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端着两杯茶走进了审讯室,并把撒有香囊茶末的杯子推到方文柏的面前。
在这之前,他翻看了王维安对方文柏的审讯记录。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王维安并没有频繁对嫌犯进行审讯。很快,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一定是在暗中窃取自己的审问信息。对此,他无可奈何,审讯的过程无法完全保密,王维安有权调取。
他抬头凝视着方文柏,揣摩着他目光中的变化。方文柏显得镇定和淡漠,甚至有一些失落。终于,他又开始讲述那个遥远的故事。
?
5.
方文柏和章敏在一帮纵情声乐的船员面前悄悄溜出了餐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出了餐厅,走入主廊。廊门处有两名守卫,正懒散地聊着什么。两名守卫看到他俩大摇大摆地经过,向他们投去一种质询的目光,但直至他们走远,也没有问什么。每至廊桥或岔厢,一些穿着各式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忙碌着,但没人特意留意他俩。
方文柏打定了主意,要是有任何人问起,他就谎称要赶到工作岗位上去。章敏跟在方文柏身后,虽竭力使自己镇定,但心里仍紧张得像塞了个兔子。一路的有惊无险证明,她的担心只是心中有鬼造成的。
他们七拐八绕,来到一个罕无人迹的走廊处。一个巨大的分道口横在面前,方文柏熟练地选择了左道。章敏快步跟上了他的步伐,问:“我们这是去哪?”
“去主舱。”方文柏简洁地说。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章敏惊讶地问。
“不要说话。”
“我们去哪?”
“别问,跟着就行。”方文柏小声说。
“我可不喜欢这样遮遮掩掩的,我需要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你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吗?你有什么计划?”
方文柏皱起眉,紧闭着嘴唇。他不想解释,一旦解释起来就会没玩没了。
实际上,方文柏自己也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我会熟知这里的一切呢?他环顾四周,所有廊道通往的方向他都熟谙于心,就好像曾在这里生活过很久一样。但是同时,这一切又显得那么陌生,他确实没有来过。
他们走到一条廊道的尽头,一个紧闭的安全门挡住了去路。方文柏把手放在扫描器上,整扇门闪起了代表错误信号的黄光。显然,公司为新来的船员设置了禁区。
方文柏回头,退到分道口处,进了一间侧廊舱。这是一间杂物舱,用于临时存放工具和废品。他在舱里东翻西找。章敏不知道他想要找什么,呆在一边无所事事。方文柏在一堆废弃工具栏的底层翻出一个黑盒子,上面有个简易开关,破损的外壳处露出一截电圈和电势变压器的一角。他把它拿在手上掂量着,露出欣喜的表情。
他转身出了门,走回到安全门。他把黑盒子紧贴在扫描器上,按了按上面的开关。门禁在嘟了一声后发出了绿光,门开启了。他从容地通过了安全门,前方出现一条更长的走廊。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章敏惊讶地问。
方文柏回答不上来。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种似曾相识的直觉是怎么来的,更像是一种熟能生巧的习惯。
他领着章敏东窜西绕,用同样的方法在经过数重安全门之后,来到舰船的主舱。
主舱是舰船存放大型货物的地方。高大的合金框架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舱体,宽大的交换甲板横亘在舱体中央,集装箱货架密密麻麻地陈列在四周的舱壁上和底层甲板上。底层甲板的中央有个偌大的平台,足有几个露天球场加起来那么大。平台之上,堆叠的集装箱及货物样品架排列得整整齐齐,形成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运货道。自动叉机正列着队,有序地在货廊里转运、整理货物箱。远处有几名工作人员正懒洋洋地靠在工位上,监视着货舱运转的秩序。
方文柏从一处通道进入货架A区。他猫着身子,尽力避开监视者的视线。章敏蹑手蹑脚地跟在他后面,用手指敲了敲方文柏的脊背,“你怀疑他们的货物有问题吗?”她问。方文柏回头瞪了她一眼,用手势示意她保持安静和低调。
他俩沿着巨大的货架潜行着,把身形藏匿在各处的阴影中。
方文柏在样品架上发现一些敞开的箱子。他爬了上去,趴在箱口处往里张望。
“是什么?”章敏小声问。
方文柏往那箱里跳了进去。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抱着几个大盒子。他把盒子拆开,里面露出一些精美的包装,包装里面是精致的小瓶,上面写着:茶素精华。
“这里全都是吗?”章敏问。
方文柏环视了一圈,一眼望去,一排排的箱体无论大小、规格都毫无二致,就连表面的标志图样都一模一样。
方文柏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如法炮制,从另外几个箱子里找出几件样品。仍然是茶素精华,只是类型不同,有口服、注射、气弥等,浓度也有差异。
“看上去倒是没有问题。”他说。
“难道张慎说的都是真的吗,没有什么阴谋,他就是个普通的奸商而已,他们通过贩卖这些违禁品获取巨额的利润?”章敏像是焉了气的皮球,沮丧地问。
方文柏注视着B区的货架,那上面的货箱似乎有什么不同。但B区的警戒明显更加严紧,几名守卫正坐在岗椅上扫视着整个区域。方文柏从货架间一条小径间穿了过去,在林立的货架中七拐八绕,躲避着岗哨的视线。
潜入到B区边缘时,章敏已经气喘吁吁了。
B区的货柜都加了电子锁,防人窥视。方文柏花了一番工夫,破坏了其中一只锁,打开了柜门。货柜里一片魆黑,仿佛隐藏着可怖的恶魔。
借着微光,方文柏在货柜里摸索。他发现这里的货品冒着一股诡异的寒气,阴冷逼人。这是一些铝制液氮低温罐,寒气是从低温罐的四周散发出来的。溢出的冷气沉到柜底,让整个货柜的底部形成了一层白色的云雾。方文柏试着打开其中一个罐子,机械旋钮纹丝不动。他用黑盒子试了一下,想要故伎重演,但冷罐的锁是物理锁芯,此法毫无用处。
