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个穿着性感斜纹紧身服的侍女向他走来，像一只扭着屁股的母豹子。她把菜单递给方文柏，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方文柏盯着菜单，竭力不去看她那苗条紧绷的细腿以及高耸的胸脯，她那一身奇怪而暴露的装束让他感到难受。
他翻看着菜单，窘迫地想，总能找到负担得起的实惠菜品。他翻到最后一页，点了一杯白水和一碗面条。女侍者拿着菜单匆忙离去了。他看到她那曼妙的身姿快速隐藏到了吧台后面。
此时早就过了餐点，酒馆的客人很少，显得非常冷清。方文柏注意到对面厢座处坐着两名大汉，皮肤黝黑，膀子粗得如象腿，穿着一身全黑的嘻哈印花补丁牛仔装，带着一副墨绿色的眼睛，一脸的横肉。他觉得他们不太像客人。俩大汉时不时地瞥他一眼，让他感到很不自在。吧台边上坐着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酒保，穿得稀奇古怪，一边擦拭着手中的酒杯，一边向他投来阴森的假笑。
莫名的紧张感油然而生，一股寒气从他的脊梁处升起，弥散到全身。奎戍星差劲的治安状况远近闻名，他怀疑自己误入了贼窝。他竭力保持着镇定，想着立刻离开酒馆的说辞。
吧台后方传来一阵低语，像是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两名彪形大汉站了起来，往他这边走来。
不能再等了，他果断站起，径直往敞亮的大门疾步跨去。
吧台后方移出一个人来，看穿着像是此处的老板，四五十岁，身形颀长，是个具有绿眼睛的异族人，穿了一袭中式长袍，头上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毡帽，手腕上挂着几圈古铜色的珠链，浅金色的鬓须从帽檐下钻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暗藏义愤、锋芒毕露的狞笑。
“怎么来了不用餐就要走呢？如果传了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酒馆是个不懂待客之道的乡下地方呢。”
老板的声音显得尖长而羸弱，可是站在他身后的两名膀大腰圆的大汉却让其底气十足。
“你还真的敢回来啊！”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手势。
有人去关上了门，厅堂里只剩下昏暗和阴森，唯有两扇小窗还透着幽暗的光线。身后传来桌椅被粗暴挪动的声响，另外两名彪形大汉紧贴在他背后。他陷入危险的境地。
这不像是普通的抢劫，没人笨到去抢一个一文不值的潦倒者。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几个大汉的腰间都高高鼓起，肯定都带着武器。他斜眼观察着一旁的木质板凳，掂量着它的重量和强度。他又估摸着对方的体型，如果能把打斗限制在混乱而狭窄的厢型座位间或许能暂时牵制住两个人，但要同时对付四个强壮的汉子就没什么把握了。必须先发制人，然后趁着混乱找机会逃出去。他用余光扫视着环境，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原来你们是这样招待客人的。”他轻蔑地笑着，虚张声势道，“这里可是装卸区，区巡安全局的巡逻队检查这里的频率很高。”
店老板哈哈大笑起来，是一种能让人打冷战的怪笑。
“你认为我是傻子吗？你们这帮恶棍！”
末了，他停止了尖利的笑声，变得咬牙切齿起来，像是和方文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你们不由分说地把我拦在这里，到底谁才是恶棍呢！”方文柏喘着气，尽量保持着镇定，心中的念头却急速地运转着。
两名大汉首先发难了。方文柏双脚并出，踢到了一名大汉的肚子，对方往后退了几步。另外一个人怪叫了一声，从侧面扑来。他跳到身旁一张凳子上，顺势用一个摆腿狠狠地踢在第二个人的脸上。对方闷哼了一声，然后捂住了脸。另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腰。他使着腰上的劲，扭臀摆腿，想要把对方甩脱。但那汉子太重了，他一时甩不掉。接着，他感到后脑上被某种棍形物狠击了一下，顿时头晕目眩。另外两个大汉趁机而来，一人扯住他一只手。脸上有伤的大汉也斜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身后的人用一条绳索粗暴地将他绑了起来。
“服不服！”老板挥舞着手中的电击刺激枪，凶狠地在方文柏的鼻子上撞了一下。
一阵剧痛从鼻上传遍全身。
“服个屁！”方文柏用尽残力，把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吐在老板的脸上。
老板擦抹着脸上的污泽，阴霾的眼神里孕育着怒气。
“这一次你怎么也跑不掉了！”老板恶狠狠地说，“就你一个人？你的同伙呢？你们把詹姆斯掳到哪去了？”
方文柏有了些底。虽然他不知道如何得罪过他，但肯定不是这一世的恩怨。真是倒霉喝水都硌牙，居然阴差阳错地钻到一个前世宿敌的黑店里来了。他估摸对方一定是忌惮所谓的“同伙”和“詹姆斯”，所以会投鼠忌器。
“我，以及我的同伙，当然不可能全部出现在这里。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是吗？”他模糊不清地表达着自己的有恃无恐。
“少给我打马虎眼！”店老板呵斥。
他也不准备正面回答。“你以为我会那么笨吗？单刀赴会，然后派出埋伏好的刺客？不是这样的，你的想象力太匮乏了。”
“我可以不追究你们偷去的财物，但是詹姆斯必须给我还回来！不然——哼，我让你生不如死，脑浆震裂。我查过，你们这帮残暴的恶棍，居然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你们惹错人了。”
“你省省吧…”
老板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启动了刺激枪。剧烈的神经疼痛再一次从他的鼻梁处传遍全身，紧接着是麻木、缺氧，像是溺水时的濒死。
“这是赠送的特别服务，如果你再不老实，我可以加倍赠送。”店主不断把刺激枪往他的头上插去。
方文柏差一点失去了意识。他感觉自己在抽搐，一股带着温度的鲜血从脸颊旁往下流，但那可能是神经刺激造成的错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四肢很疲软，身体完全垮在了几名大汉的身上。
“老实了吗？”店主抓住他的头发使劲往上拽。
老板的一名手下把方文柏的挎包扯了下来，把里面的全息盘掏出来，撒在地上。“什么也没有。”他向老板汇报。
老板蹲下来说：“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看你落魄至此，料你在他们之中也不是什么关键的人物。干嘛不换个更好的营生呢？我可以为你介绍一大把轻松但报酬颇丰的工作。只要你说出詹姆斯的下落，对，点点头就行了，我立马就放了你，而且会送你一大笔好处。”
方文柏完全听不见老板的声音了，那声音像是遥远的喁喁私语。但他仍然拥有一丝思考的能力，他隐约看到门没锁，留着缝，只要跨两步就能夺门而出。可是他一点力气也没有，强烈的神经刺激几乎让他瘫痪了。他可以假意认怂，甚至还可以奉承两句，但是那要命的倔强和自尊却不允许他那么做。
他的嘴唇在颤抖，嘴角流着涎，在最后一丝残念中失去了意识。
?
