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查尔斯拿到了一个鞋盒大小的万年盒，外层是保持着低温的超导丙烯罐，中间是密封的纯金制作的隔离层，盒内有个千年不腐的金丝楠木裹，裹包里放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玻璃瓶。根据说明，他和秦风很快就研究出使用的方法：其中一瓶装的是使用对象的基因样本，另一瓶则是供口服用的未知粉末。只需要确认样本和对象基因特征的吻合，粉末将帮助对象恢复部分记忆。
秦风办事很利索，他用很短的时间取到了嫌犯的发丝样本。他坐在查尔斯办公室的沙发上，把取得的样本和目标样本都放在检测仪上对比。查尔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中的仪器。不一会儿，仪器上闪烁起绿色的光。
“简直神了”，秦风惊讶地抬起头说，“完全吻合！”
“你听说过这种事吗？”
“当然没有！”
查尔斯收回目光，把疲惫的身体陷入背后的软椅里。就在刚才，他还希望这只是一场骗局，那样的话，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把这些东西扔到垃圾桶里面去。但嫌犯的基因样本居然会和千年前寄出的样本完全一致，这可不太好解释。
秦风将那个精美的瓶子放在掌中摩挲着，像是抚摸某个女人的脊背。“现在只剩下验证它了。它真的具有您说的功效吗？”
查尔斯凝视着他。秦风绝对值得信任，但他仍不准备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他。此时，他竟开始犹豫起来。他当然希望嫌犯恢复记忆，但如果因为服用了来历不明的粉末而出了意外的话就与破案的初衷背道而驰了。他真的想要冒险吗？
“刚才技术部是怎么说的？他们无法破解这些成分？”他小心地问。
“他们确实是这么答复的。”秦风把玩着瓶子光滑的表面，一种深紫色的光晕在瓶体里弥散，缭绕在一小撮白色粉末上。“听说在女宿区某些巫师会这么干，他们采用一种气态压缩的方法把记忆的状态按照顺序存储然后又进行复原。但我们没有任何仪器可以对其进行解码，它们是不可逆的。”
“没有其他办法？”
“听说脑电脉冲等方法倒是可以尝试，但那需要花很多时间。”
“那还不如让嫌犯试试呢！”
“您真的想要冒险吗？”
“你的意见呢？”
秦风耸了耸肩，“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风险，副巡长现在盯得很紧，即便是有效，记忆掌握在嫌犯自己的脑袋里，我们还得寄希望于他不要撒谎。”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我认为值得一试。我们有测谎装置，或许这能成为掣肘他的方式。”
“你知道我不相信那玩意儿。不过我倒是有让他说真话的办法。说到王维安，”查尔斯挪了一下椅子，“他审过犯人吗？”
秦风露出忿恨的表情，“如您所料。自从局长给他授权后，他迫不及待地对其审问几次了，趾高气扬、狐假虎威。”
“他虐待他了吗？”查尔斯问。
“那倒没有，您可以看这里的记录。最近一次审讯刚刚结束。”
秦风为查尔斯打开了输出终端的开关。在摆弄一阵后，一份被缩小的全息现场出现在桌面上。那是王维安审问嫌犯的一个片段：
王维安把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一副奉陪到底的样子；嫌犯则把身体靠在桌子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甭想用那套‘假装失忆’的伎俩来蒙骗我。听着，我了解你们这类人：具有诡诈手段的间谍？狂热而极端的异世教信徒？或者是唯利是图的流浪者吧？老实交代吧，你属于哪一种，坦白一些对你有很大的好处。你们的目的性非常强，往往在做出残暴的罪行后为自己留出后路。你一定有后续计划，告诉我是什么，如果你与我合作，我保证留你一命。”王维安恩威并施。
“死了谁？”嫌犯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可以继续享受演戏的快感，不过我认为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要一杯茶，咖啡也行。没水喝我可什么也想不起来。”嫌犯慢悠悠地说，“上好的茶或咖啡，原产的那种…，我连一种品牌都想不起来了，看来你真的应该让我好好休息并整理整理缺失的记忆了。”
“别他妈给我耍花样！”王维安大吼一声。
“你需要我的信息，而我需要喝水和休息。这很公平！”嫌犯说。
王维安恶狠狠地瞪着着嫌犯。“好，我就陪你玩到底，但你可别后悔！”他撂下这句话后就走出了审讯室。
“走吧，轮到我们了。”查尔斯把全息像设置到暂停状态，然后站了起来。“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嫌犯需要一杯茶。”他笑着对秦风说。
秦风茫然地看向查尔斯，然后恍然般抬起头，若有所悟的样子。随后，他拿起那瓶神秘的粉末，跑到放茶柜的角落里去了。
查尔斯端着两杯茶，春风满面地走进审讯室。他慢吞吞地坐到嫌犯的对面，把其中一杯茶放到对方的面前。
