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任何人都有弱点，包括那只狐狸！’，这曾是丹将军在战场上的名言，也只有他才能找到狐狸的弱点。联盟军不再跟在狐狸的屁股后面撵了，无数次失败的战役证明，再凶狠的老鹰也抓不住田鼠那泥鳅般的尾巴。丹将军改变了战术，多次率领主力攻击叛区内的平民行星。我们不止一次地提醒那些软弱的人们：不要怪罪他的残忍，慈不能掌兵，这是真理。有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胜利者的旗帜都是失败者的鲜血染出来的。一时的生灵涂炭和永世的繁荣昌盛，但凡有些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后者。成千上万艘联盟战列舰尾随着丹将军的旗舰深入到叛区的腹地，一颗又一颗的湮灭弹从乌黑的炮管射出，将那些顽固不化的叛区行星化为乌有。
这种新的战术果然牵动了叛军的神经，据说，叛军高层曾因如何应对这场危机出现了巨大的分歧。最终，叛军元帅力排众议，率领舰队拨转马头，回转到主力战场上，想要阻止丹将军的钢铁雄狮，这正中丹将军的下怀。双方的主力终于在危宿区相遇了。这场旷世决战持续了近二十年，无数的舰船在激光武器、粒子武器、热武器以及死光湮灭武器的打击下化为废铁和尘埃。”
“在数量上，叛军占有一定的优势——他们把商舰改造成驱逐舰，把货舰改造为战列或航母，而且，他们拥有大量机动灵活的私掠舰；但在质量和后勤补给上，联盟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叛军打不了持久的阵地战，他们深知这一点，但他们又无法对丹将军的灭绝战术视而不见。丹将军捏住了叛军的软肋。”
“结局可想而知了，叛军的主力在长期的持续阵地战中逐渐消耗殆尽。他们溃不成军，旗舰以及所剩无几的舰队被联盟军包围在危宿的某个只有几颗矮行星的恒星系里苟延残喘。联盟区各星系都被前线喜人的战况振奋了，人们欢呼雀跃，弹冠相庆，自发在各商业核心区广场提前举行欢庆仪式，庆祝这场绵延了千年的战争的胜利。”
“当时，叛军的阵地已被压缩到一个被命名为Y13的恒星系里——一个荒凉的无人星系。残余的叛军舰队在Y13一光年内的区域内勉力支撑。这是一个死地，一个坟冢，胜利就在眼前，唯剩瓮中捉鳖了。这时，一个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情况发生了。或许是天佑叛军，他们通过某种秘密的方式获得了一个被标定过的航标。有了这个开放的航标，叛军可以随时从这个本该被葬送的坟墓中逃走。联盟指挥部一直以为他们会往叛区跃迁并逃亡，因此我们在Y13重点向叛区方向进行跃迁干扰。但是，百密一疏，上百艘叛军残部突破了层层包围，依那航标跃迁逃亡了。”
“让我们费解的是，为何只有一半的主力逃走呢？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逃走的主力舰群没有去叛区，也没有去人迹罕至的移民区，而是跃迁到了联盟新区的腹心地带，离女宿区的居民点仅有咫尺之遥。联盟军当然不怕叛军滥杀无辜，他们一向以仁义之师自诩，并以‘济世匡民’这种虚伪的口号加冕于身。况且，联盟当局也不会在乎女宿区那些卑下的二等居民。强大联盟军认为，被他们摧毁几个平民星球对整场战争的走向于事无补。让联盟军紧张的是，女宿区部署了几个重要的编队信号源传输主节点，如果节点被敌方摧毁，联盟军一半的舰队将失去节点的信号控制，在短时间内丧失编队指挥的能力。”
“丹将军立刻带领了一支由几百艘快驱舰组成的骑兵队伍从前线赶了回去。但是，联盟的救兵失了先机，丹将军还是晚了一步。共涉及二十多个恒星系，几十颗住满了新移民的行星在抵抗军舰队的炮火中化作一缕缕青烟。那些青烟曾是亿万条鲜活的生命，顷刻间，就变成了大量的氢气、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硫化氢、甲烷…随之沉寂到冰冷的宇宙中去了。无辜的平民就这样死去，和当地的复生系统一起灰飞烟灭，再无生还的机会。叛军的突袭确实也摧毁了几个重要的指挥节点，对我们最后的剿匪工作造成了一定的阻碍。最终，留守Y13的叛军残余仍然被联盟军全部消灭。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在战场的废墟中找到叛军的元帅。偷袭女宿区的舰队被丹将军的骑兵舰队重创，他们拖着几十艘余舰逃了出去。据联盟情报估计，敌军的元帅可能就藏身在这支逃亡的偷袭舰队中。联盟当局的巡查一直在追查叛军元帅的下落，可是，一千多年来，一无所获。他一定改头换面，游荡在星际的边缘，藏身在茫茫人海之中。”
“这名元帅叫什么名字？”王维安咬着牙问。
护星者嘲弄般地干笑了一声，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医护赶紧用那根振奋棒靠在他嘴边。他的喉头在脖子上剧烈地痉挛了一阵，然后再一次平缓下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次复生来的真不是时候，但我会在这具残躯报废之前把最关键的部份告诉你的。你最关心的仇恨，答案就在那场战斗中死亡的人身上。”
