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商港的“天空”就要亮了,此时的花际酒吧人很少,只有几对男女在几个隐秘的角落抱在一起,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光。
某个昏暗的角落,王维安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头昏昏沉沉的。一旁,一名陌生的女人正斜躺着,衣衫不整,两眼迷离,似乎仍在回味刚才那销魂的瞬间。女人把手搭在他肩上,用手指在他脖间撩弄,试图将他重新挑逗起来。王维安则不耐烦地把她的手挡开,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她赶快离开。每当此时,片刻的欢愉之后,他会对那个曾让自己疯狂的身体感到厌恶,并且伴随着空虚、烦躁以及无尽的失落。
某个弥远的声音总在他意识的深处呼喊着。他侧耳倾听,但听不真切;他想要彻底忘记,却又忘不干净。
陌生女郎一脸怨气,不情愿地站了起来,立在原地不肯走。王维安又给了她一张联盟星币。她拿起纸币,脸上露出妩媚的一笑,然后扭着屁股走开了。
王维安坐正,一手撑着疲软的膝盖上,一手拧开酒瓶盖,把面前的杯子斟满了麦酒,然后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从口腔滑入食道,把他萎靡的精神重新振奋了起来,但随后一阵烧灼的疼痛却折磨着胃部。
他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那张纸条,并看得入了神。纸条是护星会的信使要传递给他的信息,是通过某种特殊途径交给他的。信使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他又读了一遍,仇恨的情绪在死灰中复燃,并在全身蔓延。
“不要忘记你的任务,目标就在眼前,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落款是护星会的标志。
几次的信息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是,信使邀请他在指定的地点会上一面。这倒是一个从未发生过的状况,事情一定会发生重大的转折。
护星会是个神秘的组织,普通人几乎不知道它的存在。传闻,联盟政权中大部分高层政治家以及商业巨头都是护星会的成员,换句话说,护星会正掌握着联盟的政经命脉。护星会几乎在每个周期都会通过信使向王维安递交字条,内容不一而足,大多数是委托他办一些小事。近段时间,字条的命令逐渐频繁,且似乎都开始围绕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展开。
王维安又干了一杯酒,浓酒再次在食道划过一道强烈的灼烧感。接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纸巾擦了擦嘴,上面隐隐有红色的黏液。
“该死的!”他骂了一声。时间太紧迫了。
护星会在字条上有意无意地提到他曾失去过至亲和至爱,并暗示他的仇人就近在眼前。他并不全信这些话,但他的内心深处确实蛰伏着一股可怕的仇恨。这些仇恨不可能是凭空而来的,也不是仅靠护星会的花言巧语就能编织出来的,它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他能感受到它正藏在某处炽烈地、谨慎地燃烧着。他那缜密的心思还能推断出来,护星会里肯定有人想要利用他铲除异己。他并不在乎,他也可以利用护星会的人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同样不在乎要去对付的人是谁,他只知道有人需要为他胸中的愤怒买单。此外,护星会的能量很大,这个副巡长就是他们安排的,但他想要得到的更多,凭着护星会的帮助,他可以爬到联盟的更高层去。
他揣摩着查尔斯,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来琢磨他。查尔斯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很难对付。虽然他和查尔斯之间的龃龉人尽皆知,务须掩盖了,但是,他还是要提醒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在不能一举击溃对手之前,一定不能撕破了脸。他一直在伪装自己,并且觉得伪装得不错,他应该在查尔斯心目中成功地塑造出了一个贪财好色、胸无大志的人。他还注意到,查尔斯总是对信仰异世教的叛军抱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同情。这一点逃不过王维安敏锐的眼睛,他准备利用这一点。
他一直在怂恿查尔斯做一些假案,把一些显而易见的案子放在他的面前,这些案子并非都是一眼既能识破的,某些极具复杂性和迷惑性,似是而非、模棱两可。他深知他的性格,他不可能就范的。当查尔斯强烈反对时,他最终都会表现出不情愿地退让。他一定让查尔斯觉得,他就是一个短视的,为了贪财而不断找茬的副巡长。这些手段就像温水里煮青蛙,查尔斯就是那只青蛙,正在不断被麻木,总有一天他会看走眼的。一切都在按照王维安的预想发展,他越是表现得激进,查尔斯就会抗拒得越猛烈,最后成为习惯性地反弹和抗拒。查尔斯一定形成了某个思维定势:凡是被王维安定性的案子,一定是错误的。在查尔斯面前,他简明扼要,绝不拖沓,谦恭却又坚决,虽最终退让但仍表现出坚持己见的决心。
这件新案子终于为王维安找到了突破口。嫌犯一定是一名抵抗军,他觉得他的判断不会错,光是看他的眼睛就能判断出来。如他所愿,查尔斯再一次陷入了必然反对他的陷阱里来了。现在只剩下等待,只要抓住查尔斯的把柄,他就可以把他推上断头台。
这时,一名低阶巡查走了进来,轻声对王维安说了几句什么。
“一个女人?”王维安惊异地反问。
“是的,一个女人。他们最近走得很近。”巡查说。
“怎么会是个女人呢?”
王维安感到讶异,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却从没想到查尔斯会和一个女人搅到一起去。他又问了一些情况,女人神秘的身份让他更加迷惑。
“我们发现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一定和叛军和异世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在很多地方拥有公司,被她雇佣的那些人也不简单。”
王维安瞥了巡查一眼,后者的脸上流露出莫测的意味。这些巡查都是王维安用未来的利益和权利的承诺收买的眼睛,他们之间通过某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联系着。他们藏在巡查安全局的各个角落,毫不起眼,绝不会被发现。某些时候,为了获得王维安的认可,他们常常会过甚其辞。这一次他有没有夸大其词呢?
