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天剩下的部分查尔斯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一直以来,他似乎对女人都提不起什么兴趣,并从来没有和其他女人正式约会过。佑西的邀请是表达好感还是别有用意呢?
这一天睡着后,他做了一个懵懵懂懂的梦,等他醒来时,却忘记了梦的内容。在梦中,他似乎丢失了什么东西,并一直在寻找,但一直都找不到。
出门时,他对穿什么衣服感到犹豫不决,最后,他选了一件看起来随和一些的外套。他站在穿衣镜前花了很长的时间好整以暇:洗面、刮脸、刷牙、固定头发。他反思起来:我是不是爱上她了?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据他所知,身边的同事朋友大多也没有过。由于生育在联盟区绝非必要,且亲密关系是永恒财富最大的威胁,因此很少有人发展固定的男女感情。人们倒是愿意和不同的异性发展一段快速而富有激情的关系,但这种激情绝不会持续太久。佑西是拥有这种想法的人吗?她也只是想和自己交往几天而已吗?他和其他几个女人交流过,但都是普通的交流,从没有过这种略微紧张、微微眷恋、些许期待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欲。
星球赛要开始之前,他早早地来到球赛观赏台门口,惴惴不安地等着她的出现。身边人潮汹涌,人们如流水般从他身旁涌入开幕式会场。观赏台上万头攒动,成千上万人正等着这场盛会的开始。
佑西出现了,她和她那一身洁白无瑕的连衣裙由远及近,震撼着查尔斯脆弱的视觉。佑西像个公主一般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他的身边。和往日一样,她略施粉黛,两颊微红,脸上保持着嫣然从容的笑意,裙裾随着她柔软的身姿飘然摆动,宛如一朵盛开的百合。她来的时间恰到好处,大多人已入座,她那清纯怡人的打扮立刻引来观台上一众观者艳羡和欣赏的目光,一坐尽倾。
查尔斯愣在原地,不知该干什么。佑西大方地伸出手,挽住查尔斯的手臂,拖着他那僵硬的身体往观赏台的席位上走去。
佑西轻轻抬起裙摆,坐到位置上,把皱缬整齐地摆在腿上。查尔斯轻轻坐在她身旁。他目不斜视,仰望着那即将开场的星空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佑西也紧闭着双唇,俩人同时进入了一段微妙的沉默中。
很快,开幕式开始了。首先要举行的是规模宏大的“烟花”秀表演。据说,此次“烟花”秀前无古人,多半也是后无来者。因为,这些“烟花”并不是传统的火药或热武器的模拟,而是通过控制成千上万颗恒星来实现的。这一刻,联盟的亿万观众都在同时观看这一惊伟的盛事美景。
在联盟区的边缘,当局在偏僻的星域把大量恒星改造成戴森球(一种包裹着恒星并攫取它能量的巨大装置)。这些长达几亿公里直径的人造巨型能量圈不断环绕着那些恒星,持续地、完全地吸收着恒星的能量。恒星能量被戴森球吸收后,传输至附近的能量池,然后借助联盟开辟的错综复杂的跃迁航道把能量输送至联盟的各个区域。
不可思议的是,为了吸引观众,当局居然通过控制这些巨大的戴森球,使它们不断展开、关闭,如此反复,形成一场巨型的超级星光秀。从远处看,恒星的光由于被遮挡、开放而呈现出一闪一闪的效果。
这真是个一项史无前例的大手笔。据说,联盟在五十年前就开始规划这项巨大的工程了。难点在于:不但要在五十光年处开始屏蔽五十光年外的恒星星光,且要把五十光年内的恒星戴森球的开启、关闭时间全部规划妥当。对于同一个区域观测点,上千颗恒星需要在五十年前的某标准周期内,通过计算恒星的光到达观测区来制定光芒收放计划。不同时间、不同区域要规划不同的开启关闭计划,以达到在五十年后,每一个观测点的观众都能同时观赏到一场由恒星戴森球开合而造就的“烟花”秀。这还仅仅说的是心宿区的最佳观赏点,如果要同时兼顾角、亢、氏、房、心、尾、箕等各大星域的烟花秀观赏的话,这项工程的投入、计算简直浩大无比,普通人几乎不敢想象。
观赏台周围所有的人为灯光都关闭了,四周一片漆黑。人们阒静无声,紧张地等待着烟花秀表演的上映。查尔斯紧挨在佑西身旁,他能感觉到她那靓靓逼人的气息。
黢黑的深空忽然出现几百颗闪耀的光芒,它们在黑色的夜空中整齐地排出一行字:联盟星球会正式开始。
人们欢呼起来,他们都被这一宏伟的景象震撼了,观赏台上人声鼎沸。
接着,那些字的一旁有更多的恒星亮了起来,如爆开的烟花。随着持续的恒星闪耀、熄灭,天空出现了一朵一朵正在爆炸、散开、消逝的烟花。如真实的美丽烟花,在宇宙中尽情地绽放着,好似没有间隙般,好似那些闪光的恒星并非相聚数光年而是紧挨着一样,好似那光彩夺目的恒星们相互商量好了一般,它们正在为那暗沉、深幽的星空中绣着五颜六色的绚丽的花朵。
人群越来越兴奋,都为这绚烂多彩的壮观景象惊叹和赞美。
接着,那些闪动的光芒开始绘制图景,如一支亮白色的笔在黑空中作画。它用极其印象派的手法画出了联盟近两千年来的光辉历史:开元128年至开元720年,各势力军阀在花环星系各自为政,人们把它描述为暗黑时代;开元728年,那场代表胜利的初始圣战在“屏幕”上演绎着辉煌的一幕,英勇的联盟军将首次入侵的叛军一举击溃,成就了联盟第一次的昌盛繁荣;开元781年,联盟共十三个区正式完成军事联盟,此后,叛军再也不能越雷池一步;开元801年,95%的联盟公民完成了复生点的注册工作,联盟在伟大的花环星系里建立了一个稳定、繁荣、永生、富裕的联合体;开元908年,联盟的大行政星域扩大到16个区,花环大半富饶的星系都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开元1210年,开拓者们驾驶着成千上万艘导航舰把16个主区用跃迁航道线连接了起来;开元1602年,联盟区多个联邦区分裂,再次进入军阀混战,进入了长达百年的混战时代,叛军再次猖獗起来;开元1988年,联盟在它的精神领袖——烛龙——的号召下,重新统一了起来;开元1999年,联盟的经济、文明、生产力都达到了顶峰,成为花环星系真正的霸主。…
