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杜兰特看着方文柏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以及他和唐骞之间微妙的眼神交流，若有所思起来。
他了解方文柏，他一直都不是个唯命是从的人，他很有想法，很有主见，并清楚自己的目的。他想要用上校的命将这场危险的争端消弭于无形，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处理办法。他迅速评判着形势：显而易见的，这次哗变并不是这些犯上的军官们发起的，唐骞作为他们的主官，必是主谋。杀一个上校很容易，但对大局起不到任何作用。最佳的办法就是把唐骞制住，让他的手下投鼠忌器，缴械投降。他环视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默数着双方的人数。无论从数量还是实力上来说，双方都是旗鼓相当的。但是，他不想把局面搞得更糟，想要和平解决，就必须息事宁人。
现在，司令部多了方文柏的警卫队，有了他的支持，杜兰特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在地堡上空，唐骞的舰队已经把顽强号包围在了中心，形势对司令部这方的舰队极为不利。杜兰特想到这些情状，不免有些灰心和失望。纵然是制服了唐骞，一场自相残杀也在所难免。这些受到唐骞煽惑的军官们都没有大罪，他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在自己的司令部里身首异处呢？
只听杜兰特哈哈大笑起来。他盯着唐骞说：“看来，你仍然对我否决了‘昆山计划’耿耿于怀。我曾说，火烧昆山，玉石俱焚，我一向是不赞成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的。”
他站了起来，背起手，通过舷窗望着那遥远的深空。几百年的战火已经让整个花环星系伤痕累累了。他转过身，环视着在场的人：“曾几何时，在场的大部分人新参军不久，大部分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当时，我和唐骞孤立无援，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赤手空拳和军中那帮怀着老旧思想的军官争名夺利。我想要真正掌握军队的控制权就必须培养出一帮胸怀理想、拥有远大抱负、思想前卫、勇敢无畏，且能和我们站到一起的军官。”
杜兰特说到这里，凝视着唐骞，后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他也想起了那个白手起家、艰苦创业的激情年代。
杜兰特继续说：“我还记得发生在B53的那次围剿战，在场的人大多数是参与了的。当时的情形和现在是何其相似，联盟军将我们围在了几个星系之间的小行星带上，准备用强大的火力围歼我们，处境相当凶险。我记得清清楚楚，在最关键的时刻，陈舰长、王舰长等冒着生命危险，在危机四伏的星尘中为整支舰队开路。那是一段多么凶险的经历啊，所幸我们最终逃出了敌人的包围区。”他说到这里，分别对那姓陈和姓王的舰长看了一眼。
两位舰长兀自端着枪，但脸显犹豫之色，显然被杜兰特提起的往事击中了心扉。
他又说：“我当然还记得‘四辅之战’，那是我军最光辉的一场战役。当时，敌军的十多个师团将我们的二方面军围堵在G8区域，那是四辅中环境最险恶的星域。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二方面军的司令就是你宋天问，”他转头望着一名身形消瘦的男人。他靠在唐骞的一侧，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显是被杜兰特的话勾起了回忆。
“当时，敌人庞大的舰队把二方面军围了起来，你们被困了整整一个周期，境况危如累卵。两个星系外，我们和一方面军正和敌人的主力在前线鏖战，企图打穿防线，把你们营救出来。但是，二方面军已经拖不得了，再拖就是弹尽粮绝、全军覆没。你应该知道当时情况有多么紧急，”杜兰特直视着宋天问，后者不敢碰到他的目光，“当时，我问所有舰长，谁能自告奋勇去营救二方面军啊。立刻就有五名舰长站了出来，我记得，其中就有王星和张伟，他们现在在司令部工作，”他往后看，找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在当年那个包围圈中，只有一个方向没有敌军布放，那是敌军部署和锚定的连绵了几万公里的雷区。王星和张伟提出一项作战计划：用穿梭机机群以引爆的方式打开一条通道，然后让二方面军从通道暗中逃走。敌人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的舰队会如此英勇。计划非常顺利，通道被成功打开了，二方面军趁着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悄悄地转移出了战场。等第二天敌人扑进去时，留给他们的全是空空如也的军营。当然，我们不能忘记那条用生命开启的通道，我至今记得那场绚丽的爆炸，无数年轻的驾驶员在引爆中牺牲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即使已时隔多年，杜兰特声情并茂的讲述仍然让现场许多人都流下了热泪。宋天问的脸色相当难看，他想要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
杜兰特又说：“还有你，张舰长，”他指了指一位年轻的舰长，“你应该是军中最年轻的舰长，并且是我亲手提拔的。而且，我还记得提拔你的原因。当年，我的司令部驻扎在四辅区的17号废墟，周围是上一场战役留下的大片残骸，后勤部队的回收舰正在清理战场。可能是残留的航标点没有被及时清理且被破解了，一支敌军的驱逐舰中队忽然跃迁到司令部一侧。这一变故让我们措手不及，司令部根本没有来得及建立起有效的防御系统，即使是一颗普通的热核武器就能让我们灰飞烟灭。最危险的时刻，你驾驶着一艘隐形轰炸机从远处驰来，出其不意地击毁了一艘驱逐舰。接着，你用自己纯熟的战斗技巧，与十多艘驱逐舰展开了缠斗，并拖住了他们的脚步，为司令部的部署赢得了时间。主力及时赶回，把敌军撵出了那片星域。可以说，你是我们司令部的恩人。”
起初，在杜兰特说出张舰长那英勇事迹时，他颇有得色，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正拿着枪对着战友，又脸现愧色。
“还有大刘舰长、小刘舰长，你们在‘超新星战役’中勇敢地一马当先，为舰队赢得了躲避大爆炸的时间...”
