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走出警局,在一条空港区的支道上闲步而行。
道路一旁是个往下延伸的台阶,台阶一直伸入远处的广场。从他所站的角度往下望去,透过广场上宽大的硅合材料,宽阔而繁忙的泊船区上,成千上万只商船、货舰、商务舰、矿舰、驳船、穿梭机挨挨挤挤却又秩序井然地在泊位间挪动着。港口的领空空域上悬停着数只警察的巡逻舰和空防艇,它们正严厉地注视着整个港区的安全和次序。泊区下是个偌大的港区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接踵比肩,热闹非凡。人群持续地从宽大的隔离舱道内涌出来,往商港的深处散去。
这些人都是为即将举行的星球赛而来,他们将在心宿区最好的球赛观赏广场体验这场隆重的体育盛事。
联盟当局举办这场星球赛的用意路人皆知:联盟在各大星域均举办了隆重的典礼,吸引了大量商业广告投资;他们把各星域的转播权拍卖给富商或大型公司,赚取了大量持续的财富;联盟博彩局设计了形式多样且利润颇丰的彩票类型,并以高昂的价格把彩票的销售权租给了一些有资质的博彩商;各地通过超级直播晶体共享技术修建了大量观赏广场,并获得了巨额的门票收入。这些还不包括因为比赛而开拓出来的副产业。传闻,当局急需这笔巨额的收入维持一场规模巨大的缴叛战,他们将在下个周期之初发动一场新的攻势。
查尔斯低着头在种满冬青的小道上来回踱步,正思考着什么。
他对方文柏有一种很微妙的同情,并笃定他不是罪犯。虽然方文柏用了一种非常主观的方式来讲述他的记忆,客观性和真实度存疑,但他不认为他撒了谎。如果是为了脱罪,他根本没有必要伪造一个如此复杂的故事。除非,他确实是个编故事的高手。
根据方文柏的讲述,他上一世在遥远的奎戍区生活,是个落魄的流浪者。那些地方毗邻战场,远离联盟中心,别说他这个小小的巡长了,就是联盟当局也不可能完全掌控那些地方。因此,核实他的说法几乎是不可能的。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让他想起更多的事情来,才能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心宿区。
另一方面,查尔斯内心深处有一股对整件离奇事件的猎奇心理。除了繁荣的心宿区,他从未踏足过其他的星域。他听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从遥远星域来的游人讲给他听的,就像是虚渺的神话故事。
方文柏的故事在关于“宴会”的地方戛然而止,无论查尔斯怎么引导,他就是想不起后来的事情。那个能恢复记忆的神秘粉末确实起了作用,但这半截子作用使他感到恼火。那个千年之前的神秘人到底是谁呢?这一切他是怎样办到的?
他隐隐有种预感,最近发生的事情正在悄悄聚合,向着某个不为人知的领域潜行。
前方的吵嚷声吸引了查尔斯的注意。他抬起头,意识到自己误入了其他巡区。循着喧闹声,他来到五号站列的月台边。一名衣衫褴褛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婴孩和两名巡查争扯。他认识这个女人,是之前在三号台遇到的那个可怜人。一名巡查拉住女人的胳臂,另一名巡查正在争抢她怀里的小孩。孩子大哭起来,声音很奇怪—对于联盟的人们来说,孩子的哭声很是稀罕,不啻那些气体行星上的霹雳惊雷。
“放开我的孩子!放开我!”女人发疯似的嚎叫着。她坚决地保护着孩子,像是紧抱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
正值客运的高峰期,大量人群把这场冲突围了起来。
查尔斯拨开人群,来到核心。“怎么回事?”他板着脸问。
两名巡查看到查尔斯,向他敬了个礼。查尔斯对他们并没有管辖权,因此他们的敬礼多少显得有些随意。
“这个女人影响了车站的正常秩序。”一名年轻巡查对查尔斯说。
“我认识她,她只是想要凑齐回家的路费而已。”查尔斯说。
巡查欲言又止,嘴里嗫嚅着什么。
一名老巡查说:“恕我直言,像她这样靠着乞讨过活是不可能凑齐什么路费的。”
查尔斯皱着眉,“你们想把他们怎么办?”
年轻巡查说:“您应该知道,让这种人待在繁忙的空港区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成为安全上的隐患。本着解决问题的想法,我们准备买下她的孩子。这样,她既能得到离开空港的路费,孩子也能得以生存。”
“孩子会怎么样?”
