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方文柏就复生在这里——奎宿区奎戍星的奎戍城。
他的遗产清单上只有一笔不多不少的存款、未过期的驾驶证以及这间将到期的出租屋。另外，他还有一份巨额的债务。债权人替他支付了在奎戍星的复生费用，他欠债权人很多钱。
房间角落里摞着一堆凌乱的V7全息空盘，那是他全部的财产。他把全息盘全都塞入那陈旧的挎包里，然后把包斜挎在肩上，匆忙下了楼。
经过邮箱时，他急切地看了一眼，没有答复函。看来，这一整个周期投出的求职信都石沉大海了。为了严格进行信息管制，联盟法律不允许平民拥有通讯器，这里的人只能通过星际邮局委托通信。可能是邮局又把信件遗失了，他沮丧地想。或许今天可以去另一个城市碰碰运气，但没有钱他很难穿越条件恶劣且布满危险的沙漠。
他拆开一封债权人新寄来的信件，落款人是“花环系朋来商业投资有限公司”，署名处印了一个“张”字的私章。他不记得这家公司，也不记得“张”这个人，但他隐隐感到这是一个令人相当讨厌的公司和负责人：他在信中大言不惭，措辞倨傲无礼；他完全把他当成了奴隶。当然，债权人就是奴隶主，受法律保护，债务人的地位比劳役好不了多少。
“你还是没有回复我的邮件。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我的债权表上显示，公司共为你支付了15次复生的费用，那可是一笔巨款。哈~很显然，你把我当成了吸血鬼，这一点我不准备否认。但你也得清醒地认识到另一点：吸你血的并非我一个人，在所有吸血鬼中，我是最仁慈的那个。我养着你，让你活在这个世上，小心谨慎地掌握着输血和放血的平衡。来吧，干点大事，我们能像前几世一样合作，这一次可真要发大财了。记住，我马上就能到奎戍，你好好准备一下，别耽误了正事——”
信件一定是通过舰船上非法的通讯设备委托本地公司转发过来的，发送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说明他的舰队已经近在眼前了。方文柏并不相信这个姓张的人，如果跟着他有前途的话，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来复生。方文柏想要摆脱这个大言炎炎的家伙，他觉得自己有能力脱离困境。摆脱他的唯一办法就是赚到足够的赎金，但这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
他下了楼，来到饭厅。包租婆正在分发早餐。
有两个房客已经坐在窗角进餐了：一个是正在休假的联盟军军人，一脸的横肉，正不断地发表着宏篇大论，大谈自己在剿叛战争中的英雄事迹；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在附近工作的女职员，穿得五彩缤纷，像一只想要吸引雄性的野雉，被那军人风趣的硬汉故事逗得咯咯直笑。
包租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独自一人守着这幢破旧的旅店，并靠收租度日。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睡衣，脸色红润，下巴饱满，精明的眼睛总是把盛放馒头的盆子看得死死的。要是谁多拿了一个馒头，她就会用严厉的眼神紧随其后，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此时，包租婆的目光就正好游离在穿着破旧风衣的方文柏身上。她把手叉在腰上，紧绷得发青的脸皮下藏着怒火。这个男人不吸烟也不喝酒，没有明显的恶习，不然她早就寻个理由把他扫地出门了。这个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他天一亮就出门去了，直到天黑尽才回到那间破屋子里。如果说他有工作的话，为什么现在还不交租呢？他的租房合同还有几天就要到期了，可他还显得这么气定神闲的。这小子是在复生前交的租，怕是想不起来这件事了吧。免费的早餐是一回事，但如果不交租的话，这些馒头就算是亏损的了。她琢磨着合理的理由想要敲打敲打他。
方文柏忍受着她的目光，满不在乎地啃着干巴巴的馒头，掉落的碎渣落到桌面上。他把馒头渣拾起来，扔到稀饭里，然后端起饭碗大口地喝起来。他吃得很快，必须在包租婆发难前躲出去，现在可没钱给她。
他胡乱地擦了擦嘴巴，飞快地绕过包租婆宽大的身体，大步往门外走了出去。包租婆的脸涨得通红。在她就要开口的时候，方文柏已经跑远了。
两个男人正在地坝里排练，一个胸前挂着长角吉他，忘情地演奏着壁宿星域那特有的低沉、忧郁的曲调。另一个男人合上眼睛，脚尖跟着节拍点着地面，沉醉在音乐里。方文柏知道他们的名字，包租婆经常对着他们大喊大叫。他俩常常在博彩店的门口靠乞演为生。
他穿过坝子，出了院门。他抖了抖身体，挎包里的全息空盘互相碰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他全部的财产。他暗自掂量着，或许今天能卖个好价钱。
