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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杜厚圻 当前章节:60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04

A

1.

赵海彤醒了。她隐约想起某个冗长而恐怖的梦,却忘记了内容。

耳边响起轻柔的曲子,很难分辨是小暖的模拟音还是环境的声音。

左侧的枕头没有凹陷的痕迹,透着一种无力的孤独感。她想到了方文柏——她的前夫——一想到他她就会心痛。因为刻骨铭心的初恋他们走到了一起,并共同筑建了这个两情缱绻的家,如今却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很抱歉,您为闹钟设定了强行模式,我没有权限关闭。“小暖说,声音很温柔,”您的大脑皮层正处于缓慢活跃状态,但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和乳酸浓度很高,这会导致疲倦。”小暖用一种令人舒适的能量扫描着她的身体。

小暖是她的智能脑机终端。人们对待脑机的态度有所不同:有人和脑机之间保持着甜蜜的关系,和它亲密攀谈,甚至会为它取个可爱的名字;但大多数人选择关闭它。某些论文强烈指责有部分神经衰弱性病症是由脑机造成的。

赵海彤查询了日程,空空如也。

“今天没有重要的事情吗?”她问。

“通信状况依然没有恢复。无法获取最新信息。”小暧回答。

“他们保证过会恢复的。”赵海彤咕哝着缓缓站起,心事重重地向盥洗间走去。

“通信部的报告强调这不是他们的问题,并把这种情况归因于某些骇客组织的恶意攻击。”

盥洗间有一个巨大的镜子,里面反射出一个姣好的身材。她打开热水,用温湿的毛巾轻轻擦拭着眼角处新生的皱纹,洗掉夜间修护霜。蒸汽腾起,镜中的身影正在模糊和消失,既熟悉又陌生。

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昨天有个姓陈的陌生人拜访了她,并向她讲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他的名片上写着:陈曼文,并印着“保防侦察”等字样。她离政治很远,很少与这类人打交道。他似乎是个官员,但她不知道那代表部门名称还是职务。当时,他身着一套棕色西服,宽松的大衣前配着一根齐腰的花色领带,很好的掩饰了消瘦的躯体。

赵海彤和他握手后,他直入主题。

“你父亲失踪了。”陈曼文压着嗓子说。

“他经常出差,消失一两个月很正常。”赵海彤不以为然道。

“请相信我,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调查。”他严肃道,“有理由使我们相信,你现在也面临危险。”

陈曼文还把最近的通信危机和失踪事件都联系了起来。赵海彤确实被吓到了,但她仍然不信。她觉得这些都是没有依据的阴谋论。

“他可是你的父亲,难道你对此漠不关心吗?”

“你想让我怎么做?”赵海彤问。

“我们希望你能协助我们找到他。”陈曼文说。

“饶了我吧,我完全不了解他。”

赵海彤确实不知道袁世达在哪,她联系不上他。实际上,他们父女间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相当疏远。在别人眼中,袁世达是业界的英雄,但对于她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她对袁世达的了解甚至远不及那些报纸和杂志。袁世达在创业之初就忽然离开了他们母女俩,并和一个出生名门贵贾的女人结了婚。整个成长阶段她都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她被母亲独自养大,并改用了母亲的姓。年幼时,母亲患了重病,离开了人世。她被舅舅送至福利院,并在那里度过了十年的孤苦生活。袁世达找到了她。因为袁世达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被迫要在那个陌生的新家庭里继续生活。那是一段俗套的白雪公主般的故事——虚荣而苛刻的后母以及郁郁寡欢的女儿。所幸袁世达和她后妈之间没有小孩,不然她的人生可能会更加黯淡。考上大学后,赵海彤终于离开了那个沉闷的家庭,奔向一段自由而惬意的生活。她在大学里认识了方文柏,毕业后和他结了婚。后来,他和方文柏离婚了,袁世达也和后母离婚了。

赵海彤没有忘记母亲的死,她认为一切都是袁世达造成的。她把对袁世达的恨埋藏在心里,每当他想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用陌生人般冷漠的眼神来回应他。她没有离开这个家,而是冷眼旁观地看着这一切,让他安排自己的学业和工作,使他一直抱持被原谅的希望。但她总是用漠然和不屑来刺激他,不断提醒他抛妻弃子的后果——一个残破的家庭。她享受地看着袁世达那种黯然失落的眼神,一次又一次。但当他凄然转身时,她的心里也会莫名地痛。

她不能再允许此类事情发生。当年,当她得知方文柏在酒吧里和那些女人调情时简直要气疯了。她对那些爱情上的瑕疵恨之入骨,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我监测到您的情绪波动,需要准备一杯酸枣仁奶茶吗?我还准备了B-23套餐,用的是你最喜欢的烹饪算法。”小暖急切地说,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孩。

厨房滋滋作响,饭厅弥漫着加热的橄榄油味道。她忽然有一种“他在厨房煎蛋”的错觉。虽然这不太可能,但这个奇怪的想法仍然促使她心跳加速。她趿着拖鞋,小心地下着旋梯,握住扶手的掌心在微微出汗。当空旷的厨室一览无遗时,她微微失望。她不喜欢使用烹饪算法炉,与方文柏离婚之前,早餐都是他准备的。

