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素精华。”查尔斯若有所思。他听说过这种东西，但没有实际看到过。
方文柏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在干燥的嘴唇上慢慢浸润。
查尔斯再一次担忧起来：这种粉末和茶素精华有什么关系吗？或者它们根本就是一种东西？给嫌犯喝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是违反规定的吗？但是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要能够帮助破案，所有的手段都是情有可原的。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嫌犯讲述的故事和正发生在这里的事似乎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
方文柏的讲述一度进入了某种混乱，他忽然烦躁不安起来，甚至提到了一些让人感到生疏的名词：时间、空间、量子、历世达、暗网、可怕的机器…查尔斯不得不偶尔提醒一下他，将他的讲述引导到正轨上来。他时刻关注着他的眼睛，他怀疑他中了轻微的毒。
方文柏很快又安静了下来，继续着他的故事：
?
6.
奎戍区航道的管控相当松弛，这给所有在此处投机的商队提供了偷渡的便利。只需避开盘查严格的卡口，或向区域管理局的监察巡逻队缴纳一笔通行保护费，就能轻松躲过本应严格执行的货物扫描检查。即便如此，朋来公司的商队也不打算通过星门去走官道，他们似乎另有打算。
在离开奎戍区前，主舰顽强号接过了所有舰船的航行控制权，发起了一次集体跃迁。让方文柏感到奇怪的是，商队跃迁的方向不是繁华的星域而是荒凉的系间行星带，这似乎与计划的行进路线是背道而驰的。
主舰通过中微子通讯（混乱的军阀时代结束时，为了加强集权和稳定，联盟在所有管制区布置了电波干扰阵列。此举的目的是禁止所有民用舰船随意进行非法通讯。联盟规定：所有通讯都必须注册并被监听）向所有舰船广播了航道变更的原因：为了降低风险，商队将在一处秘密集散平台转栈所有货物。这番说辞打消了大部分船员的顾虑，却反而加深了方文柏对张慎的怀疑。
因为跃迁会产生大量的空间异常信号，容易引起巡逻队的注意，因此，商队选择的跃迁起点非常偏僻，以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
二号导航舰发射了几组航标探测器，航点探针组成的阵列搜索了几个光年范围内的所有实体，在确认周围没有探测器和干扰源的情况下，率先向目标地发起了盲道跃迁。二号导航舰在盲迁之后的目标处布置了航点信标，以引导整个商队的跃迁点。他们之间利用频率吻合的信标及首舰航迹，在空间中形成固定的跃迁航道后，被授权的舰只就能通过航道公布的令牌并配合自己的私钥在航道起点进行登录，然后进入主跃迁道。
通常情况下，只有配备有航点探测能力的导航舰拥有盲道跃迁的能力。在开拓期间，联盟区的探险家们利用大量的导航舰开拓出错综复杂的航道。在首舰盲跃之后，其他舰只才能通过它留下的航迹进行普通跃迁航行。盲迁可能出现误差，因此，导航舰需要在目标位置调整航标，并创建准确的航道。曾经，联盟的导航舰成年累月地在各个星系间开辟联盟区的跃迁航道，在花环星系的空间挖出成千上万条航道，就像地底的鼹鼠挖掘出的迷宫般的泥道一般。从视觉上看，跃迁航道里空无一物，光线透过它时，看上去像是绵延几光年甚至几十光年的一根根透明的玻璃管。实际上，跃迁航道内的空间被折叠成了频率非常高的波浪状的扭曲空间，把实际需要航行的距离拉近了几万倍。
借助折叠的通道空间，航队能大大节约航行时间。虽然商队的航行目标在几光年之外，但在跃迁航道里，实际航行的距离大约只有一个天文单位而已。这仅需大约10个标准时，也就是睡一觉的时间。
大量高速航道的开拓还大大减少了由于“时间膨胀”导致的麻烦。虽然舰船跃迁的实际空间距离很长，但由于航道内的空间是高度折叠的，因此舰船行驶的速度实际上并不算快，造成的“时间债”也不至于夸张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但是，在跃迁通道里航行是无聊且令人烦躁的，扭曲的空间将绚烂的星空阻挡在视线之外，只有一层不变的浓雾般的通道背景，令人昏昏欲睡。
方文柏在控制室里睡了一觉，当他醒来时，跃迁已经结束了。此时，他急于知道商队的位置。他打开立体星图，双手熟练地操控着全息体上复杂的立体星图。他把坐标换到当前定位，结果让他感到惊讶。他们所在的位置在星图上没有任何官方标记，这说明他们正位于某个管制区外的陌生地点。他把星图投影成一张二维图，试图在其上找到最近的星体。据星图来看，他们已经远离奎戍区的核心区域，正位于一个偏僻的空旷带，在方圆几光年内都没有任何恒星系以及空间设施。
张慎把他们带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来，到底意欲何为呢？方文柏想不出来。他竭力试图回忆起那被尘封在潜意识里的遥远记忆，可那虚无缥缈的记忆如鬼魂一般捉摸不定。时间不多了，一定要努力想起点什么。
章敏是个外向多话的人，但遇到方文柏这盏闷油灯也是无计可施。自前一天俩人交流之后，他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她感到憋闷和无聊。她坐在一张侧椅上，盯着方文柏棱角分明的侧脸发呆。他似乎显得很矛盾，好像有个难以抉择的情绪正缠了他。有几次，她发现他表现出很不安的样子，仿佛在担心着什么。
