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四行星探针阵列全向扫描完毕,整体的力场发生强度为二级。”一名候补的情报官跑过来向杜兰特汇报道,“分析系统评估:敌军有五十六艘战列级战舰、四十一艘驱逐舰、一百三十艘护卫级战斗舰、两艘隐形轰炸机、两百八十一艘轻型人员穿梭机突破了防线。唐司令正带领一方面军主力舰队全力赶往被突破的口子,相信很快就能击退突破进来的敌军。”情报官语气显得很紧张,他颤抖的手指交替在手上的全息离子屏前拨弄着。“请指示!”
杜兰特想了想,简明扼要地下令道:“把警卫队调上去支援。”
情报官愣了愣,但还是转身跑回了集群战术指挥室。
“这是最后一支警卫队了!如果敌人来袭…”陈风诧异道。
杜兰特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
“我问你一个问题。”杜兰特说。
“您请问。”陈风毕恭毕敬地说。
“你为什么而战?”
陈风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为了什么呢?他的父亲是战士,父亲的父亲也是战士,他们世代都在抵抗军里服役。救民济世的口号在他的家族中一直传承着,直到杜兰特建立了异世教。陈风疯狂地追随着这位德高望重的教会教主、三军统帅,并加入了警卫营,把誓死保卫他的安全作为己任。坚持战斗的原因很多,但他一个也说不上来。
“为了—为了生存…”陈风想了无数个理由,却只说出这么几个字。他一说完就后悔了,不安地看向杜兰特。
在非管制区,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失去了家园,有的失去了亲人,他们大多被联盟剥夺了生存的权利。对于第一代抵抗者(那些较早进入花环的人,如杜兰特、唐骞、方文柏都属于二代穿梭者)来说,原生世界尚有实在的记忆,而花环现在已经运行了七百多年,大部分人都是从未见过原生世界的子代人类,是完完全全的“花环土著”。对于后者来说,“恢复原生世界”仅是一句空洞的口号,相比之下,人们更关心眼下的生存问题。
“是啊,为了生存。”杜兰特的语气坚定起来,“我们不能为了生存而剥夺所有人生存的权利,不是吗?”他侧过头去看着陈风,似乎想要看到后者对此的肯定,“我们一直在战斗,如果算上所有的时间跨度,已经接近八百年了。我不知道,在原生世界到底怎么样了,”杜兰特盯着屏幕上的深空,像是自言自语,“拉普拉斯曾说过,这里的世界与原生世界的时间大相迥异。花环已经过去了七百多年,对于原生世界来说,可能是十天、几小时,甚至可能只有一瞬间。还有一种更悲观的与之相反的可能:原生世界同样过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人类早已在机器的围攻下灭亡了。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这样的景象,地球,那个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一望无际的杂草、树林覆盖着一座座伟大的城市,钢筋和水泥被藤蔓和昆虫占领,野兽再一次成为森林之王,鲨鱼和巨鲸统治着宽阔的海洋…那仍然是个生机盎然的星球,只是没有了人类而已。我又三番五次地想,这一切的抵抗到底意义何在呢?无止境的战争正在摧毁人们的信念,践踏着我们的道德心。我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和责任。即使是这样,我们还变本加厉,打着正义的旗号去进行更多的杀戮…”
杜兰特说到这里,一股奇怪的困乏感迫使他闭上了眼,他再一次陷入到那熟悉的梦魇中。四周没有任何有质感的物体可以触碰,没有任何可辨别的色彩及物体轮廓,所有东西似乎都在离他而去,他仿佛成了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在梦中,他在等待一个熟悉的身影,可是,始终等不到…
“嗯!”查尔斯梦至此处,很想睁开眼睛,可身下的那万米深渊深邃得几近迷人,恐怖却无法自拔。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梦中的杜兰特的所见、所想、所感他都能感同身受,仿佛他俩是同一个人。
深渊的底部虽然遥远可又似乎近在咫尺,杜兰特感到奇怪,又很期待,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他强打起精神,试图摆脱那种诱惑。
“有情况!”情报官大声说。
他的思维仍然如陷在泥沼中,无法自拔。但是,使命正催促他,不能再沉睡了。
杜兰特睁开了眼睛,忽然站了起来,但是强烈的眩晕差点使他一个摔了个趔趄。陈风及时扶住了他,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撑过了这突如其来的眩晕。在陈风的搀扶下,他来到战术侦查室,里面十多名通讯官和调度员正紧张地忙碌着手中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他蹒跚的脚步。
