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至此处,方文柏兀自喘着粗气,好似他刚刚才经历了这场打斗一般。
“真是岂有此理!”查尔斯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在审讯室里踱来走去,显得气急败坏。接着,他又开始责备方文柏,“你为什么不提前向空间管理局举报呢?你这是蛮干,是不计后果的行为。要是那张慎谨慎机警一点儿,你可能把自己的命搭上去的!”
方文柏一点也未反驳。
查尔斯完全没有想到,在繁荣的、文明的联盟区竟然会发生此等恶劣的罪恶,而且,还是自诩为正义之师的联盟军搞出来的勾当。他皱着眉头,剑锋般的眉毛斜着并拢来,像一座愤怒的火山峰。
待心情稍复,他重新坐了下来。虽然气愤,但此事远在奎宿区,他也是鞭长莫及。
“也就是说,你阻止了这场残忍的暴行。这倒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查尔斯像是宽慰自己道。“后来你联系奎宿区的安委会了吗?”
方文柏冷笑了一声,激愤道:“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的话,我大概也不会坐在这里了吧。”
查尔斯感到很惊讶,难道事情还有什么变化不成?
方文柏冷静了一会儿,继续着他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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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方文柏瞪着张慎,眼睛像要喷出火来一般。张慎那布满阴霾的目光也迎了上去,好似并不畏惧。他俩对视着,目光碰在了一起,产生着不可思议的化学变化。
方文柏想起来了,想起两千多年前在原生世界那场未完成的审讯。说起来可笑,张慎在原生世界经营着一个虚拟的雷云平台,并为邪恶的组织供应资金,如今,他又在花环中经营着一个更大的雷云平台,侍奉着恶魔,为撒旦提供可怕的贡品。
“你这个魔鬼!”他大声吼道。“我终于抓住你了,你将受到无尽的审判!”
张慎的眼神中浮现出一种与他预期不符的傲慢。他想起千年之前张慎留给他那狡诡的印象,他的脸上仍然呈现出那种不以为然、有恃无恐的神色。他为什么不害怕?方文柏飞快地思考着,现在自己已经占尽了上风,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但必须暂时留着他们,迫使他手下的那些爪牙投鼠忌器。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抓住你的!’”方文柏大声说。
“你抓住我了吗?”张慎说。张慎的语气玩世不恭,眼中的惊恐神色已经不见了,换而替之的是沉稳、胸有成竹以及一点点怜悯。
张慎的表现让方文柏感到慌张。他一定还有什么阴谋,到底是什么呢?他开始头痛欲裂,心神不定。
四周正悄然发生着变化,有太多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那本已损坏的桌子奇怪地复原了、躺在地上的上校神奇地消失了、张慎脸上和嘴角的血不见了、张慎身边多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军士…方文柏想要前去制服他们,但他的手脚不能动弹。为什么呢?他转过头去看,手脚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拷上了。他倒卧在地上,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不可能的,是哪里出了错?他又去看舷窗外。刚才发生的爆炸呢?军事平台安安静静、完完整整的,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船员们正排着队走入那恐怖的大仓库呢。
“你们放开我!”是章敏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先逃吗?”方文柏惊讶地问。
“我们一直在这儿啊,张慎抓住了我们!”
方文柏不明所以,他看到章敏的手脚也被拷在一张椅子上。
他的头更痛了,脑袋里混乱得像是一锅粥,无数种相互矛盾的记忆就像一群顽劣的孩童在他思维里打架。到底哪一个记忆才是真的?
“我们中了张慎的诡计了!你中了茶素的毒,肯定出现了幻觉。”章敏大声说。“快想想办法!”她的嘴角流着血。
“不可能的!”方文柏惊恐地说,“我只喝了很微量的一点儿,不到致幻量的一半。”
他的额上有一道血痕,脸上火辣辣地疼。很显然,他挨过一通打。
张慎叹了口气,“要换掉你手上的茶素样品太容易了,我有一千种办法可以办到。唉,相信我,我非常理解你。我们的恩怨已经纠缠了上千年了。你想要抓住我,却又办不到。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幻觉是什么,但你一定在用前世扭曲的记忆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不!不是这样的!”方文柏歇斯底里地喊叫着。
“要把他们怎么办?”一名军士征询张慎问。
“把他俩送到医疗处理室。”张慎冷酷无情地说,“现在,每一份有机器官都是宝贵的。”
“张慎!你这个无耻小人,我一定会杀了你的!”方文柏大叫。
张慎耸了耸肩,“你还能怎么样呢?一刻钟后,我们将取尽你身体里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不过不用担心,你会复活的,我在奎戍星上为你保留了一份长期的复生合同。你会醒来,但会再次忘掉一切事情。你会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重复吃着恶心的早餐;你会用大半年的时间去找寻生活的出路。你会像只走投无路的小仓鼠,不断落入我们早已编织好的陷阱。好了,演出结束了。”
张慎说完,转头走了出去。
一个黑影掠过,方文柏的头上挨了一记重击,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他晕过去的同时,听到章敏嘶声裂肺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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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查尔斯拍案而起。“简直是目无法纪,无法无天!”他再次拍案,那暴怒的样子好似挨打的人是他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问:“后来呢?”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方文柏说。
“也就是说,你再一次死亡了?”查尔斯问。
“也许是。”
“这说不通。”查尔斯皱紧眉头,“如果你死了,会继续在奎戍星上复生,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中间一定还发生过什么。”
方文柏没有说话。
“你再好好想想。”查尔斯和蔼地引导着他。他有一种预感,这件案子就要水落石出了。
方文柏咕哝了一句什么,最后笃定道:“没有了,一丝半点也没有。”
查尔斯显得有些许失望,他凝视着他的眼睛。他敏锐地发现,有一丝慌乱掠过方文柏的眼睛。他一定有所隐瞒。
实际上,方文柏的故事确实没有完全结束。
方文柏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雷云平台了。他四处环顾,发现自己位于一艘正在快速飞驰中的舰船内,并躺在一间控制舱后方的观察椅上。根据控制舱的大小,他判断这是一艘体积很小的护卫级舰船。主驾驶位上坐着一名穿着紧身战斗服的女人,一头秀发被面盔箍起,显得很精神;副驾驶上坐着一名男人,很瘦,但很高。控制舱巨大的硅合窗外是漆黑的深空,通过反向屏可以看到,雷云平台和尘带正快速缩小、远离。
男人说:“已脱离敌舰的锁定范围。”
女人松了口气,然后用命令的口吻说:“解除干扰,收回探针,全速前进。”
另一个男声说:“我是花环最快的飞船,他们是追不上我的!放心吧,交给我啦!”