客厅里一个一米多高的安智佣人吓了她一跳,她想起那是个追求者送的礼物。安智公司宣布这些机器会在两天后的凌晨统一被启动。在发售日当天安佣就被抢购一空了,简直供不应求。她本不想要这个礼物,她不需要佣人,但追求者扬言如果她不收的话就会送一车玫瑰到她的家里来,那样会使她更尴尬的。

“不吃早餐了吗?”小暧的语气很着急。

赵海彤急着出门。她告诉自己对于父亲的失踪无能为力,但她仍然急于去了解状况。

“我来驾驶吧。”赵海彤出门的时候说。车库铁闸门开启了,座驾平稳地驶了出来,停在家用匝道边,复合引擎发出有节律的低吼。

?

2.

道路像是一缕缕飘舞的丝带在城市上空纵横交错,丝带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点,就像列队缓行的蚁群。

简直堵得一团糟。几天前街道上还是井井有条,成千上万辆车在混沌云分流的管理下按部就班,畅通无阻,现在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推推搡搡的状态。

车载终端也连不上网络了。赵海彤将模式调到电台广播,终端在FM常用频段搜索。各种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电台主持人发挥着莫名其妙的想象力,和嘉宾一起讨论那些不着边际的报道。由于网络崩溃导致的社会问题成为主播们主要的谈资:交通瘫痪、大面积失联、游戏崩溃、以网络赖以生存的人们无所事事……由于几乎全部的网络通讯支撑都来自历世达提供的硬软件环境,因此媒体很自然地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归因于历世达。更有甚者还将历世达的脑机产品以及最近频繁发生的失踪事件联系到一起。赵海彤认为这一切都是毫无根据的揣测。

下高架时车辆正在并入单行道,前方似乎发生了几起事故,车流完全停了下来。几个穿着亮绿色背心的交通警察正在处理占用紧急道的事故车。忽然,右侧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强行并入赵海彤的车道,并毫无征兆地撞在她的右车头上。车身一阵剧烈颤抖,她的头在窗框上撞了一下,感到隐隐疼痛。

肇事司机是个年轻男性,带着宽边眼镜,显得很着急。他们一起查看了损伤情况,两车接触点的状况惨不忍睹。她从没有经历过事故,而这一次发生得很不是时候。

“应该是你的责任。”她对眼睛男说。眼镜男摇着头说:“这不好说。”

赵海彤很气愤,但她不想和对方吵架。她看到远处的警察,走了过去。

一名瘦高警察正在处理另一起事故,一辆面包车对着前面一辆SUV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脚。

“他强行并道撞了我的车。”赵海彤对警察说。

警察的眉心愁成了一团。他正在勘查现场,另外两名警察正用激光测距仪测量事故车辆的轮轴和边沿线之间的距离,他手上的勘查仪上画满了街道和车辆的俯瞰示意图形。

“量一量SUV的前轮到路灯座的距离。”瘦高警察一边指挥,一边把数据填写在勘查示意图的备注栏里。“真是一团糟,这本应该是勘查系统自动完成的,现在所有的勘查又要用铅笔来画了!”他愁眉苦脸地望着一连串的事故,“如果你们能私下协商妥当,我会感激不尽的。”

眼镜男显得很高兴,抢着说:“就是个普通剐蹭。”

汽车喇叭的声音此起彼伏,多起事故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赵海彤蹙眉而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必须赶到公司去。

“你能把车帮我开走吗?”她问小暧。“这段路不长,我本地数据库就有。”她到车上拿了包,从车辆间狭窄的间隙穿了出去。

她在一个地铁口处往里探望,通道里挤满了人。有人从里面挤出来,抱怨地铁停运了。她只能继续步行。

她走上一条支道,几辆通信工程车把车流截停了,一群工程人员正在因为什么事吵嚷。“要尽快通知他们,我检查过几遍了,没有故障灯在闪烁,查线仪显示线路是通畅的,硬件没有任何问题。”一个工程人员站在工程车的云梯上往下喊话,他的身旁是个主节点基站,上面有通信公司和历世达的标志。“我已经说过几次了,电话打不通,听说历世达的工程师正在过来的路上,他们正堵在南门大桥上。”一名带着黄色工程帽的人回答。云梯上的人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又是陈曼文曾向她预言的一项事件。

“我们认为几天来恶化的通讯状况很可能是他们阴谋的一部分。”陈曼文忧心忡忡地说。

赵海彤当时持相反意见,实际上她对所有阴谋论都持非常谨慎的态度。她认为这些都是偶然的技术问题,很快就能解决。她昨天去过一趟技术总部,那里的情况好不了多少,甚至出现硬软件部门互相推诿责任的现象。“我们现在人手严重不足,有的人还联系不上,通讯的恶化加重了工作的难度。”技术上的一个分部部长为难地说。

如果能找到杨昊就好了,他是她熟悉的核心技术人员之一。他一定能向她证明这一切不过是暂时的技术故障。但他们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全都玩起了失踪。

世达大厦出现在前方,一大群人因为近期的事件正聚集在楼下组织着抗议活动。世达广场喷泉区周围本是可以停放上百辆车的宽阔地面,这时却被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她隐约能看到那些粗糙的标语横幅在抗议者的手中剧烈地挥舞着。

“撤销脑机计划!”