方文柏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灌满了铅的铁罐子，沉重、麻木、无法动弹。他好容易才睁开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柔软的白光充满了视野。他又躺了一会，僵硬的身体开始慢慢苏醒。终于可以动了，他勉力翻身，浑身的刺痛使他呻吟了一声。
这是个敞亮的房间，他所躺的床铺很柔软，床单洁白而干净，但除了床之外，四壁如洗。通过那全合金材质的墙、地面、天花板，他推测自己位于某艘舰船的船舱里。
他想起酒馆的遭遇，那似乎只是几分钟前的事情。至于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却完全没有头绪。
这时，一面本是完好的墙裂开了，一道自动门像是忽然画出来似的。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从门里走了进来。
“哈，我的老朋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道格说你不行了，我不信。你坚强的意志救了你自己。”男人迈着轻盈的脚步，浑身散发着激情。
方文柏上下打量着男人。他有一个低矮的鼻梁、精明的眼睛以及裂得很开的嘴，那上扬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狐狸。他穿着一身灰白的正式装，左胸袋里露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右胸袋插着一把深红色的飞行镜，头发是披肩长的卷发，被染成了奇怪的黄色，有几绺头发极具艺术感地飘在眉毛上，右手则非常讲究地端着一杯泛着黄绿色的透明高脚杯。
“你是谁？”方文柏冷冷地问。
“哈，我是谁？你不会有什么失忆后遗症吧？”男人用一双粗厚的手掌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背义忘恩的人。你可以把我忘了，但希望你不要把债务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夸张地转了个圈，像个舞蹈演员，“这一世你还没有见过我，因此，我可以原谅你的遗忘。但是，合同你务必牢记于心：我就是你坚强有力的后盾，你的老板、雇主、朋友，随你怎么叫。别以为我是为了合同而救你，我并不在冷冰冰的合同，每个周期我都会签订成千上万份。我在乎的是与债务人之间的情谊，大家都在我的指导下发家致富了。我欣赏你，方文柏，你是所有飞行员中最有潜质的那个。”
“我在哪？”方文柏揉了揉前额。他以为那里受了很严重的外伤，实际上没有。
男人垂下眼帘，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没有仔细阅读我发来的信件。你在奎戍星上待得太久了，已经到了乐不思蜀的地步。你穷困潦倒，势孤力薄，仍不忘去经营那些琐碎的小本生意。我提醒过你，你对商业技巧一无所知，可你仍然深陷其中，乐此不疲。你显然忘记了我的教诲：别被那些善用‘比例偏见’的供应商牵着鼻子走，我们得选些有前途的货物。你落魄数年，毫无建树，最后落到了仇人手上，可谓是自讨苦吃。是的，我救了你，无数次。我将再一次用这双仁慈的手，为你抚平那些由于一意孤行造成的伤口。”
男人把脸压了过来，用俯视的角度说：“现在，你又欠我一笔债了。”
方文柏看着他，怒火中烧。就是这个人，叫张慎的混蛋，把他沦为几世的奴役，成为一个在地狱的边缘可怜乞食的恶鬼。但他无言以对。他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不得不再次受到他的摆布。他被困苦的生活逼迫着前行，原来，一直用债务牵着他鼻子走的就是这个可恶的男人。
对于张慎感性的倾述，方文柏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对不起，有些事我仍不太明白。”他说。
男人猛地甩了下头，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我会帮助你想起来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朋来公司会帮你度过难关的。”他指着天花板，然后挥着手说，“你不用再担心那些威胁了。你在我们的旗舰上，超新星号——朋来舰队的主舰。它将带领我们去干一番大事业。”
“我的全息盘呢？”方文柏问。
男人毫不掩饰地用鄙夷的语气说，“那些废料吗？一个也不剩，全在途中被道格扔掉了。当时的情况一团糟：你昏迷不醒，几个打手在后面紧追不舍。它们大概被扔到荒漠里的某处，然后被风沙所淹没。谁还去关心这些细枝末节呢？我们得赶紧登上超新星号，空间管理局随时会来干涉这非法的降落，我们忙得不可开交。”
自动门又开了，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张总，人都到齐了。”
“来吧，见一见我们的战友！”张慎挥舞着手臂，兴奋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