王维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能感觉得到，事实正在向他逼近，那个他曾遗忘了的但又根植于内心深处的愤怒、遗憾、渴望，或是希望，一切在燃烧，并定会烧尽他所仇恨的一切。
“最具讽刺意味的一点，女宿区大片的居民点被夷为了平地，寸草不生，生灵涂炭，这一切居然是一直自诩为正义之师的叛军所为。对于联盟来说，这是一场意外的收获，叛军亲手在更多的联盟人心中种下了仇恨。许多人在这场疯狂的屠杀中失去了亲人、朋友、固定财产以及重要的殖民投资，这些人从此对叛军恨之入骨。你大概已经猜到，在这些悲伤和绝望的人之中，你就是其中之一。”
王维安再也按捺不住，胸中腾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沸腾了他的血液，燃至他的全身。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咆哮了起来。
护星者哈哈大笑起来，“很好，就是需要这种愤怒，愤怒！可惜了，你女儿在那些爆炸中化成了尘埃，永不得超生。把愤怒对准叛军吧，对准那个杀了你的女儿的仇人吧，他就是联盟寻找了千年的敌军元帅，是他下达了毁灭一切的命令。当初，我们没有搜索到任何关于他的蛛丝马迹，没有他的样本，没有全息照，没有任何可供识别他身份的依据。实际上，即便我们拥有这些也难以抓住他，因为他有能力伪装一切。可承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竟然一直就隐藏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连阴影都不曾显现。这是我们最近才得知的事情。无须怀疑，另一名信使将你交到我手上时向我讲述了这一切，他在讲起这些发生在你身上的惨事时显得痛心疾首。在那场灾难中，你侥幸逃脱了爆炸，幸免于难。他可怜你，救了你，在你冷静之后，把你藏到了心宿区，把你胸中那无尽的仇恨埋到了时间的长河里。他嘱咐我，一定要在找到那个元帅时让你手刃仇人，以解你那千年之怨。现在，是释放这些仇恨和愤怒的时候了，因为，他已近在咫尺。”
护星者又咳了起来，那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咳嗽在颤动。
王维安终于恍然。他不完全相信面前这名护星者，他知道他一定在某些地方撒了谎。但他没有必要去甄别哪些是实话，哪一部分是谎言，他只知道，他需要一个仇人，而护星会正好给了他一个。实际上，在多年的字条中，他已经大概拼凑出了这些信息，这一次，他彻底堕入了这场风波。这些仇恨、愤怒已经纠缠了他一千多年，现在，他想，即使是谎言，他也要义无反顾地把它发泄出去，发泄到那个别人为他指定的仇人身上去，无论他是谁，无论他从哪里来，无论他将要到哪里去，这些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记住，护星者暨掌权者，”护星者的气息很虚弱，但语气却很冷傲，“想要成为花环的掌权者，就要先成为护星者。现在，机会就在你的眼前，当你完成任务之时，就是我推荐你上位的时候。对于你来说，前途和报仇雪恨是一回事。”
对于王维安来说，这些信息来得太急太快了，如突然间变得湍急的河流，河床的泥沙全部被扬了起来，浑浊的河水让他看不明方向。他努力思考着，推理着，一些若隐若现的暗影在河面游走，像是无数幽魂在河底酝酿阴谋。他仿佛看到很多种人生，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像迷路的记忆，似乎属于他又像是陌生人的。忽然，他抓住了一些关键的问题：护星者为什么要找他？他的上面有局长，局长上面有委员长，任何一个人做起这些事来都更加易如反掌。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他呢？
护星者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舱壁，仿佛他能透过它似的，“无数次的死亡，无数次的重生，”他慨然道，“我们还是我们吗？这是忒修斯船悖论，是吗？”护星者已是气若游丝。
王维安想问点什么，护星者却不再说话了。他干瘪的嘴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生息，终于溘然长逝而去。他那干瘦的身体正在逐渐被销毁，像是被恶魔吸取着灵魂，从头到脚开始出现一种粒子化般的消散，最终融入到虚空中，消匿于无形。王维安长呼了一口气，盯着舷窗外的某处，仿佛正目送着护星者的“灵魂”慢慢远去。他的粒子信息必定正飞速跃至指定的复生点，并会附着在一个新的用无数昂贵的氨基酸制造出的年轻的机体里，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但那是一个周期以后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