她没有办法，只能坐在一旁胡思乱想。她眼神迷茫，常常陷入一种不着边际的幻想中。她的前世今生苍白又悲凄，虽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但那些曾经的生离死别、痛苦、忧虑、贫窘，她都都能隐约感受得到。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别人转述的，她常常因为命运被别人掌握着而感到不安。她想要结束这种疑神疑鬼的生活，换一个活法。她无数次地审视着这个男人，他有些沉默寡言、羁傲不逊，甚至稍显刻薄，但他身体强壮，英俊帅气，不失为一个基本合格的伴侣。一种莫名的对惊险刺激生活的渴望在她的身体里燃了起来。她开始天马行空，想象着和他一起仗剑天涯的，踏着嶙峋怪石，即便是激流险地也无所畏惧。
这种沉闷的航行持续了很长时间，烦躁和不安的情绪在四周蔓延着。
远远望去，闪烁的恒星密密麻麻，分不清远近，在漆黑、广袤的宇宙中点缀着斑斓的色彩，形成一幅干净纯粹、壮阔而又波谲云诡的星云之图。
此地，辽阔宽广，最近的恒星都在数光年之外；此时，商队的几十艘舰船保持着稳定的间距，成行成列地在这片空旷、黑暗的区域浩浩荡荡地漫行。从舷窗往外看去，舰船之间的距离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就近的星体可作参照，商队仿佛是静止在黑暗深渊里的一缕尘埃。
又航行了很长时间，商队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随着距离的接近，黑点逐渐扩大，最后扩散为一片雾状的霭。由于有了参照，商队终于有了速度感。
最终，“雾霭”持续扩大，充斥满了整个视野。这才得以看清，那片“雾”是由不计其数的碎石颗粒和水冰组成的尘带，体积大的堪比护卫舰船，小的直径仅有厘米。
方文柏变得有些焦躁起来。他常常紧蹙着眉头，似乎在琢磨某个难以决定的事情。随着小行星尘带的不断靠近，他显得愈发焦灼不安。
“你是想对我说什么吗？”章敏疑惑不解地问。
忽然，方文柏抬起头，一双眼睛犹如冷电般射向她，用一种阴森摄人的语气说：“你赶快逃走吧！”
章敏吓了一跳，她从未看到他如此严肃过。“怎么了？”她问。
“有个极为危险的东西藏在这个尘带之后，虽然我还没有想起来它是什么，但那死亡的气息是确定无疑的。”方文柏忧虑道。
“怎么？又是你那飘忽不定的预感？”章敏调侃道。
“不要开玩笑了，这次我是认真的！”方文柏大声说。“听着，”他掌住章敏的双肩，“不久之后，我们会进入那个尘带。在尘带里，商队必须小心翼翼地通过，那时，舰队的防卫力量是最弱的。导航舰上有一艘星间穿梭机，你驾驶着它原路返回，我会干扰他们的。跃迁航道还在，你赶紧回去，把这里的位置报告给区域安全管理局。”
“可是—”章敏一时还未缓过神来。
方文柏抓住她肩膀的手更用力了，“别可是了。过了这个尘带，你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章敏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那你呢？”她问。
“有些事我必须去完成。”
“但是，星间穿梭机只有一艘。如果我走了，你遇到危险时怎么办呢？”
“我会想办法的。”
章敏在他脸上体会到一种决绝的意味。她不知道他是否在诓骗于她，但她确实能感受到那种危险。她惶然无措，半信半疑地按方文柏的要求坐到了穿梭机上，等待着他的命令。她坐在弹射舱里，什么也看不见。她很紧张，心砰砰直跳，对即将发生什么茫然不知，只有那持续的模模糊糊的恐惧。
尘带近在眼前了。
近处看，商队的前方仿佛竖起了一道高墙，把整个宇宙空间分割成了两部分。实际上，这道墙是由那些密集的石块、碎片、未知的化学物质等组成的。商队的目标是穿过尘带，前往一个隐藏在其中心的某个转栈设施——张慎是什么说的。
又厚又密的尘带几乎可以屏蔽掉所有的扫描信号，物流转栈中心怎么可能建造在这样奇怪的地方呢？这里面一定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由于方文柏出色的驾驶技术，三号导航舰被商队委任为航道开辟舰。
作为领舰，方文柏驾驶着三号舰率先钻入了尘带。
因为尘埃之间的间距大小不一，某些含有磁性、射线的物质对舰船的仪器存在强力的干扰，所以必须先由领航舰开辟安全通道。领舰不但要在狭窄而险恶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寻找航道，而且还要衡量主舰和所有舰只安全通过的可能性。他必须不断把信标精确地定位在划出的航迹间，引导身后的舰只准确地行驶在安全的道路范围内。他必须保证身后的商队能轻松而顺利地驶过尘带。
方文柏全神贯注，手脚并用，娴熟地掌握着驾驶万象盘。一丁点儿的失误都会造成船毁人亡，因此，他的所有操作都必须做到毫发无差。上千年的驾驶经验沉淀在他的每个细胞、基因中，此时，它们被这份紧张和关注全部调动了起来。他如有神助。商队跟在方文柏的后面，亦步亦趋，平稳地在航标中穿行。
第一条尘带缝隙显现出来。此时，导航舰刚刚脱离尘带的牵制，而商队还困在它身后浓密的尘埃中。这个时间点是章敏逃脱的最佳时机。
方文柏当机立断，按下了二号舱的弹射及脱离按钮。载着章敏的星间穿梭机拉着一条细长的尾迹，如箭一般朝着远离船队的方向疾驰而去。由于射线、电磁、光波被全面干扰，加之穿梭机体积微小、引擎灵活，商队不可能阻止得了它。果然，对于穿梭机的渐行渐远，主舰及其他武装护航舰毫无反应。即使是有人发现了它，他们也会无能为力的。
望着那远去的黑点，方文柏舒了口气。现在，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完成剩下的事情了。他不喜欢有牵挂着什么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