“我觉得可以收网了。”巡查迫切地建议道。
“有把握吗?”王维安谨慎地说。
巡查思考了一阵,似乎很有把握地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再说吧。”
王维安咳了两声,以一种特有的音调对警员表示了感谢。他轻轻挥手,示意他先离开。出于谨慎,他们必须分别离开酒吧。分手时,他嘱咐巡查要加派监视的人手,并且随时做好准备。
王维安结了账,跨出了酒吧的大门。
码头上黢黑一片,商港的港道上开着灯,但人很少,偶有几个卫生人员清理着街边的垃圾。一旦恒星从第五行星身后显现出来,商港将沐浴在强光下,那璀璨的群星既会立即被所淹埋,而人群则会从各处黑暗中显现,填满这空旷的舱道。
他安静地走在主港舱道上,道路弯曲着绕过商港海关的大楼,伸往巨大的码头广场前。几名流浪者倚靠在码头广场的休息椅上休憩。他目不斜视,对这些人的存在毫不在意。这些人的档案在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一整个文件柜,他对他们如数家珍。如果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他对他们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沿着港道来到广场,海关安保人员刚刚把通往泊船平台的地下甬道门打开。自动扶梯将他运至甬道的另一端。他跨出甬道,穿过又长又宽的平舱道,来到泊船平台的过渡舱室内。透过巨大的透明墙,泊船平台的景象尽收眼底。导引灯塔的光把舱道照得灯火通明,炫目的光线使人眩晕。他摇了摇头,想要甩掉那挥之不去的恍惚感。他沿着长长的过渡舱道往前走,走到尽头,来到安全检查站。
长长的过渡舱道被三道检查节点所占:基因身份、安全评估、合同信息。节点检查站的入口坐着两名检验员,其中一名仔细地盯着识别终端的报警灯。王维安被系统所有的节点允许通过。他向检验员点了点头,以示感谢。他在走过安全卡口时想起了那名嫌犯。联盟管制区的所有人都拥有身份,他却没有。他把嫌犯的样本送到了检验科,那里的科员用溯源法将他的基因历史查到了几百年前,但仍没有任何纪录。有两种可能,嫌犯一直生活在管制区外,比如他自述的奎戍区,在那种战乱区根本没有信息共享机制,无法核实;或者,他根本就是反叛区的人。
他坐上了停机坪的轨道车,车在泊位间复杂交错的轨道上穿行。此时的坪台并不繁忙,很多泊位还未开放,只有少量驳船正在出站,它们要趁着大量商船入港前到附近的小行星带搬运转栈的矿石。他坐上了一艘舰间穿梭机。穿梭机脱离了泊位卡钳,在塔台的指引下缓缓升至穿梭平流道。
他的穿梭机在平流道的叉点上悬停了一阵,等待一艘早班客运舰的降落。透过那巨大的侧窗,他看到客运舰里那些昏昏欲睡的乘客。客运舰一定是晚点了,这些远途而来赶着看星球会的人错过了开幕式,加上刚刚经过漫长而沉闷的旅途,他们都显得遗憾和沮丧。
王维安获得了航权,他的穿梭机在短暂的加速之后,箭一般射出了码头,往深空中的某个坐标飞驰而去。
穿梭机的速度很快,须臾间即靠近了目标。舷窗的侧面出现了一艘巨大的黑色舰船,黑舰的牵引束锁住了穿梭机,接管了它的飞行。
这是一艘大型护星旗舰,主船体呈楔形,表面呈鳞状,几组散发着冷酷气息的大型混合炮台群分散在舰体四周,用阴森的目光警戒地注视着深空。在锚口皱褶处可以一瞥那厚重的钛合装甲,呈梯状往外增厚,在反射下散发着阴冷无情的光。攻击机机库口处,隐隐能看到成群的无人机正挂在机库的弹射壁道上,随时准备着起飞迎击任何敌人。在联盟军中,这种指挥舰是中将或以上职务的人的座驾,由此而见,这名神秘信使的身份可见一斑。
王维安的穿梭机被指挥舰的牵引束捕获,围着指挥舰转了大半圈,然后平稳地停泊到机库平台上。两名全副武装的军人对他进行了全身扫描和安全检查,一名身着白色航行服的船员领着他进了主舱道。王维安被船员带领着在舱道里穿行,在经过多组导引道之后,他们来到某个宽大的船舱内。
船舱被一张巨大的硅合透明甲分割为两部分,一间是本舰作战指挥室,一间是编队作战指挥室。透过硅合甲,王维安看到本舰作战指挥室内坐满了作战指挥员、执行官、卫兵,他们身前的万象屏上是引人眼花缭乱的战术图像。此时,电力负荷的数值显示舰船正处于停泊状态,船员的表情显得松懈,大部分屏幕上正播放着星球赛的第一场赛事。编队作战指挥室内则显得空空荡荡,只有一名身材干瘦的老者坐在指挥椅上。王维安进来时,老者没有看他,只是挥动着那干枯的手臂,示意那名导引船员退下去。
此时,编队作战指挥室里只剩下王维安、老者以及老者身后的一名护卫。护卫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军用医服,应该是老者的贴身医护。老者侧着头,正在吩咐着什么,医护官则弯着腰,仔细倾听着。许久之后,老者缓缓地转过头,瞥了王维安一眼,示意他坐下来。王维安在一把固定椅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