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王维安注视着老者，对方坦然地接受着他的审视。
老者看起来有一百多岁，一头的银发梳得亮如熔银，干瘦的面容冷峻严厉，干涩的皮肤被颧骨顶得很高，眼窝很深，眼眸则黑冷深沉，如无情的冰渊，像是要藏起什么东西，嘴唇很薄，嘴角偶尔抽搐两下，脸上挂着一种看透了人世的苦笑。他穿着一件不带任何军衔标志的联盟军军服，但在那崭新的衣领处印着一个白色的星形标志，王维安很快就认出那是护星会的标志。
“我要怎么称呼您？”王维安小心地问。
“称呼很重要吗？”老者的声音很瓮，粗大而低沉。接着他呵呵笑了两声，“的确，曾经，姓代表一切，家族、出生、背景。可如今，姓和名都只是代号，犹比编号不如。当然，如果一定要有个名字，就叫我护星者吧。事实上护星会的人都是护星者，护星，本身就是一种职责。我认为你想问的是：我是谁。我是你的信使，这一点恐怕你已经很清楚了。你一定还会问，我们一直保持单向沟通，为何偏偏要在此时举行面谈呢。确实如此，一般情况下，你们和信使是不见面的，做出这个决定是基于万全、深思熟虑的考虑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老者咳嗽了几声，医护轻拍着他的背部，并喂了他一口药水，“如你所见，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行将就木了。今天，我会通过复生系统获得重生，并在一周期后重新变成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此时，这一百年来的记忆、情感、情绪、激情积聚在这个奄奄一息的体内，发着酵，随时都有要迸发出来的欲望。我本可以在复生之后再召见你，但是，那会耽搁一整个周期的时间。这个任务是如此重要，甚至超过了我本世的生命。诚然，作为护星者来说，我们有无数种办法恢复从前的记忆，但这积聚了百年的饱满情绪则会被浪费掉。我思之再三，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王维安想要问点什么，护星者举起右手阻止了他。
“你最想知道什么？”护星者忽然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向王维安射去，“你想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怎么死的，你想知道仇人是谁。”
这句直截了当的话不啻向王维安泼了一桶油，把他内心里那仇恨的火苗惹得蹿了起来，把眼睛都烧红了。
“我会告诉你的，”护星者耐心地说，“事情得从头说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先陪我看看这最精彩的表演吧。”
护星者按了按座椅护手处的某个按钮，编队指挥屏背后那映射晶体程式化地运作起来，把某处特定的星空显现到头顶上那巨大的万象屏上。那是正在举行的星球赛，第一场关键的比赛已经过了半程。红方是心宿队，球队的十一艘控球舰正在“球场”上飞驰。那颗被改造成比赛用球的铁镍质行星正被心宿队的一号舰牵引着，飞速往尾宿队的球门方向驶去。尾宿队是一支传统强队，常以出其不意且刁钻的射门技术赢得比赛。面对心宿队的进攻，尾宿队的两艘中卫舰正全速迎上，准备阻击带球的心宿队一号舰。
球赛的节奏很慢，尾宿队的阻击舰至少要等一个标准时才能和带球舰接触上。王维安对球赛不太感兴趣，但他仍然耐着性子看了一小会儿。
“你不用装作全神贯注。”老者说，“这并不奇怪，确实有一部分人对球赛的即时赛况不感兴趣，更多的人只醉心于赛后的博彩结果。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场赛事背后的伟大之处？”
王维安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护星者到底想要说什么，他不喜欢这种故作高深的机锋。
“人们总是惊叹于壮观雄伟的观感，却从未思考过创造它的壮举。我当然愿意为你悉数列举这些伟大的成就。”护星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傲慢的笑意。
“我们在球场的各个角落均放置了大型的分光晶体设施，每一个设施由上百颗矿星上终日劳作的奴役挖掘的晶体矿制作而成，并耗费了联盟亿万金钱。这些晶体将球场上的状态进行预制分光，形成即时的纠缠态影像，并通过花环内错综复杂的跃迁航道里铺设的专用信道高速传输，最后投影到各地的观赏屏幕上。这些观赏屏幕上的纠缠光子可以同步球场上的一举一动，包括控球舰、主球、附属设施等，这是疆域广大的联盟观众得以共享千万光年外同一场赛事影像的基础。这种大范围的同步转播一定牵动着亿万观者的心，人们为此盛举而疯狂。事实上，我们只是把这种技术的一小部分用到了这场球赛上，花环管制区内所有的状况都能立刻送到护星会的眼前，犹如身临其境。”