集散市场某个角落的流浪商人把这些全息盘低价兜售给了他，声称这个价钱至少可以让他获得十倍以上的利润，急于脱手的原因是他得腾出资金转栈另一批货物。方文柏并非完全愚笨，他甚至到市场各处去仔细打听了行情。商人的确没有说谎，因为联盟当局一直禁止民间私存信息，因此全息盘这种本地存储介质一直是地下市场最受人们青睐的违禁品之一。另外，V7全息盘还是一些违法经营的外围复生公司大量需求的材料，一直在奎宿区供不应求。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某些流商忽然出现在奎戍城的市场，把目标锁定在全息盘上，试图打压奎宿区全息盘的行情。全息盘的价格立刻出现了暴跌。流商团队很快垄断了全息盘的市场，人们争先恐后地把囤积的全息盘几乎以白送的价格抛了出去。方文柏眼巴巴地盯着行情波动线不断下滑，却无计可施。他寄希望于这场走低行情是短暂的调整，只须来历不明的库存被清扫一空，他就能趁着反弹的行情把存货全部抛售出去。但藏在市场后面那些第三只手好像约好了似的，参与压价的商团互相传染，将这场下跌行情的大戏演到了底。
最终，他确定自己卷入了一场商业战争的漩涡里去了。现在，这些全息盘就是一堆废品。
奎戍星是个1.12倍重力、平均温度为26摄氏度的红色荒漠化星球。奎戍城，一个位于战争边缘的边陲小地，一个为战乱的市场而生的商业城市。这个城市本身似乎并不在乎这种糟糕的环境，并顽强地坐落在龙盘环形山内的盆地中。沙尘经年累月地吹蚀着奎戍城，却吹不散那前赴后继的投机者们的热情。各种市场层叠交错，就像不在意这里的环境治理一样，他们同样不在意对市场进行有序的管理。你甚至可以在同一块区域同时购买到航空燃料或者合成食用油。
方文柏身穿黑色防尘夹克，外面披着一件破旧的风衣，鼻子上夹着一付偏光护目镜，漫无方向地在迷宫般的飞檐叠阁的巷道里搜索着买家。这一次，他想重点在市场北区的边缘地带碰碰运气，这里临近航空港的自动装卸区，周围都是等待卸货的飞行员及中转的休息者。他认为在这里可以接触到更多类型的买家。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会碰到某个不熟悉行情的过客。
街道窄而杂乱，造型古典且呈铜灰色的墙壁上飘舞着招揽客人的酒旗，大大小小的客栈在两侧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小型门市前挤满了投机者，互相比拼着吆喝的声量以及兜售的技巧。这些人大多处于消瘦和贫困之中，没有人对方文柏手中的全息盘表现出任何的兴趣。他们轮流贴到方文柏身旁，神秘兮兮地对其推销各种稀奇古怪的货物。当他们察觉出他也是个潦倒的倒卖者之后，就立刻失去了兴趣。
方文柏从市场的东面蹿到北面，大半天的时间虚度而过，连一张全息盘也没有兜售出去。
他纵身一跃，跳上一处高塔的基座上，百无聊赖地环视了一周，思忖着下一步的去处。远处，强劲的风暴裹挟着风沙在沙漠区肆虐，近处，满地的白色砂砾和贫瘠的建筑墙面反射着炽烈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他看到一座独立的高楼，那是一个航空港区的驾驶员代理公司，楼下立了个巨大的招募广告牌。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驾驶员招募接待处的办公室很大，里面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等待着结果的人。办事处前台负责资格审查的职员是个漫不经心的胖男人。
“你们还招驾驶员吗？”方文柏抱着希望问道。
胖男人懒洋洋地用基因照射仪对着方文柏进行取样检测。屏幕上显出方文柏的档案，他的信息让胖男人忽然来了精神。
“你是A级飞行员？”他惊讶地问。
“货真价实！”方文柏精神百倍地说。胖男人的话燃起了他的希望。
胖男人没有继续说什么，仔细浏览起他的记录。在经过一阵难捱的沉默后，方文柏看到胖男人表情的变化。最后，胖男人抬起头，向他投来一种遗憾的目光。
“你的债务太多了，”他说，“没人敢雇佣身负巨债的飞行员，公司会因此深陷到经济纠纷里去的。”说完，他做了一个抱歉的动作。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已经被拒绝过很多次了。但他仍感到很失望。一股无名之火从心里蹿了上来，烧得他头晕脑胀。这个可恶的债务就像一个阴邪的恶灵依附在他的身上，使他动弹不得。
“必须摆脱它！”他恼怒地想。
他准备从航空区的卸货口返回市场。他在大道上浑浑噩噩地走着，烈日和疲惫让他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早上粗糙的馒头和稀薄的米粥早已经消化殆尽了，此时，他根本不在乎囊中是否羞涩了。他钻进了一家路边的酒馆，准备为空空如也的肚子填一些东西。
酒馆专为途径航空区的旅客提供酒水饮料、餐食住宿服务，那中式纯木结构的雕刻框架与欧式古典的华丽装潢格格不入。酒馆里一个人也没有。依循着习惯，他一头扎进酒馆最里面的厢座，背靠墙壁。这样，他能随时浏览到身前所有情况。他的头上有个狭小的窗户，阳光从窗洞处射了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圆形的炫目光斑，光柱处烟尘飞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