“新的商业极权主义!”

“历世达是反人文极端暴力的罪恶集团!”

“抗议数据垄断!”

“抗议智能控制!”

“……”

赵海彤艰难地在人群中跋涉,越接近大厦,人群越是密集和躁动。她不得不伸出双手使劲拨开前方的人往里面挤。围在大厦近圈的抗议人群比肩接踵,他们靠在警察拉出的警戒道外,情绪激昂,像是随时会爆发的洪水。几十个公司保安维持着大门口的秩序,保证不让无关人员进入公司大门。在他们的帮助下,她好不容易挤进了大厅。大厅里站着不少公司的员工,他们个个脸色苍白,紧张地往外观望,显然都被这状况吓得不轻。

前台提醒她有个会议,她简单询问了一些相关情况。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去看,有个惊慌失措的女人正在往外跑。

“真是一片混乱啊。”她说。

?

3.

这是个重要的应急会议,如果袁世达出现在会议上,那姓陈的话就不攻自破了。但她问了一遍后发现,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到哪去了。

会议室很大,亮白的巨大圆心地毯以及深铜色的长圆桌映衬着灰色墙面,色彩和缓,但她不喜欢那过于肃穆的气氛。会议桌围着十来个人,董事秘书、两名独立董事以及主要部门的负责人。赵海彤很奇怪副董事怀特也不在,他和袁世达同时缺席的情况很少。主持会议的是董事秘书张晟卫,是个和蔼的好好先生,赵海彤很怀疑他能否解决这场危机。

“你们可以找赛尔文.怀特先生,他在公司也很有能量。”赵海彤对陈曼文如是说。

“怀特先生也失踪了,”陈曼文说,“我们找不到他。至于其他人,”他说得很委婉,“都不是那种可以扭转乾坤的人物。”

果如他所料,会议开始后不久就陷入了冗长不休的争论,会议室成为各部门争权夺利的战场。

首先,商务部获得了发言权,总监尚小林不合时宜地开始汇报财务状况。他是强硬派的营销高手,业内的评价很高。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在五年内使历世达的业绩翻了十倍,“现在,全球已经有三十亿人使用我们的纳米芯片,同样多的人在使用盘古混沌算法…”这是他引以为豪的口头禅。作为一个十足的数据主义者,他认为出自自己口中的那些让人烦躁的专业术语是企业发展的金科玉律。他所有罗列出来的论据都是市场数据或经济指数。

“我想我可以尽量表达得简单一点…股市…财报…市场占有率…只有扩张市场才能解决危机。”尚小林的眼中闪着光,意犹未尽般环视着所有人,仿佛这是他的独角戏。

随后,技术部门抢到了发言权。技术部代表首先斥责了那些将通讯故障问题都归结于技术的说法,然后开始抱怨资金不足和人才稀缺,他们希望公司能为技术部规划更多的预算。预算编制小组立刻与他们展开了一场唇枪舌战,他们指责技术部门像一头巨兽,每天都要吃掉巨额的资金,但却无所作为。技术部门则隐晦地表示那些高昂的研发费用都是由袁世达直接负责的。客服部门加入了混战,他们的年度绩效相当差劲,并想借此机会推卸责任。

不同的部门轮番展示各自的统计数据,会议室的万象球变换着色彩,一时间,离散图、曲线图、比例图充斥着整个房间,迷离的数据光点让赵海彤感觉眩晕。他们唠唠叨叨地汇报着数据,陈词滥调如噪音般嗡嗡作响,没有停止的迹象。

赵海彤坐在那里,木讷地听着一席人虚谈高论,感到不胜其烦。在这些人的眼中,世界就是一个大蛋糕,他们趾高气扬地站在上面大声地互相斥责:“谁动了我的奶酪?”外面乱成了一锅粥,公司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他们还在互相推诿和指责。随后她就明白了,这些人并不是笨,而是不敢承担责任。她讨厌这类人,她父亲就是这类人的佼佼者:虚伪、不负责任、阳奉阴违。同时,她又暗自替袁世达感到悲哀,她觉得他放弃家庭苦心积虑打造的商业帝国只是井中捞月一场空而已。

这样的会议没什么意义,她中途就离开了。

赵海彤去了一趟办公室,知识管理部是个清水衙门,没什么可做的,秘书安迪尔把该做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如果你相信我,就去那里找我。”这是陈曼文说的最后一句话。

至此,陈曼文所说的话都是正确的,她不得不相信他了。

她下了楼,站在演示大厅外,望着袁世达的独立办公楼,它就像个孤独而沮丧的巨人般站在那里,毫无生气。

世界很精彩,四处喧嚣,遍地聒噪,但和她毫无关系。一种孤独而悲凉的情绪忽然笼罩住她,让她无所适从。她恨他们,恨男人,他们让她无依无靠。但她又不能彻底放下,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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