“我们的雷达系统忽然失效了,集群作战调度中心失去所有信号,包括我们自己的舰队。空堡的探针探测到有敌舰正在大面积突破,他们在50号线的第八区上撕开了一条口子。我们正用最近的大功率力场雷达放大这个区域,51秒内可以扫描完毕。”
“把相关情报立刻生成一份简报发到我的办公室。另外,”杜兰特下了一连串命令,“把所有EMC电子炮对准战场核心周围的地方,随时准备封锁整个区域。”
“是!”一名传令官侦查视图放大到整个屏幕上,并将之升级为战术视图,“已经对准了!”他大声汇报道。
“希望唐骞能够撑住。”他自言自语道。
现在,杜兰特的资本仅余两项:唐骞带领的第一方面军损失不大,建制还算完整,如果指挥得当,他们很可能在第五行星轨道附近反向撕开另一道口子,并楔入敌阵;求救的信号已经发送了出去,它正载着一丝希望奋力往壁宿区奔去。抵抗区正在组织新的军队,当他们收到求救坐标后一定会组织新军快马加鞭地来驰援的。可是,由于室宿区的信号加速设施已经被联盟军破坏了,求救信号只能通过普通电波发往更远的信号加速设施,那样会多花出更多的时间。杜兰特估算过,即便是抵抗区根据地成功收到了信号,那也是几个周期之后的事情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心知肚明。但他没有把这个消极的信息公之于众,战士们需要一点希望,即使那希望是如此渺茫。
司令部还制定过一项隐秘的逃遁计划,期望寻找到敌军围堵的漏洞跃迁出去,逃回抵抗区。这项“暗度陈仓”的计划需要两个条件:唐骞带领主力部队佯装攻击敌人包围圈的某处,让敌军以为我军想要全力突围;暗中组织工程队,在某个相反方向的小行星上修建一座航标探针放大设施,以帮助电子战部队在敌军的反跃迁干扰网中找到精确的跃迁撤退路线。最后,舰队可通过敌军可能漏扫的航标探针作为跃迁中继,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逃遁出去。只剩下能源问题了,这该死的Y13太小了,舰队需要更多的时间为跃迁需要的巨大能源蓄能。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唐骞的一方面军能有效牵制住敌军,为修建航标探针放大设施的工程大队争取到更多的时间了。杜兰特对唐骞给予了厚望,期望他这一次能和自己配合默契。
想到唐骞,他感到一阵黯然。
唐骞的激进和无情是战场上最锋利的武器,他就像一只饥饿的狼,把敌营中那群狡猾的狐狸盯得死死的,但是,他的刚愎、固执、我行我素又像一把剪刀,把他俩之间的友情慢慢地剪断,最后变得支离破碎。许多次,他俩因为战略思维相左而大声争吵,互不相让,甚至当着下级军官的面恶语相向,毫不顾忌下属们那为难的目光。军队的指挥层在他俩长期的不和中悄然发生着变化,连司令部的内部也正暗中分成了两股势力。他曾竭力试图去修补和唐骞之间的关系,但弥补的速度总是赛不过持续高强度的战斗对此的撕裂作用。无奈之下,他撤去了唐骞的总参谋长的职务,将他调去了前线,并统领一方面军。从此,他俩渐行渐远。
他有一种预感,他与唐骞恶化的关系是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成为军队内部的严重问题。但现在是军队最关键的时候,他希望在度过这个难关之后再来处理这个问题。无论会发生什么,千万不要是现在。
“警戒!警戒!”整个地堡都拉响了警报,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地堡,红黄警报灯急促地交替闪动着。“这是敌袭警报!”一名情报官不可置信地大叫起来。
“防空系统呢?为什么没有反应?”有人大声问。
杜兰特走向前去,紧盯着战术视图,他看到几十个红点在视图上正飞速靠近。
“自动防御系统为什么没有启动?”他疑惑地问。
身边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杜兰特走近墙边,通过透明的窗口往漆黑的夜空望去。他看到一整个编队的战舰突破了地堡的空中防御线,正整整齐齐地悬在与顽强号持平的轨道上。很快,他就意识到所有防御系统都失效的原因了,那些战舰的外观他再熟悉不过了,况且,在强光下,舰腹底下的抵抗军标志正在反射着不善的凶光。
杜兰特的心沉了下去。他坐到最近的椅子上,思忖着对策。侵入指挥部领空的“敌舰”很快完成了队列锚定,从旗舰、支队主舰上的机库口各飞出几艘舰间穿梭机,急匆匆地往指挥部地堡驰近。
“简直是反了天了!”拥有火爆脾气的杨大诚是参谋长,他大声吼道,“谁给他们的权利!?”
指挥部的战士面面相觑,他们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都不敢接这个茬。
“警卫队的位置在哪?”杜兰特问身边的人。
“刚出发不久,”一名指挥员答道,“我们已经发出让他们返航的命令了。”
杜兰特点了点头,“把安全警戒的状态去掉,让他们进来。”他平静地下令道。
“这,这不是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吗?”杨大诚不满地问。
“难道你想把我们的舰队变成自相残杀的战场吗?”杜兰特问。
杨大诚不说话了,但他的脸被无处发泄的气愤涨红了。
杜兰特闭上了眼睛,耐心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