“星空屏幕”上持续地放映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图案,人们目不暇接。在最后,又一轮新的烟花秀将人们的情绪拉到了最高点。人们欢呼着、尖叫着,似乎要把这平淡生活中的沉闷积聚起来的,全部喷发出去。
查尔斯的情绪也被调动了起来。他转过头,兴奋地去看佑西,她必定也是兴高采烈的。那一刻,他惊奇地发现,在她那平淡如水的脸上,浮现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忧伤和惆怅。
佑西把目光转了过来,盯着查尔斯的眼睛。他们彼此对视了一阵,欲用目光射穿对方的心理,获取里面的秘密。但是,她的眼眸深邃似海,查尔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她不高兴吗?还是哪里出了错?他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她开口了。她期期艾艾地说:“这是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除了人流熙攘,什么也没变化。沉闷的生活。我敢说,五百年前是这样,五百年后还是一样。”
查尔斯马上就推测出了原因,她是如此脱俗的一个女人,她一定是嫌这烟花秀太过庸俗了。他强笑道。“一会儿的球赛一定会比这烟花秀还要精彩!”
佑西的眉目颤动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冷漠了。
查尔斯还想说点什么。忽然,她站了起来,提着裙裾小跑着下了台阶,然后迈着轻盈的步伐往出口方向奔去。查尔斯慌乱起来,他觉得一定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想不出到底是哪里犯了错。
他也站了起来,追了出去。
佑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停了下来,等着他。
待查尔斯走近,她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从哪里来?查尔斯感到莫名其妙,当然是复生系统“生”出的,还能是哪呢?问得好像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他怕任何回答都会再次刺激到她。
她气怒地说,“你又知道有多少人生活在黑暗中吗?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忘记了那些挣扎在黑暗边缘的人们。在那些地方,我们把它们叫做暗寂区。暗寂区并非一个人也没有,实际上那里还生活着大量的人。那些恒星,被成千上万个戴森球包裹着的恒星,是他们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东西。恒星为他们提供着光芒、能量,它让生命沐浴在阳光中,繁衍生息。是的,他们没有复生系统,也没有核工业体系,他们完全靠着这些阳光获得食物、能源、繁育后代,阳光是他们的至宝。可是,联盟为了一己之私,用无数个戴森球把这些恒星包裹起来,攫取它们的能量,长达千年。联盟的人根本没有想过,这些生活在恒星普照下的人们是如何度过长年累月的黑暗和绝望的。”
激动的佑西脸涨得通红,但她仍滔滔不绝道,“好的时候,那些人能有一小半的机会能获取到阳光。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从五十年前开始,联盟为了举办一场这样的星球赛,居然变本加厉地开始对他们掠夺起来。这一体育盛事不仅让阳光再次减少,就连平时规律的暗寂区历法也失去作用了。可以想象这五十年来他们是怎么过来的,饥饿、恐慌、绝望、愤怒,以及不断的死亡。”
佑西急促地说着,停下来时喘着气。她做了个转身的动作,却又不甘似的再次回头。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过身去,气呼呼地踏出了几步。
查尔斯感到很讶异:他从没有见过如此特别的女人。她是女娲下凡吗?她不仅会生活,会打扮自己,而且似乎对这世间所有人都怀着一种真切的悲悯的情怀,并对他人遭受的痛苦像是自己躬身亲历过一般真心去怜悯。在联盟人的眼中,那些暗寂区以及暗寂区以外星域里住着的人都是敌人,他们奸诈、狡猾、凶狠、不服教化。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被怀疑是个偏向叛区的奸细或包庇者。但查尔斯不愿这么去想,他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始于佑西的善良。在佑西眼中,那些人都是可怜的受害者,她谈论他们就好像谈论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想起了那个在车站护犊的女人。但是,佑西不可能与那些人有什么关系,那么,她必定是仙女下凡,不然怎会对敌人也能流露出如此真情的怜悯呢?
佑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奔出两步后,又走回来。她把一袋东西塞在查尔斯手上,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查尔斯呆立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那么一阵,他感到很沮丧,连手上那个带着体温的神秘袋子也不能让他提起兴致来。
终于,他抬起手,把袋子拿起来看。那是个装饰精美的香囊,漫溢着一种特殊的香味。香囊有个封口,封口处被糯米片黏住了。他把糯米片轻轻撕开,一股熟悉的清香味弥散出来。里面装的是那种粉末,一种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