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开元728年，Y13星域。
Y13是位于联盟管制区外的一颗毫不起眼的小恒星，没有任何官方航道途径此地，更因其贫瘠的行星系统以及偏僻的地理位置而显得无足重轻。这颗低星等的恒星孤独地普照着周围的一片不毛之地，千百年来无人问津。从远处看，两颗呈暗灰色的气体行星和三颗略小的铁核行星在Y13的引力范围内精确地围绕着它的黄道面轨道周而复始、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和那些繁华的大星系比起来，它看起来孤独而可怜。
不知是幸运还是厄运，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星系忽然就成为了整个花环的焦点区域，因为，联盟军和抵抗军合力把这场有史以来最猛烈的战火烧到了这里。
二号行星与Y13的距离不远不近，重力为0.39g，没有会影响战略视觉的大气和云层，与几个前线之间的距离适中，很自然地被杜兰特选为临时作战司令部。在二号行星的北极点上，司令部在坚硬而冰冷的铁岩石上搭建了一个军事基地。中间那覆盖了一层防爆穹顶的地堡就是杜兰特所在的司令部。此处上空，顽强号正悬在一万米的高空中，作为整个司令部的瞭望空堡，监视着整个Y13星系内的战斗动向。
几个周期之前，气势汹汹的联盟军将杜兰特逼到了这里，并将他们重重包围在此处。杜兰特带领着抵抗军最后的力量驻扎在二号行星上，凭着四号行星和五号行星之间宽阔而险峻的强磁场冰石带，负险固守。联盟军似乎并不着急，他们把抵抗军当做垂死挣扎的困兽，围在Y13的中心地带戏耍。
不久前，联盟军的动作频繁，似乎就要发起总攻了。此时，抵抗军的所有战斗人员及设施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地堡内的黄色预警灯不停地闪烁着，把杜兰特那双坚毅却又疲惫的双眼晃得熠熠生辉。
“报告，联盟军异动！89号定向探针侦测到在五号小行星带有力场扰动，我们是否要进一步进行深核探测？”
杜兰特紧闭着双唇，没有说话。
“报告，联盟军异动！112号定向探针侦测到在五号行星有敌军力场扰动！”
杜兰特烦躁地挥了挥手。
“报告，联盟军异动！192号全向探针侦测到在四号行星有敌军力场扰动！”
“报告，联盟军异动！212号定向探针侦测到在四号行星轨道有敌军力场扰动！”
一阵怒火中烧，繁复的报告差点让杜兰特暴跳如雷起来，但他最终忍住了。这是他自己的命令：一级战备启动后，任何探针的异动都要不厌其烦地向他汇报。当初，他们从室宿退守到Y13来时，从星系的外围一路铺着探针撤退到这里，报警探针编号的增加意味着联盟军的攻势越来越强了。他没有理由发火，这些侦查大队的通讯官们和他一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和他一样困乏和疲惫。
“把驻守在第三行星的战术大队调上去支援。”杜兰特下令。
离子战术屏幕体上不同颜色的光点以及五彩缤纷的向量线令人炫目。他闭上眼，揉了揉涩滞的眼睑，干涩的眼球隐隐生疼。在闭上双眼的那几秒内仍然有强烈的光影刺激着他的视网膜，令人作呕。
长时间高强度的战术侦查监测正极大地削弱着杜兰特以及整支侦察大队的意志。情报官们劝慰杜兰特去休息室修整一下，但他一闭上眼就有一种慌张和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正在坠落的感觉，坠落，正坠落到无底的深渊中去。或许，是因为太累了，又或许，是长期的精神压力。如实说，他肩负的责任太重了，现在，整支抵抗军的命运都握在他的手上。更甚者，这场生死存亡的决战还关系到整个抵抗区乃至所有人类的最终命运。因此，他又怎能在如此关键的时候释然入睡呢？
他闭着眼，那种恍惚感又来了，像是梦境，却比梦境更加摄人心魄，或可称作白日的梦魇。仿佛是个悬空的万丈深渊，他在其中不断下坠，平静地等待着坠落到深渊的最底部。这种等待漫长而痛苦，漫长到上千年，他甚至遗忘了坠落的原因。
