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方文柏跟着张慎行走在舰船内那冷森冰冷的走廊里，阀门不断为他们开合。从行走的距离推测，“超新星号”是一艘战列级改装舰，错综复杂的走廊道路、节点廊桥、自行通道在舰舱里交织，像个复杂的迷宫。
行进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一些舷窗在舱道壁上凸显出来，璀璨的星空如画一般展现在眼前。方文柏一眼就认出位于第四轨道上的奎戍星，它在视野中如车轮般大小，在恒星的映照下呈现出昏黄的色彩。往舰后观察航迹，飞船似乎刚离开奎戍星不久，正朝着外轨上的星门方向飞驰而去。
张慎将方文柏带到一个宽阔的控制舱里，那里等候着一群人。他们或坐或站，零散地分布在控制舱预备区的甲板上。当张慎一行走进舱门时，他们都围了上去，问东问西，脸上显出一种迷路羊羔般的表情。
张慎站到控制舱的一处高台上，两手下压，“稍安勿躁，我会向大家解释的。”他春风满面，举手投足间彰显着趾高气扬的派头。
“我想，秘书已经把公司的简况告诉大家了。我们朋来公司是个拥有几十艘巨舰的商队，长年累月地跋涉在星际间寻求着各种商机。我们的目光总是瞄准着市场的死角，寻觅着那些异常的锚点——非常明显的价不配位的货物。低买高卖，捂盘惜售，这就是我们的八字箴言。是的，我们跨着星域倒卖商品，却又不是那些普通的目光短浅、抱残守缺的公司。别人都把东七宿星域当做兵荒马乱的混乱之地，避之不及，我们却将这里视为商业帝国创造者的天堂：西宿星域的军用组件在运往战场时，总会流通在奎戍区的空间站间；运往胃宿新殖民区的建筑材料一定会被一帮唯利是图的转包商截一小块；敏锐的商家在港口附近睁着他们猫一般的眼睛，扫描着巨型货舰里那些奇货可居的的精加工组件。他们知道，如核反应堆机组和核脉冲发生器都是外域的军阀们非常青睐的东西；而战区和殖民地稀有的外域商品也通过这里源源不断地运回联盟区。在我们眼中，这里是联盟边缘最宝贵的商业航道，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商业驿站。我喜欢这里的混乱，它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还记得吗，倒卖多肽合金曾使我们在这里大赚过一笔，我们定会复制和扩大这些成果的。”
“务须疑惑，我一直将你们视作合伙人，并且已经合作过很多世了，那些合同日志里记载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因为上一次的事故，这一切将不会如此艰难。”他用悲憾的眼神看了一眼方文柏，“就在不久前，你们所有人都散布在各地，过着悲戚潦倒的生活。这一次，我把大家重新聚集起来，准备再造辉煌。我非常理解，在场的大多数人曾度过了一段相当难熬且困惑的时光，许多人对于公司为何没有及时接济自己感到沮丧。客观公正地讲，这不是我或公司的责任，而是一场我们无法躲避的厄运。”
“我不明白的是，日志显示，我们为什么会在同一时间死亡了，上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问道。
“我正要解释呢！”张慎带着委屈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叙述着，“一开始，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我们的选择非常精准，满载的货物至少能获得十倍的利润。我们瞄准的货物是女宿星域正流行的某种茶素。必须承认，这种东西是被区域流通管理局列为禁品的产品之一，只有联盟官方拥有唯一的流通货运权。由于这些东西在某些领域是价格高昂的必须品，因此长期的垄断将他们养成了一头大肥猪。”
张慎停了下来，呷了口酒，满意地环视着，众人都安静地听他讲述。
“我们顺利地穿过了战区，在女宿区抢购了一批货，把整支船队装得满满的。接着，我们返程归来，向着富饶、渴望精神刺激的星系驶去。旅程并非一片坦途，我们不但要躲避区域流通管理局的盘查，还要小心地在海盗区之外行驶。可恶的海盗！当时我们大意了，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我们不慎闯入了某个未标记的海盗区，遭到了一次伏击。海盗的私掠舰到处都是，我们遇到了硬手。在反抗海盗的关键一战中，他们包围了我们，主舰被毁了，我们损失了大部分人，你们都在其中。那是有史以来公司最惨重的失败，舰船、货物、人员，全军覆没！”
