多独立的组织和主体，他们都被一个强大的力量所支配了。但迄今为止，我们仍然不知道具体的幕后主脑是谁。他们大量偷取和贩卖数据、蛊惑民心、绑架、暗杀，甚至挑起国际争端。他们很早就在策划某个巨大的阴谋，你们执法部门或许偶有所闻，但接触的只是冰山一角。他们非常狡猾，隐藏在极深的暗处，相互以若即若离的方式进行联系。这一次敌人绑架的目标和范围都非常广，国内外都在发生。就如你们今天看到的那样，他们通过使用一种神秘而恐怖的力量来实现犯罪。”
陈曼文很善于赢得人心，他用一席开诚布公但又粗枝大叶的情报来打消听者的疑虑。实际上，这番老练的说辞中并不含任何机密的情报。
“他们有什么目的？”杨熙问。
“我们回溯了所有的数据买卖记录，让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取得了大部分人类的数据，行为数据、理化数据…所有的数据。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
“我以为历世达才是世界上拥有数据最多的企业。”
“所有迹象表明，历世达只是个中间商而已。他们中的某些人正在成为代理人，并购买了大量像云游这种大平台的版权及数据。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把这些数据拿去干什么，但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这位工程师，”陈曼文指着肖书友，“大概是云游仅存的最有价值的人了。”
“这就是你们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原因吗？”
“是的。”
“但他为什么没有消失呢？”
“我们的情报解释了这一点。通过分析，大多数被绑架的都是高级工程师。”
杨熙瞪大了眼睛。肖书友则满面羞愧。
“肖工也无需妄自菲薄，你是这个领域真正的专家，只是敌人暂时没有重视而已，这反而是你的优势。”
肖书友向陈曼文投去感激的目光，他认为他是个善于掌握人心的人。他偷瞄杨熙，她那美丽的眸间正锁着一道令人困扰的浅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陈曼文对自己的赞美之词。他马上又患得患失起来，原本以为与杨熙的相遇是一种缘分，可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
“那么，”肖书友咕哝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我没有提到这一点是吗？这是拉普拉斯的选择…与其听我解释这些艰深的原理，不如等他来向你们解释吧。”
“拉普拉斯又是谁？另外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们呢？不管怎么样，我必须保护他。”杨熙说。
肖书友的内心升起一股暖流。
“那就跟我们走吧。说不定你也能帮上点忙呢。”陈曼文一边说，一边跨上了飞机。
杨熙权衡了片刻，最后还是登上了飞机的座舱。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像一场战争。”杨熙打量着这架庞大的直升机，咕哝道。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一场战争。虽然暂时还没有硝烟和血腥味，但他们已经向我们宣战了。”陈曼文说。
“我们要去哪？”杨熙抓住直升机座位上的把手，螺旋桨旋起的气流将她一头的秀发完全吹散了。
“历世达。”陈曼文说，“世达大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