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查尔斯又来到了佑西的茶室。
他一直是惴惴不安的,甚至显得有些胆怯,直到佑西那恬淡的表情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这一次,百花窗捕捉的画面换成了以分屏模式显示:
左侧呈现着星球赛第一场比赛的实时战况,心宿队和尾宿队在屏幕的中间正激烈地争夺着控球权,那颗作为赛球的巨大镍质小行星在双方舰船牵引束的争夺下左躲右藏,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猎物。精彩纷呈的赛事必定疯狂了亿万球迷的心,他们都待在舒服的房间里或华丽的观赏台上,聚精会神地关注着百花窗或巨大的晶体屏。开元的盛世被一场席卷全联盟的球赛推上了巅峰。
分屏的右侧则显示着另一番光景,镜头被设置在第五行星某个雷石矿区的上空。巨大的雷石挖掘坑之下,终日劳作的奴役穿着沉重的抗重力服,像一群趴在腐烂食物上啃食腐败物的真菌,比蜉蝣还要落魄,较蝼蚁还要卑微。千千万万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成群结队地,面无表情地在规定的位置做着规定的工作。肮脏的抗重力服是他们身上的枷锁,他们仅靠循环的食物和水维持着生命,永无止境的工作是他们终生的命运。
佑西把这两种画面并列排放有什么深层次的含义吗?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什么呢?看来,她又在展现那种对万物的怜悯之心了。查尔斯这样想。他看向佑西,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些许端倪。但她的表情显得豁达,并没有出现前一天那种气愤和恚怒。
佑西心平气和地为查尔斯沏了茶,茶的颜色更显红润。他没有任何疑虑,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想说什么,佑西却抢先说:“我讲个故事吧。”
他有些许讶异。这段时间,他听过太多的故事,这些故事已经把他引入到某种奇怪的情绪中。但是,佑西的故事他仍是极愿意听的。
“众所周知,开元728年所发生的大事是整个花环星系发生过的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在那一年,联盟军和联邦抵抗军爆发了一场大战,双方都投入了重兵,并在危、壁、室、奎等广大的星域相互发动了绞杀战。这场战争如陨石坠入深海,激起的巨浪席卷了所有的星域,我们都将这场战争称之为‘圣战’。”
佑西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讲出了这番开场白,像是一个向信众布道的牧师。查尔斯当然知道这场战争,但是,他如大多数人一样,对这些千年之前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即使是这样一件大事,人们也仅能记起“728年,发生了一场大战,联盟军最终胜利了”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而已,至于更多的细节,几乎没有任何人知晓。佑西提起这个话题到底是什么用意呢?难道她知道更多的细节吗?令他感到不安的是,佑西将这场战争称之为“圣战”,只有叛军的人才使用这种口吻及称谓。
“开元728年之前,花环星系是平静的。由于缺少航道,各大星域之间此去经年,常常是鱼雁全无。但是,一切都在酝酿之中,一股暗流正在花环星系内涌动。这时,联盟区的复生注册基本完成,经济和军事势力都在稳步上升;抵抗区那庞大的舰队群正蠢蠢欲动,准备对联盟区发动一场攻势。”
佑西蹙着眉,望着百花窗的某处努力回忆着,好似那些回忆是她亲历过一般。
“联盟军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联合了联盟区七个军阀的势力,在壁宿区率先发起了进攻。在当时,抵抗区并不比联盟弱小,他们拥有数量的优势以及更加团结的精神力量。战争初期,抵抗军占尽了优势,常常游离在联盟区各军阀控制区域间具有争议的边境上,利用他们之间的猜疑,并以巧妙的游击战挑拨着他们的关系。”
“实际上,当时抵抗区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很多星域、恒星系被诸多军阀或匪首占山为王,各自为政。有时,甚至在一个恒星系里出现过两个并列的匪帮政权。抵抗区的行政管理也非常混乱,缺乏集权统治的地区生产力极其低下,很多地方连维持生存都显得困难。部分无法生存下去的抵抗军派遣大量私掠船在各大星际交通点设伏抢劫过往商船,以维持自己舰队的消耗。也难怪在联盟区的商贾贩夫要把抵抗军视为匪徒、盗贼。”
“抵抗军的转折始于全区的一次元帅推荐选举。由于长期混乱的割据局面,抵抗军一直没有统一的指挥机构,各割据的军阀虽然在抵抗联盟军的问题上是一致的,但猜忌和权利之争使抵抗军的指挥和阵线变得豕分蛇断。在联盟军强大的攻势下,各自为政的分属舰队被打得七零八落。在如此背景下,抵抗联邦的大部分军阀代表在室宿区某颗中立行星上举行了一场联合会议,讨论如何统一战线及统一指挥的问题。在舰队元帅的问题上,会议陷入了互不相让的胶着状态。各军区代表都提出了自己的元帅人选,并毫不让步。第一次会议的结果是成立一个战时指导委员会,由各军区代表提议各自的委员组成。从此,一个由几十个代表组成的指挥机构开始左右抵抗军的命运。之后几个周期的战役走向证明,这个成立起来的臃肿的战时指挥委员会不仅对战争毫无益处,而且差一点把抵抗军葬送在自己的手上。”