“所幸，公司预先为你们支付了复生合约，…”张慎拍了拍手，“好了，最伤心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你们都复活了。只要人在，机会永远都会再有的。我们振作起来了，”他指了指主舰货仓的方向，“你们已经是最后一批上船的人了。我们再次从女宿区拉满了货物，即将驶入某个新殖民区的中转站。我希望大家打起精神来，这一次可是个大买家。”
张慎结束了他冗长的讲演。他说了如此之多，许多地方都表达得模糊不清，似乎刻意隐瞒着什么。几个性子急的船员立刻提出自己的疑问，张慎巧舌如簧地一一进行解答。最后，他三言两语地把所有想要问问题的人都打发掉了，没有人再表达任何的异议。甚至，大部分人显得激动而振奋、跃跃欲试，对未来的工作和发财的机会显得信心十足。
在等待岗位分配时，船员们根据所处的位置和相性围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子，相互试探着其他人对整件事情的了解及看法。方文柏则在大部分人的眼中看到一种千篇一律的谨慎和迷茫，他们均来自附近的贫瘠星球，曾艰难度日。
“你们真的相信他吗？”
一个女人说话了。女人年轻而漂亮，身材娇小，曲线婀娜，一双美丽的棕色眼睛里闪烁着怯生生的迷惑。她靠在一张高脚桌旁，两手紧紧抓着桌沿，指头紧张地摩挲着花色桌垫。
后来方文柏和这个女人做过简单的交流，获知她的名字叫章敏，是北七宿星域的贵族后裔。她的父亲在开发北七宿的时代参与了开拓新区的殖民圈地运动，在危宿星域拥有几座星庄，曾富甲一方。好景不长，战争蔓延到了北七宿，危宿区在长期拉锯战使得那片区域生灵涂炭。她的家业在炮火中毁于一旦，家道中落。她和家族的人失散了，几个仆役保护着她流落在附近几个破败的星球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一次偶然的相遇，张慎在一间夜馆里把章敏赎了出来。至此，她一直沦为张慎商队的工役，长达数百年。
“他说的所有事情都很合理，我找不到任何漏洞。”说话的是个高瘦的黑种男人。他的肤色黝黑，和身上破旧的黑色皮夹克很好地融为一体，只有一双铜铃般大的眼睛显得雪白透亮。“我相信他！实际上，我感激这种际遇。在此之前，我在灰油星上做苦役，微薄的收入连肚子都填不饱。”
几个男人同意了黑人的说法。
“我很怀疑他说的话里真实的成份有多少，都是他的一面之词。即便都是真的，难道我们要生生世世被奴役在他手上而不得翻身吗？他所谓的这些债务永远也还不完。”
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流露出一种愤慨和无奈。然而，只有两个人明确地附和了她的说法。
“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回到荒凉的乡野小镇，或是污秽不堪的矿山里靠乞讨为生吗？活下去才是我们这类人最迫切的需要。哦，得了吧，我们应该感激公司给予我们每一次新生的机会。张总已经说得非常明确了，上一次是意外，公司遭到了海盗的袭击。我和大多数人抱有同样的信心，相同的厄运不可能每次都造访我们的。”
黑人的话立刻赢得了更多人的响应。这一次，本来站在章敏一方的少量人也点头同意起来。在更多的几个人表达出和章敏相反意见后，她那不可动摇的自信终于消失了。她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彷徨无措地扯着自己的衣角。
对于他们的争论，方文柏一直谨慎地冷眼旁观。他无意在众人面前表达自己的观点，不是因为他相信，恰恰相反，他习惯性地不相信一切，只是，他不喜欢争论和解释。再则，他根本不认为这样的讨论有任何益处。
不一会儿，几名穿着太空两用装的员工开始为在场的所有人分配岗位。由于出色的驾驶资历，方文柏被分配到三号领航舰上担任驾驶员，章敏则被分配到同一艘舰上担任观察员。
方文柏注意到，并不是所有人都领到了工作，有一半多的人仍将在航行中无所事事。
晚餐很丰盛，猪排、肉饼、蔬菜、水果在偌大餐厅的所有餐桌上都摆得满满当当，后勤部甚至为每个人都准备了一瓶果酒。几百人比着肩坐在数条长桌上，欢声笑语不断，仿佛这是一场为庆祝脱离苦海的欢聚会。
由于章敏和方文柏被分到同一艘舰船上，因此他们很自然地坐到了一起。章敏蹙着眉，盯着盘子里的猪排和米饭，用筷子拨弄着裹着猪油的米粒，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那低落的情绪和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看这个问题。”方文柏正在对一只秘制鸡腿大快朵颐，他饿坏了。