“至少，你比刚才那位警官表现得更有人情味。”嫌犯端起茶杯，用拇指把玩着杯柄，“不过，别指望我能说出什么来。我至多把刚才对他说的那些话再重复一遍。”他把杯子挨在唇边，呷了一口，“还是那些问题吗，我想我可以再重复一次。”嫌犯双眉上扬，嘲讽道。
“如果还是这些问题呢？”查尔斯问。
“那得看你怎么问了。”
嫌犯握起杯子，又啜了一口。“奇怪的味道。”他说。
“有人曾告诉我，味觉是最长久的记忆。”查尔斯别有深意地说。
嫌犯用一种刺刀般的目光盯着查尔斯，希望在对方身上找到他的意图。他咀嚼着查尔斯的表情，揣摩着事情可能发生的变化。他紧闭着双唇，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腾着热气的杯口。茶叶很粗糙，形状参差、色泽不一、叶身无规则地蜷曲着、气味刺鼻，大小不均的气泡粘附在叶身之上，慢慢脱离出去，浮上水面，成为一片茶沫，如获得自由的囚徒。
是什么让他感到不对劲，是这特殊的味道吗？
一切都在发酵。
查尔斯死死地盯着嫌犯的眼睛，观察着它的变化：清澈的黑眸里，如一眼浅潭。随后，逐渐变得深沉，如深井般黝黑神秘。黑色在扩散，在沉淀，使之变成一个藏满信息的湖泽。惊奇、震惊、愤怒、焦虑、沮丧、黯然，查尔斯在他眼中读出了无数种情绪，均是一闪而过。最后，他的眼睛垂了下来，把那幽深的黑瞳藏到了眼睑后面。
嫌犯忽然抬头，嘴唇动了一下。
“想起什么了吗？”查尔斯问。
“我叫方文柏。”他平静地说。
“方文柏？”查尔斯的眼中闪出了一道精光。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使用过的名字。”嫌犯用一种戏剧化的口吻说，“总之这是我想起的第一个名字。每一个漫长的梦魇之后，当我痛苦地苏醒过来，头疼欲裂，喉咙干涩，就如无数可恶的妖魔那尖锐的啮齿啃噬着我的灵魂。”
“我希望你能说得具体一些。”查尔斯殷切道。
嫌犯咧着嘴笑了笑，“我可以为你讲个故事——仅仅是故事而已—我不知道对你是否有帮助。”
“洗耳恭听。”
嫌犯昂起头，靠向椅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晕，身体和目光同时陷入进一种柔软中。
?
2.
方文柏醒来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的意识清晰，身体却无法动弹。他努力想要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是眼睑沉却重得像被针缝上了一般。
他静下心来倾听着周围的声音：一个泼辣女人正在不远处大声叫骂、被碰翻的铁盆在地上不断打着转、狗不停吠叫、某辆大型货车巨大引擎在咆哮、某种航空器轰鸣着掠过高空…这些声音全部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扰动着他的心神。
他听到门外窸窣作响，似乎有某个危险的东西正想要破门而入。一种恐怖的压迫感冲击着他潜意识海洋的深处，卷着巨浪，像骇人的海兽即将跃出水面。他不知道谁在门外，但隐约感到那是一种巨大的威胁，具体是什么他不得而知，正因如此，那威胁更令人惊惶不安。他再次尝试坐起来，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使他的呼吸变得异常窘迫。他使出全身的力量对抗着这种压迫。时间在缓慢中流逝，太缓慢了，缓慢得让人发狂。
一根小指能动了，接着是所有的手指、脚趾，随后是身体。湿润的汗衫包裹着他的身体，床单全被他的汗水浸透了。他忽地从床上蹦起来，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门紧闭着，威胁像是受到惊吓的幽灵般瞬间藏了起来。强光从窗户破损的罅隙处漏入，窄小破旧的房间一览无遗，泛着梦幻的色彩。
一个没来由的梦魇。
周围的喧闹声还是浅梦中听到的那些：某个中年妇女正咒骂不休，另一个偶尔顶嘴的男声显得格外软弱；紧邻的市场人声鼎沸，商贩的吆喝伴着大货车催促般的鸣笛；狗吠声参杂其间，像是在呵斥这骚乱的愤怒声。
方文柏舒了口气，熟悉而令人厌倦的声音迅速让他想起了一切。
“该死奎戍城！”他啐了一口。
怎样多的咒骂都不足以平复他怨懑的心情，他认为这一切都是由于这颗位于奎宿区十五星座的奎戍星那略强的重力以及糟糕的环境造成的。和方文柏一样，大量的人选择在这里生活，大概是因为这里便宜的复生点以及混乱市场的商机。
相比那些处于联盟中心的繁华区域，奎宿星域更接近战区。联盟的联军正在与叛军集中的室宿和壁宿之间展开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因此，奎戍星随处可见战争影响到它的痕迹：资源匮乏、流浪者泛滥、走私猖獗、联盟军人满大街都是、治安混乱、各种犯罪事件层出不穷。奎戍城位于奎戍星的一片沙漠中，围绕这颗星球上最大的航空基地建立而成。军民混用的航空基地使这座城市更加混乱。奇怪的是，大量的投机者却对这里趋之若鹜，他们聚集在期权中心、杂货市场、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兜售假货、二手舰船、纸币、军火、医疗物资以及联盟法律禁止的违禁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