他想起在原生世界时那些经历过的战斗时光，想起和唐骞在与机器战斗过程中建立起来的战友之情；他又想起这几十年来在花环星系里参与过的抵抗联盟军的战斗，激情四溢、热血澎湃。在这里，他与唐骞的命运再次整合到一起，并肩作战。战争之初，唐骞被他擢升为参谋长，此时，他正在前线带领主力与联盟军的围兵周旋。唐骞的战术手段精准而狠辣，只有他能和联盟军的丹将军抗衡。他又想起在原生世界时，他和唐骞在破网行动前那场对话。在那场对话前，他还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的牺牲以及一个赤裸的女人。那个梦在这之后他又做过几次，愈发真切，愈加清晰。这些是否预示着他的生命已经要走到尽头了呢？他回想着，回想着一切，回想着一生，回想着原生世界和这个花环世界…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涩小伙，现在他已经是个身经百战、饱经沧桑的统帅。有时候回想起来，他感到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太难以置信了。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又将如何结束，他至今不明所以。
“报告，联盟军异动！291号定向探针侦测到在四号行星轨道有敌军力场扰动！敌人的导航标记已经进入62号防线了。”
“更近了…”杜兰特自言自语道。抵抗军在Y13星系的黄道面上定义了一百多条同心圆防线，敌人已经从100号线突破到了62号线。
如今，十面楚歌，抵抗军要如何度过这个难关呢？唐骞还在怪我吗？他不禁想起更多的往事。
当初，被杜兰特等人团结起来的抵抗新军所向披靡，用一种灵活的游击战术打得联盟军丢盔卸甲、晕头转向。直至现在，“三渡四辅”的伟大胜利依然被抵抗区的军民争相传颂。那些年，抵抗军就像一只灵活而凶猛的藏獒，在联盟军几万艘如饿狼般的大型战舰的围追堵截之下，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成功的运动战战役。联盟军一直在尾随抵抗军的脚步，试图以强大的军力将之包围起来，围而合歼之。数年间，抵抗军利用四辅地区复杂的地形、错综复杂的跃迁通道、危险的中子星区域、险峻的雷区等，一边滋扰着敌军的后勤线，一边躲避着敌军的主力，虽然一路险象迭生，却多次巧妙地脱离了敌人的包围圈，取得了惊人的战绩。一时间，杜兰特等人在抵抗区声名远播。
狡诈凶狠的丹将军当然不愿一直被抵抗军牵着鼻子走，他试图用焦土战术把抵抗军吸引回正面战场上去。丹将军把舰队开进了抵抗军根据地，对平民星球烧杀抢掠。为了保护抵抗区的人民，杜兰特欲停止游击战术，并打算将主力拉回战场和丹将军正面对敌。唐骞坚决反对杜兰特在战场上的妥协。他反对的理由很简单：抵抗军的力量还不足以在正面战场上和敌人直接抗衡，最佳的做法是对敌人的战术不加理会，而是把主力开往联盟军的腹地去打击敌人的后方，破坏联盟的复生机器以及指挥节点。不得不承认，唐骞的提议是正确且理智的，且得到了大部分指挥官的赞成。但是这样一来，两支军队就将成为无差别的杀戮机器，并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平民大开杀戒，但这些平民根本不应该为这场战争付出生命。杜兰特当然不想这么做，最终，他用权利否决了唐骞的提议，并用自己的威信安抚了躁动不安的军队。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次争执：唐骞居然当着众多指挥官的面指着杜兰特大骂，骂他是软弱的懦夫。杜兰特气得浑身发抖，并立刻卸了唐骞的职。后来，他把唐骞调去第一方面军担任司令。或许就从那时起，军队的状况每况愈下，勠力同心的局面被打破了，战争的天平正悄悄往联盟军的那边倾斜。