章敏抬起头，讶异地看着他。她目光里的惊讶变为愤慨，又由愤慨变为鄙夷，“我注意过你，你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这一切都和你无关似的。”章敏把头转回去，用叉子狠狠地戳在肉排上，似乎食物也和她有仇似的。“盲目顺从和麻木不仁正侵蚀着这里的每个灵魂。你们最终都会发现的，作壁上观只会助长阴谋者的底气。总有一天，大家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或许大家已经付出过代价了。”方文柏说。
“什么意思？”章敏问。
“现在可别问我。我一向不喜欢过早地下结论。”方文柏心不在焉地说。
“那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吗？”章敏用一双大眼睛盯着他，充满了期待。
“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方文柏吃了一大口肉，又喝了一口酒，含混不清地说。
“哼~”章敏怨愤地瞥了他一眼。
“但我没说不赞成你的观点。”
章敏又把目光投回去，眼神柔和了许多，“真的？”
“可惜你那些怀疑论再也没有市场了。所有人都认为你说的一切都是没有根据的假说和设想，不切实际。”
“那应该怎么办？”
方文柏没有作声，但向她展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欢庆会”持续了很久，大多数船员久旱逢甘露，均舍不得离开这供应不断的宴席。座位很快混乱起来，逐渐熟识起来的人聚拢到一堆，有的开始大谈人生和前途，有的则大声猜拳寻乐。后勤部对这场狂欢视而不见，管理上的纵容更使大家纵情恣欲。两名乐手站到大厅中间，一人拨动琴弦，一人扫着贝斯，一首壁宿星域特有的摇滚曲调把所有人的热情都调动了起来，男男女女开始用舞蹈配合音乐，整个餐厅显得其乐融融、喧闹扰人。
方文柏记得那两名乐手，他们和方文柏在奎戍星上住在同一座出租楼里，包租婆叫他们大五和小五。方文柏感到不对劲：这一帮人形形色色，来历各不相同，职业上更是五花八门，张慎费尽心思把他们聚集起来到底有什么用意呢？要说打仗，雇佣军更有潜力；要说经商运作，这些人明显不具备操控市场的头脑；就算是找搬运工，也没人会蠢到聘用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艺术工作者。这种良莠不分的招募让人感到疑惑。另一方面，他们需要的人也太多了些。方文柏粗略算了一下，几十艘大型商船能塞几万人，他们需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呢？最后一点，这场欢宴对于一帮新招募或回归的员工来说显得太慷慨了，寻常的公司可不会花费这种冤枉钱，精明的张慎更不会。
一切都显得很不寻常。
喧嚣的声音充斥在方文柏的耳畔，章敏则一直在他身旁絮絮叨叨地嘟囔着。忽然，他在杂乱的声音中敏感地捕捉到：有人在叫“詹姆斯”的名字。
他猛地回过头去看，一个黄色头发的白人男性正站起身来，响应着另一个人的邀请。他身形颀长，有一对眼裂很长的绿眼睛。那个酒馆老板的样貌浮上眼前。
他走了过去，站到詹姆斯的身旁，问了一句什么。詹姆斯脸色潮红，显得兴致勃勃，因为环境很吵，他把耳朵凑了过来，说：“你说什么？”
“你叫詹姆斯吗？”方文柏问。
“是的。”詹姆斯答道。
“你来自奎戍星？”方文柏又问。
詹姆斯显得很茫然，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他摇了摇头，说：“我来自尚阳星，随着商队航行到这里来的。”
方文柏欲言又止。詹姆斯不再理他，兴致盎然地拉着一个女伴的手跳起舞来。他不知道这个詹姆斯和酒馆老板有什么关系，但他俩的外貌太像了。
章敏敏锐地注意到方文柏迷惑的眼神，并缠着他问东问西。方文柏一句话也没有说。章敏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闷不做声地吃起饭来。
方文柏思考停当，似乎打定了主意。他给章敏使了个眼色，后者又把那好奇的目光抬了起来。方文柏对她笑了笑，然后起身往外走去。章敏对这个少言寡语的男人感到恼火，但她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