正当方文柏彷徨之际,章敏在箱外发出了警告。随后,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迅速闪了出去,随手把货柜的门关上了。
他俩想从货架道的另一边逃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看来,某些朋友对我们热情的招待不屑一顾,却对我们的货物非常感兴趣。”
说话的人是张慎。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全副武装的船员。
“我们迷了路。”方文柏镇定地说。
张慎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阴霾,就像乌云遮住了阳光。随后,那片乌云又迅速滑走了,阳光和热情重新回到张慎的眼中。
他哈哈干笑了几声,说:“记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丢失了它就像丢了魂似的。我想,正是一些错误的印象让你们迷了路。”他一语双关地说,“来来来,”他亲昵地拍着方文柏的肩膀,“你们也看到了,一整舱的茶素,它们能让我们发大财的。所以,让我们老老实实地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吧,准备好接下来的战斗。接触久了,你们就会发现我是个不忘恩情的人。货物安全送达时,就是我们共享富贵之时。”
张慎扶着方文柏的手,像个老朋友一样向他介绍这些货物的价值,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张慎把方文柏和章敏引到廊桥分叉处,指着一条通道,蔼然道:“你们应该知道去穿梭机机舱的路了,希望你们早一些踏上自己的工作岗位。去吧,不久之后,我们就会踏上征途。”
张慎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可神情和举止又显得和蔼可亲。正因如此,他显得更加可怕。
“这里面太古怪了。你觉得呢?”在往穿梭机机库走的路上,章敏说。她的脸上写满了犹疑。
“至少有一点我是确认的。”
“是什么?”
“这些货物是送往平台或地面的而绝非像他说的那样是运往空间站市场的。”
“为什么?”
“很简单,这些货物放在主舱的底层甲板上,明显是为了方便从底层对接卸货。由于空间站采用中层甲板交换卸货方式,所以如果是运往空间站的话,它们应该放在空间交换甲板上。”
章敏立刻被方文柏观察上的细致折服了。这些话题激起了她极大的兴趣。她开始好奇地问东问西,可方文柏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某个可怕的想法在方文柏的脑海中形成着,但仍然不够完整,显得支离破碎,无法拼凑出一条完整的事件链。
章敏一直在向方文柏问问题,后者则总是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章敏不再问了,脸涨得通红,鼓起的腮帮子和撅起的嘴唇随着起伏的胸脯不停翕动。真是个闷男人!她懊恼极了,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张帅气的脸和魁梧的身材,她一定会一掌掴到他的脸上,然后一脚在他屁股上踹个脚印。
他俩各怀心事,匆匆忙忙地进了机库。工作人员为他们分配了一艘舰间穿梭机,他俩一前一后地登上了机舱。坐稳停当后,穿梭机从机库出口飞速弹了出去。
舰间穿梭机是一种灵巧的短程小型飞艇,一般用于舰队或平台之间的人员运送。穿梭机在顽强号的屁股后面划了一道弧线,在修正方向后,径直往三号舰飞去。
他们工作的领航舰编号为三,装配了先进的领航设备,在商队遇到复杂的路况时,会临时担任起领航的任务。领航舰很小,狭窄的舰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领航舰没有自主的驾驶权,船只只是按照主舰制定的航向偎在商队的一侧行进着。整个航程漫长、沉闷、无聊,俩人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幸而那星光璀璨,使人赏心悦目,闲暇时就只能盯着旋窗外的星空发呆了。
章敏的气怒还未消解,一句话也不和方文柏说,方文柏也懒得去理她。她时而从他身旁经过,并故意使劲跺脚发出噪声,或者大声向他咳嗽,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但他一直像个木鱼一般,无动于衷。
这种两人之间的沉默游戏似乎正在唤起方文柏的某个遥远的记忆。
方文柏盯着顽强号那巨大的黑影,精神恍惚。几十艘商舰航行在主舰身后,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它的脚步驶入深空。更远的深处,无数颗恒星发出的光芒旅行了上千年,照在那淡黄色的奎戍星上,抚摸着它曾经的创伤。奎戍星渐行渐远,在寂静的深空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安静。在这些千千万万个如尘埃般的行星上,每天都发生着各种奇妙的故事。但在这令人窒息的太空中,那些喧嚣和烦扰都被这黑暗而庞大的沉寂所湮没,终于无形。方文柏慨叹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在浩瀚无垠的花环星系面前是显得是多么软弱无力啊。那黑暗和深邃仿佛能透入人心灵的深处,敲击着他那彷徨无措的灵魂。他有一种错觉,在那一刻,他的视野变得无穷地大,身体却变得无穷地小,小到了一个尘埃一个夸克里去了,塌缩至最藐小的奇点里去了。霎时,他忽觉自己卑微到了极致,心里变得消沉而无限悴沮。
章敏瞥了方文柏一眼,她对他表现出来的忧郁感到奇怪。他像是心事重重,并显得茫然若迷;他既意志坚定,却又脆弱不堪;他似乎在追寻什么,却又优柔踌躇。他真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
她看到方文柏的面前放了一杯茶,杯口缭绕着蒸汽。这段时间以来,她经常看到他喝这种茶。透过玻璃,泛着红光的茶水清澈透明。她感到好奇,几次想要询问,但又放不下端起了许久的自尊。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了,气呼呼地问:“你喝的是什么?”