杜兰特不紧不慢地，一一列举了在场大多数人参与过的战斗以及那些令人动容的往事。他不仅仅是想勾起众人的回忆，他想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场的人都是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生死与共的战友。
“我们不能自相残杀！”最后，他用带着情感的力量说出这句话来。
他的话很长，众人听后，都不断唏嘘和慨叹，剑拔弩张的气氛略微松懈了下来，很多人主动放下了武器。
宋天问忽然把枪扔到了地上，“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他大声骂了一句，脸涨得通红，嘴里不断嘟囔着。最后，他拍了拍胸脯，朗声说：“是我对不起兄弟们。今天和你们刀剑相向，是我的不对，我老宋一力承担！当年在G8，确实是王星和张伟他们救了我，小林和大熊还牺牲了，这些我不仅没有忘记，而且记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你们对我老宋的情谊我铭记于心。今天这场兵变，说实话，确实是唐总组织的，但也是我们这些兄弟们一起商量着办的。回头等这件事了结之后，如果我老宋还活着的话，我自个儿把自个儿枪毙了，不需要你们任何人动手。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统帅，对不起所有人。”他说到这里，喘着口粗气，语气一变，又说：“但是，对不起归对不起，实际情况又是另一回事。我们实在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了，必须实行昆山2计划，必须这么做，不然我们抵抗军就彻底完了！这是大义，这是大义！”他说到最后一个义的时候，声嘶力竭，嗓子都要哑了。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大义！”杜兰特接着说，“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打仗吗？我们每个人在加入军队的时候都要宣誓，你们还记得宣誓的内容吗？‘我们来自原生世界，是地球的儿子，自愿加入抵抗军，抵抗所有一切想要蒙蔽人类眼睛的势力，完成恢复原生世界这一的光荣任务，为着被困于花环的全人类的精神解放而斗争到底！’还记得这段誓言吗？我们要保护的是全人类，是为他们的精神解放而努力和斗争着。我们的任务不是毁掉花环，更不是要杀害那些无辜的人们。我们杀掉的每一个人，都会永远死在这个地方，再也无法回到原生世界去了，这不啻于另一种形式的客死他乡。几百年来，我们为了解放而战斗，什么时候变成了为杀戮而战争的呢？我们打着正义的旗帜，却干着和联盟军一样的勾当，那我们和烧杀抢掠的匪军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应不忘初心，服膺守仁，永远将保护人民置于首位。”
杜兰特说出这番话后，又有几个人脸显惭色，手上的枪不知不觉垂了下来。杜兰特看到这种转变，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他还想再接再厉，把对方的心理防线完全卸下。这时，唐骞长吸了一口气，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一下。他终于不再沉默了吗，杜兰特心想，他期待着唐骞说点什么。他等待着。
唐骞说：“你不用再说了。”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显得冷漠无情，“来这里之前，我和我的弟兄们都歃过血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义无反顾地去执行这项计划的。老宋说得好，我们做得是不对，但这不是对和错的问题，这关系到抵抗军最终的命运，抵抗区的未来。你的话说得再漂亮也没用，如果我们全都牺牲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联盟依旧巍然不动，并用他们的恐怖统治笼罩着迷失的人们，敌人依然在笑，笑我们的迂腐和软弱。”
唐骞的话无疑像是一盆冰冷的水，泼在杜兰特的身上，让他的身体和内心都寒冷无比。
“你的弟兄？”杜兰特悲哀地说，“难道他们不是我的弟兄吗？难道我不是你的弟兄吗？你连一点情谊也不顾忌了吗？”
“你还不明白吗？”唐骞大声吼道，“如果我不顾及这份情的话，早就带着部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你来干什么呢，羞辱我，还是可怜我？”杜兰特的话带着悲凉。
唐骞动容了，“我还记得那些抵抗机器的战斗生涯，每一场战斗都激烈而艰险，身边不断有战友倒下。还记得倪伟吗？一个怕得要死的小个子，眼睛里闪着机灵的光，但他从不敢第一个冲出掩体。有一次冲锋，我带着人突进敌人防守线，他躲在队伍的最后。他认为这样最安全。我回头，看到掩护他的巨石被一颗重型炮弹炸成粉碎，最后我们连他的尸体也没找到。相反，每一场战斗，我抱着必死的心态，冲在最前面，可每次都毫发无损，一直到现在。这是个偶然，你曾笑着说，我能活下来是个小概率事件，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我认真考虑过，上天如此安排一定是有道理的，他绝不是在精心安排这一切后再把我们葬送在这里，让这一切变得毫无意义。不，冥冥中这是必然，他一定是在安排这次突袭，让我把这仇报得更彻底一些！”他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自进房间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柔情，“我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你和我站到一条战线上来。我和弟兄们都期望，你能继续带领我们，去执行昆山2，为抵抗军再创辉煌！”
“不可能的！”杜兰特决然说道，“你如果还当我是兄弟，就应该了解我，我不可能同意去执行那种计划。”
“那你准备怎么样？死在这里吗？”
杜兰特越过唐骞的脸，望向他身后的虚无，好像那里就是人生的终点，“如果注定要死，我会战死在坚守的疆场上，而不是去杀人的路上。”
“你要守护什么呢？这里只是一个毫无战略价值的荒芜之地！”
“我要守护什么？”杜兰特笑了笑，“我要守护的是陈总参谋长派给我们的任务，人民给予我们的厚望，你大概是忘记了吧。”
唐骞显得很失望，但他仍抱着一丝期待劝慰着：“你要学那项羽，致死也不过江东吗？卷土重来未可知啊！”
“这里不是垓下，我也不是项羽。我只知道，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人民，而不是荼毒生灵。”
“杀一个人救一百个人，杀一百个人救一个人，你怎么选？”
“我不选，没有这种选择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