方文柏转动着头,搜寻着第三个声音的来源,但他没有找到其他人。正自奇怪,女人解开了安全带,取下了面盔,站了起来。当她转过身,一头乌黑的秀发飘了起来,脸上显出一种令他熟悉的微笑。他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杨熙?”他不可置信地说。
这下轮到女人惊讶了。她蹙起秀眉,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是在拍手欢迎,“我很像她吗?”
“你不是杨熙?”
女人笑了起来,脸上的梨涡时隐时现。
方文柏立刻领会到其中的含义。“你是杨熙的女儿?!”
“我叫肖永忆。”她说。她的声音简直和杨熙的一模一样,像是黄莺在枝头歌唱。
女人用含着笑意的眼睛点了点头。
“你父亲是谁?”他好奇地问。
没等女人回答,他已经从她那双澄澈的眼眸中知道了答案。她的眼神里不仅拥有杨熙那美丽、倔强、执着、韧性,且兼具了肖书友那良善、智慧和圆钝,她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特性。
方文柏感慨万分,那尘封了几千年的记忆蜂拥而出,如裂变反应般冲击着他的情感。那是多么遥远的回忆啊,如藏在缭绕着云霭深处的山峰背后的秘境,如充满诱惑的秘密花园。他徜徉在这些回忆的碎片中,情不自已。
他想起了那个善良而伶俐的杨熙,偶尔,她会显得有些幼稚,但他想起更多的是她曾对自己的好。他又想起了那个显得有些闷头闷脑的肖书友,大多数时候他都显得不够自信,并唯唯诺诺的,但有时他又能表现出倔强、执拗和勇敢。他想起他在死角里沉迷于游戏时那富有激情的表情,也想起他鼓起勇气说要去救杨熙时那涨红的脸。那些似乎还只是昨天的事情,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肖永忆不仅和她母亲一样温柔漂亮,富有活力,且拥有比她父亲更深沉的智慧和激情。他得知,她居然拥有许多公司,她定在经商方面也颇有天赋。他对她充满了好奇,想要知道这一千年来她都经历过过什么。
他为杨熙和肖书友能修成正果感到由衷的欣慰。最后,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感情,关于赵海彤那段难忘的、求而不得的情感笼罩着他,使他黯然神伤起来。“你在哪?我应该到哪里去找你?!”他的内心在呼唤着。
肖永忆向方文柏引荐了副驾驶,一个高瘦的男人,她的组织和公司的合作者、助手、下属。接着,她又简单向方文柏介绍了如今的情况,那个看不见的男人一直某个隐蔽的地方插话。后来方文柏知道他是这艘护卫的智能系统,名叫阿斯特拉。通过阿斯特拉的自吹自擂,方文柏了解到这是一艘具有神奇能力的护卫舰,它不仅能躲过那雷云平台森严的守卫,且拥有一种利用量子潮汐作为能量的强大引擎,没有任何敌舰能逮住它。肖永忆的身上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但这种气息是阳光的,积极向上的。她一定继承了杨熙和肖书友所有的秘密,连一向对世事冷眼漠然的方文柏也想一探她的故事。但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为了追查茶素和一些神秘失踪事件,肖永忆驾驶着阿斯特拉尾随着张慎的船队来到雷云平台。在最关键的时刻,她救下了方文柏。
“必须回去救他们!”方文柏气怒未消。当他强撑着想要站起来时,发现自己浑身都在疼痛。
“您先躺下。”肖永忆温柔地说。她用那双纤白的手温柔地扶着他重新躺下,“您有几处骨折了,不要乱动。我们势单力薄,暂时不能和张慎正面对抗。我答应您,适当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去救出他们的。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关系到整个人类的命运。”
接着,肖永忆用一种简洁明快的口吻对他讲出了另一番事情。她的思维极其敏捷和缜密,对事情的分析深入浅出,语气像是征询又像是毋庸置疑,她那些直截了当的话用一种非常艺术的方式表达出来,让人完全不会觉得唐突和冒昧。方文柏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思路逐渐被领入另一个重要的话题。“所以,我们必须去把杜兰特救出来。”最后,她总结道。
“杜兰特…”方文柏默念着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又唤起了他千年前的记忆,那场牵动整个花环的大战让他想起更多的事情。“我欠他的。”方文柏承认道。
“那么,你是答应帮助我们了?”肖永忆的目光让人不忍拒绝。
“可是,照你的说法,他忘记了所有事情。”
“我们制定了一项计划,”肖永忆用一种抱愧的目光看向方文柏,“需要您再做一些牺牲。”
“什么样的牺牲?”
“您可能需要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