唐骞是对的吗？我做错了吗？杜兰特想不明白。至少现在看来，是他亲手把抵抗军送到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来的，眼看着，这最后的火种就要葬送在这个荒芜的星系里了。他要怎样扭转乾坤，保住革命的种子呢？
杜兰特站了起来，离开座位，在控制台的休道上走来走去。该如何决策呢，要采取什么措施呢？有一阵子，他感到异常的失落和挫败。这场最终的保卫战已经疲惫地持续多年了，现在，他禁不住想什么都不干了。事情总会按万物的规律发展下去的，赢也好输也罢，随他去吧，他已经尽力了。让联盟来统治这个虚拟的世界好了，他想，让人类自己去做决定吧，或许，他们还乐于生活在这虚幻中呢；如果联盟能把国家治理好，在占领抵抗区后，能善待那里的人民，那就随他去吧，让他们来统治吧；让人类永远生活在无知中去吧，再过几百年，他们会彻底把原生世界遗忘掉的，两者有什么区别呢？都是生活而已；让花环继续存在吧，让它繁荣下去吧，让人们永远循环地生存在这里吧。也许，这就是人类最终的宿命。
猛然间，他想起了陈曼文，他那坚毅的脸庞、正义凛然的教诲霍然出现在面前。“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去拯救国家和人民”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如惊雷馈耳。过了一会儿，他就把那些颓唐的想法抛之脑后了。是的，总参谋长选择了他，人们选择了他，让他肩负重任，这并不意味着舒舒服服地坐在元帅椅上往后一靠，摆摆威风就完事了，这意味着要坚定信念，要用真挚和努力地去尽职尽责，最终才会获得成功。这是所有人赋予他的神圣职责！
“报告，联盟军异动！301号探针侦测到…”
“小陈—”杜兰特呼唤道。
陈风是杜兰特的贴身警卫，他正笔直地站在指挥室的门口，目不斜视。听到杜兰特叫他，他诧异地转过身来，畏惧地看向统帅。最近，这名抵抗区的最高统帅心情很差，经常为了小事而大动肝火。他脸带怯色地靠近了一步，用疑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来，坐下，陪我聊聊天。”杜兰特和蔼地说。
陈风不安地坐在一旁，两腿拘束地并拢在一起。
“你可能不知道，你和我的领导拥有同一个姓。”杜兰特说。
陈风对杜兰特的话感到困惑，统帅已是三军总指挥，是舰队的最高指挥官，即使在整个抵抗区也是权利最大的人，没人可以在他面前敢自称领导。但他显然不敢把这句疑问表达出来。
杜兰特当然知道陈风在想什么，他说：“我说的领导不是这个世界的领导，他在原生世界，是我们军队的总参谋长。”他抬着头，看着那令人目眩的警报灯，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
陈风是个老实人，根本想不透杜兰特说的话。他当然是异世教的教徒——抵抗军里大多数战士都是，但他实在想象不出教义里那不断强调的原生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在宗教故事里，原生世界是个美丽幸福的地方，被无数赞美之诗所称颂。奇怪的是，在那里，人类仅住在一个叫地球的星球上。只住在一颗星球就会因此幸福而美好吗？如今，某些不好的传言在舰队里不胫而走。他们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原生世界，那都是统帅为了夺得权利而编出来的谎言。陈风当然不信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对杜兰特进行的人生攻击以及对教派恶意的污蔑，他觉得一定是军队里的守旧派或者亲联盟派在歪曲事实，他们想借此削弱杜兰特的威信，甚至夺权。他非常清楚，随着战事的不利，军队里人心惶惶，那些反对派开始散布谣言，对统帅本人肆意中伤。而今，某些低阶军官也敢在公共场合公开讨论统帅的得失，并把失败的责任归咎于当初的战略决策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