“在矿区有个福儿院,在那儿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当然,当他长到有力气的时候,必须在矿区进行劳动,以补偿当局的付出。”
查尔斯默然,他觉得当局对这类人太苛刻了。虽然这已是较好的结局了,但他仍情不自禁地为这位母亲的悲伤所打动。他悲哀地想象着母子俩的前途:孩子会终生沦为劳役或战奴,而母亲则会终日以泪洗面。
“能够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吗?”查尔斯问。
年轻巡查显得很为难。他看着老巡查,用目光征询着他的意见。
老巡查沉吟不语,半晌才说:“巡长的面子我们当然还是会给的,但我并不认为几天的时间会让她获得什么转机。不过,如您所愿,我们会把这件事延后两天再处理的。”
他说完,领着年轻巡查慢慢离去了。
新一班次的空间站列车靠站了,大部分看热闹的人散去,匆忙往列车的过渡舱走去。
女人抱着小孩,匍匐在月台边,靠在供人休息的排椅上。她从碗里里拿出一块别人施舍的半块馒头,用那脏兮兮的手扳下一块面屑,放在嘴里湿润了一下,然后将之喂到孩子的嘴里。末了,她把手指放到嘴里,仔细地舔舐起来。她面前用于乞讨的破碗里零星地放着几枚古旧的联盟星币。几名好奇的路人或许是许久没有看到过孩子,好奇地停留下来观看。
查尔斯摸了摸上衣口袋,空空如也。他提醒自己,回头一定要记住这件事。
他登上了列车,车如离弦的箭一般驶出了站台,在轨道上划出一条亮白色的线条。
他对女人表现出来的护犊之情感到震惊。实际上,他对所有那些处于偏远星系中靠繁衍传承社会的人们充满了好奇。这种对孩子的爱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呢?他想不出来,联盟的人都没有母亲,人们的生命都是由复生系统赐予的。
他忽然想起了佑西。她那俏美的脸庞再次浮现在眼前。他想起,在她提起自己母亲之时,脸上也出现过一种温柔、恬然,如沐浴着阳光般的表情。佑西居然有母亲!他不禁惊讶地想,她是非联盟区的人吗?他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她是个地位卓绝的人。
不知过了几站,查尔斯下了车。他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思考着这些恼人的问题。
他被一幢高大的建筑挡住了去路。他抬头一看,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商行的大门口。他不禁自嘲而笑,似乎是潜意识里的某个想法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查尔斯站在商行的大门口,踟蹰不前。现在,他满脑子里都是佑西那张俏然柔和的脸、会说话的睫毛、神秘的眼眸。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没有去找她的理由。
一个身材高瘦、面孔整洁、五官标志,穿着齐整礼服的男人从商行走出来,脸上挂着春风般的笑容,并和和气气、恭恭敬敬地说:“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查尔斯认出了这个之前为他办理包裹业务的经理。他握着他的手,略显尴尬。如果对方问起他的来意,他将难以开口。
幸而经理是个老于世故的生意人,绝不会让顾客徒增任何烦恼。他热情地将查尔斯迎入大厅,引导他入座,并奉上了茶饮。在客套几句之后查尔斯就词穷了,和这类人打交道,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握住茶杯,无趣地四处观望。
经理站了起来,说:“时间差不多了,您请进吧,佑西小姐正在等着您呐!”
“她在等我?”查尔斯感到很讶异,“她怎么会知道我要来呢?”