“如果你把语气修改得更温柔一些,或许我会告诉你。”方文柏说。
章敏在地上重重地跺了一脚,愤然道:“就不该来理你!”说完,她就离开了。
她到健身房去转了一圈,在脚踏车上使劲蹬了一会儿,把怒气发泄到那猛烈转动的车轮上了。朋来商队一定有什么阴谋,她非常确定,但她自己想不出来。他一定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把秘密隐藏了起来,一点也不告诉自己。她忿忿不平地想,他真是一个封闭自私、装模作样的男人!
发泄了一会儿后,章敏回到控制室。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压抑着怒气,强颜欢笑道:“请问,你喝的是什么?”
方文柏转过了头,脸上显出揶揄的笑,“我喝的是茶。”
“我知道你喝的是茶,但在餐室里我没有见过这种红茶,颜色没有那么鲜艳。”
“那你想知道什么呢?”
“这茶是怎么来的?”章敏叉着腰,气呼呼地指着方文柏身前的茶杯问。
“你的态度又变得不那么友好了。”方文柏心平气和地说。
章敏鼓着腮帮,脸涨得通红。她调整了情绪,嚅唲了一阵,压低了声音又问:“这茶是怎么来的?”
“你想喝吗?”方文柏笑着问。
章敏没有说话。
方文柏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盒子的包装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散放着几个包装袋。他拾起其中一袋,然后递给了她。她把那袋子拿在手上端详,包装上的标志很眼熟。她忽然想起在主舱里看到的货物,上面写着茶素等字样。
“这不就是那些违禁品吗?”章敏疑惑地问。
“我以为你不相信张慎的话。”方文柏调侃道。
“那这是什么?”
方文柏端起盛有红色液体的茶杯,啜了一口,说:“这些其实是一种在经过基因变种的茶样毒株里提纯出来的毒药,在管制区外很流行,联盟区的商业公司为了包装它们,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茶素精华。”
“毒药?”
章敏一阵发憷。
方文柏端着茶杯,看着遥远的某处,幽幽地说道。
“据说,少量服用这玩意儿能让人飘飘欲仙,在超脱凡尘的迷幻中回忆起上千年的记忆,因为这种特性,它一度在联盟区的地下消费市场风靡一时。一些违法的灵修会成员非常青睐这种东西,他们把它当做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媒介。一些人宣称在服用这种茶后,会窥见到一个古老的世界,那是人类起源的世界。联盟政府当然不能容忍这种危言耸听的传言,他们让各处海关严查流通的货物。但是,一纸空文阻挡不住投机者们的热情,偷运纯茶素的违法舰队在航道上泛滥开来,曾让区域管理局头疼不已。”
“那它就是迷幻药了?”章敏问。
“差不多吧。也类似提纯的多巴胺,但功效更猛烈。”方文柏说。“联盟管制区内,当局当然会把这种能让人产生对政权合法性质疑想法的东西列为违禁品;而在管制区外的星域,那些原始的帝制国家用它来巩固统治,巫师通过它来迷惑信众,试图让他们看到一些古老的幻境,以此来增加帝王的威信;殖民区的人们将它视作可让人产生愉悦感的毒品,在殖民区,没人会禁止这种可以治愈人们意志消沉、精神贫瘠的好东西。”
“真是一种邪恶又可怕的东西。”章敏慨叹道。
方文柏看了她一眼,问,“你用过吗?”
章敏摇了摇头。
“你没用过又怎么知道它邪恶又可怕呢?”
“这个—”章敏噎住了。
“实际上,超量服用或静脉注射这种茶素后确实会让人产生不可自已的幻觉。可是,”他又啜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说,“如这般少量饮用则能让人神清气爽、思维敏捷,想起一些遥远的往事。”
章敏侧头看着他,半信半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她惊讶地问。
方文柏脸现微笑,却不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