护星者说到此处，殷切地看向王维安，后者脸上的索然让他微微失望。
“我大概料到了的，”护星者喃喃说，“这也是我们选择你的原因。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才能抵抗感情的牵绊，若非如此是完成不了这项任务的。”
王维安没有反驳，没有必要在强大的护星会面前做出无谓的伪装。他只是对护星者为什么要说这些感到好奇。
“请允许我继续说下去。”护星者不疾不徐，“在花环建立之初，联盟政权并没有现在那般强大，大部分星域的掌权机构都由当地崛起的以军阀为主的政治团体操控着。花环中的各个星域各自为政，相互之间缺少沟通，互相都对其他势力抱持着偏见、惧怕、抵制和仇恨。渐渐地，为了利益和权利之争，他们以发动战争来试图取得与其他势力的对话权。可想而知，在这样一种形势下，事态越变越糟，混乱的战争成了让其恶化的催化剂。反叛军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趁乱而起，占领了大部分花环的重要星域的。在联盟最岌岌可危之时，伟大的烛龙出现了，他号召人们团结起来，抵抗叛军的进攻。”
护星者按了一下按钮，万象屏的背景图像换成了一片冷暗的星空。图景在放大，黑色星空中显出一颗蓝色的行星，行星的一旁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物体，足有行星的三分之二那么大。
“知道他是谁吗？你没有猜错，他就是伟大的烛龙。”护星者的声音有些激动。
如果不是因为护星者说出了烛龙这个名字，观者一定会以为它是行星的卫星。王维安听说过烛龙，他在所有具有传奇色彩的传说人物中位居魁首。他一直不太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很难想象存在和星球一般巨大的人，他在真空中应该如何存活呢？可是烛龙那巨大魁伟的身躯就真真切切地在眼前蠕动着，他的心里颤抖了一下，这景象定然不是护星者能伪造出来的。
“在某些星域的传说中，烛龙巨大无比，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吸气为冬，呼气为夏，是整个世界的代表。在我们联盟人心中，他代表着信仰和精神，并一直受到人们的崇拜和景仰。但是，许多人并不知道烛龙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他游荡在整个星系间，一千年才出现一次。”说至此处，护星者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表情。
图像在护星者的调整中不断靠近，烛龙变得更大了，表面的细节也变得更加清晰。
王维安哦了一声：原来烛龙是一艘巨大的舰船。
烛龙是个两头略尖的圆形舰，表面并非完全圆润，而是由多个榫形合金变体相互卯成。在他层次分明的阶梯状表面，有一些细如牛毛的东西，如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烛龙的整体像一只巨大的如橄榄球状的鲁班锁，正不断地变换重组着。在烛龙身旁，那颗海洋面积很大的行星在附近恒星光芒的照耀下显出深蓝的色彩。烛龙正用巨大的引力影响着行星，巨量的海水被它的引力拉了起来，隆起的水面如一座巨大的高山，高山之上是座突破苍穹的“山峰”，“山峰”越来越高，越来越细，最后如笔尖点墨，黏到了烛龙身上。此时，那“山峰”变成一对，把烛龙和行星连接了起来，如针尖对麦芒。整个场面犹如一只巨龙盘踞在海上，并不断吸允着幽深的海水。
“我们推测，水一定是烛龙的主要能源之一，他正在利用这颗行星补水呢。”护星者说这话时，语气是崇敬而谦恭的，“他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一千多年前呢，那是圣战前夕，叛军崛起，联盟正处于混乱之纪。说联盟，不如说联邦，在当时，整个花环被许多大小不一的邦国所瓜分，一名军阀、一帮土匪，甚至是一群海盗就能画土为疆，蚕食着富饶的星域。烛龙的出现是团结的象征，各地政权不由自主地联合起来，去对抗试图摧毁花环的叛军。从那时起，成千上万个邦国才真正联合起来，成为统一而强大的联盟。联盟军混乱的状况日益改善，叛军进攻的锋芒终于被崛起的联盟军遏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