“战争中,因为战线极长,前线的形势瞬息万变。一场如此规模的战争,一个情报、一场战斗、一次决策都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可是战时委员会却规定每一次的战况、情报、决策都必须递交到会议上进行决议,实际情况往往是等到新的分析和命令回到前线时,战斗早已经结束并已经出现新的状况了。反观联盟军,他们很快选出了一名叫‘丹将军’的司令官。丹将军手段残忍,心狠手辣,带领着联盟军对抵抗区进行疯狂的扫荡,抵抗军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查尔斯越听越奇,不仅仅是因为佑西讲得细致而详细,而且她是站在叛军的立场上进行讲述的,言语之间,对联盟军极尽贬斥。如果是换个人听,她一定会被立刻逮捕,并被处以极刑的。他紧张地环顾四周,想要确保此处没有任何被监听的可能。
但是此时,查尔斯感到一阵困倦。
佑西则显得异常坦然,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局促和窘态,“抵抗区的管理委员会注意到,联盟军是在烛龙的庇佑下才逐渐凝聚起来,并选出了一名雷厉风行的司令官的。委员会开始领会到军令统一的重要性,也领略到信仰的力量,信仰让联盟人感到无所畏惧,并逐渐强大了起来。而反观抵抗区的人们,他们的精神力量正在坍塌。曾几何时,那些带领人民奋起反抗的抵抗军英雄们都是以‘拯救黎民,恢复原生世界’为己任的出类拔萃的人物,而现在,随着这些英雄的消逝,他们的后代身上流着的血正在冷却。逐渐地,在世代不完整的传承下,抵抗区领主们的精神世界开始受到物欲的侵蚀。所有人都意识到,抵抗军必须重新建立起牢固的信仰体系,把所有怀着这一梦想的人再一次凝聚起来。”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抵抗区那些具有精神感染力的人们。曾经有位朋友对我说:‘实际上,他们早该这样做了。只有信仰的力量能让人们维持那坚如磐石的信念,千年不衰。’。”佑西说至此处,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查尔斯,“在当时,抵抗区拥有数不胜数的主义、教派、团体,他们大致都以类似的口号吸引着信仰自己的民众。但是,由于缺乏统一的号召力,这些团体各自为营、互不相谋,处于一种群龙无首的混乱状况。这时,某个以信仰‘异世’的教派出现了。这个年轻的宗教出现的时间非常迟,但它精妙的教义、浅显易懂的道理以及宗教团体管理的方式相当适合抵抗区军民的土壤。它主张信仰另一个世界的某位神,并宣称他才是世界的真神。这真神不仅关心恢复‘原生世界’的问题,而且对人民当下的疾苦同样表达出普世的爱和真切的关怀。他们在各地修建了教堂和修道院,并严格规定神职人员和修士们简朴的生活以及帮助世人疾苦的实际解决办法。对于贵族、贫民、流浪者、军阀领主、普通士兵,他们都一视同仁,用真神的爱帮助他们修补他们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因此,它一经问世就在抵抗区各星域风靡一时,所有人都拜倒在这‘异世真神’的脚下,心甘情愿地受他庇护。”
佑西说到这里,看着查尔斯,问:“你可知道创建这‘异世教’的人是谁吗?”
“是谁?”查尔斯有气无力地问,他此时已经困倦到了极点。他勉力把沉重的眼皮撑起来,佑西那带着浅笑的脸在模糊的视野中晃动。他忽然惊觉:为什么会忽然发困呢?他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来到这里,然后听着佑西讲话,讲到了圣战,讲到了异世教,片刻之前他还清醒得很呢!难道佑西真的是叛军的间谍吗,她用了迷药吗,她是否要对自己下手了呢?他这样想着,但却没有力气去做任何抵抗。他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他联想到方文柏那个故事,想到了那个具有迷幻作用的茶素精华。他把疲软的目光投向面前那杯茶上,泛着红光的茶水兀自在杯里冒着热气。他凄然地想,看来就是它了。
佑西继续说着话,那话音如某个无底的空洞里传出来的,空灵而遥远:“那个创立了异世教的人,人们把他称作‘先知’。他实际的名字叫杜兰特,查尔斯.威尔.杜兰特。”
杜兰特?好熟悉的名字,但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对于抵抗区那些旧贵来说,当时的杜兰特还很年轻,人们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传说他来自一颗显现着神谕的星球。一些人把他视为威胁,并站出来反对他的教派。但这并不妨碍大多数人——特别是那些地位不高的平民——对他的崇拜和景仰。他很快成为抵抗区影响力最大的一批人物。战时委员会才不会关心异世教的教义是什么,他们只看到杜兰特的威信和号召力。很快,杜兰特被委员会推选为抵抗军委员会的委员之一,并承担一些军队的指导工作。”
“一开始,事情并非预想中那么顺利,杜兰特在军中的资历和威望均尚浅,他发起的那些整饬军纪、改制军规的一系列措施并没有立刻得到军官们的响应,这些显然会触及老军人们的利益。但是,杜兰特并非在孤军奋战,还有一些朋友在帮助他。或许是天赋的军人素质,又或是他本身强烈的使命感,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下,杜兰特终于坐上了那张统帅的宝座。从此,他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成为威镇寰宇的总指挥官,重振军队的雄威,带领无数悍勇的战将,率领这支由数万艘军舰组成的革命军团,踏入星海,令联盟军闻风丧胆。”
佑西的话变得断断续续,查尔斯再也听不进一个字了。他太困了。
在昏睡过去的一刹那,他听到佑西说:“之后的故事是一场梦,只有你自己能想起。梦,是遥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