“佑西小姐吩咐了,说您随时都可能会来。她嘱咐我,如果看到您,务必请您进去喝杯茶。”经理做了个恭请的动作。
查尔斯满腹疑团。
这一次无需引路,他轻车熟路地往那座精致的别墅走去。进了大门,穿过侧廊,经过小池,来到那高挑而气派的门厅前。
他站在门口大声地咳了一声。
客厅里立刻传来一阵轻言细语,“进来吧。”佑西那清秀的声音向他呼唤。
他拉起帷幔,跨了进去。同样是布置满鲜花的客厅,一样的装饰雅致的茶室,仍然是那张深沉却又含着俏皮、美丽又略显神秘的脸庞。
佑西招呼他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始泡茶。
“上次的服务还满意吗?”佑西一边往杯里冲着热水,一边问,“我是说那个包裹。”她补充道。
“非常有用。”查尔斯说。
佑西瞥了他一眼,说:“你似乎正被什么困扰着。”
还是那种被看穿的感觉。他没有说话,而是盯着她那俯视着茶具的脸。
佑西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他有些慌乱,不敢直视她那深邃、幽美且透着笑意的眸子。
“说说吧,到底遇到什么困难。说不定我能帮你呢。”佑西说。
查尔斯心中一动,佑西掌握着巨大的资源,况且上一次的包裹确实帮了他很大的忙。但他转念一想,包裹和商行一点关系也没有,或许他们也不知道吧,而且,案件是保密的,他不能随便泄露案情。他想着怎样婉言谢绝。
“说吧,难道你不信任我吗?”佑西锲而不舍。
查尔斯感到左右为难。但很奇怪,他无法在她那摄人心魄的目光下持续地抗拒。很快,他就缴械投降了。
“这始于一件奇怪的案子…”
只要开了头,话题就会倾泻而出。
“什么样的案件呢?”
佑西把脸凑得更近了,那睫毛一搭一搭的,灵俏的眸子里靓影幢幢。
面对这张诱人的脸,他的心怦怦直跳,完全不能在与她处于这种距离时保持气定神闲。必然是因为忽然之间的心猿意马了,他的思路变得混乱起来。他本想简明扼要地简单叙述,哪知却几乎和盘托出了。
她听得很认真,除了偶尔诱人地眨眼,没有吱过一声。
“很有趣的案子,”她总结道,“一个离奇而让人感到棘手的案件,你被难住了,这是我的直观感受。其实,你的处理恰到好处的,也符合标准,我看不出来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没人能说清复生系统是怎样运转的,我能感受到你的惊奇,就像看惯了人用腿走路却忽然发现某个用手走路的人一样。”
“那么,你的意见呢?”查尔斯满怀希望地问。
他想搞清楚三件事:嫌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包裹里的粉末到底是什么?嫌犯说的那些事是否有漏洞?能搞到那种神秘的粉末就最好不过了。
佑西却轻轻摇了摇头。
查尔斯感到一丝失望。他还以为这个睿智的女人会有什么高见,搞了半天,他把信息都泄露完了,可她还没有说过一句有用的意见呢。他很后悔把案子对她坦言相陈,并感到非常恼火。
“好吧!”查尔斯忽地站了起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告辞了。”他粗率地说。
“你要走了吗?”佑西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正憋着笑。
她是在嘲笑我吗?查尔斯恼怒地想。
“破解这件案子的关键在于让他恢复记忆,并且要确保他讲得是实话,对吗?”佑西问。
“当然!我们不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吗?”查尔斯气呼呼地说。
“好吧,”佑西叹了口气,“我确实有办法。”
查尔斯眼中放出了光。“真的?”他急切地问。
“当然是真的。”佑西轻快地说。
“那,是什么…”查尔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解决办法。他忽然对刚才的无礼感到抱歉,把想要问出的话又吞了回去。“那,真是太感谢了。”
“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查尔斯很好奇,但现在无论是问什么都会显得唐突的。
这时,佑西站了起来,又做出了送客的动作。
查尔斯感到一阵失落,但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了。
他走出了门,正要迈步离开,佑西在后面呼唤了一声。
“有件事差点忘了。”
佑西从一个角桌上拿了一张东西,走到门边,递到查尔斯的手上。那是一张星球赛的观赏卡,上面有VIP等字样。查尔斯把卡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不知她是何用意。
“这是个意外,”佑西解释,“我有个朋友购买了星球赛开幕式的票,但他们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于是就把票给了我。”她挥了挥手,好像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问了一圈,没有谁对比赛感兴趣。所以,…顺便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佑西说得轻描淡写,但脸上竟出现了一丝红晕。
查尔斯的心狂跳起来。她在邀请我吗?她是什么用意呢?他忐忑地想。他审视着她,他那缜密的审视总是能将对手的面具击破。但是,这种手法在佑西的面前似乎一点作用也没有,除非她根本没有面具,可她的多面性又如何解释呢?
她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呢,他只好木讷地点了点头。他看到佑西略微扬了扬眉毛,但没有表露出一丝可辨别的情绪出来。
她礼貌地将查尔斯送了出去,一路上都表现得非常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