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唐骞把头垂了下去,阴霾和决然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对着周围大声说:“已经没有时间了,敌人的跃迁干扰网正在缩小范围。你们也看到了,统帅做出了自己的决定。那么现在,决定参与昆山2的人现在就跟着我出发,决定死守Y13的人就留下来跟着他吧。”
说完这句话,唐骞凝望了杜兰特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跟着他来的人陆陆续续地也跟着他离开了,有几个脸上挂不住的军官走到杜兰特身前,向他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才转身离去。
剩下的人松了口气,只有方文柏站在那里,显得有些踌躇不安。杜兰特看着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文柏,你是怎么想的?”杜兰特和蔼地问。
“我不太确定。”方文柏直视着杜兰特的眼睛,坦然道。“我想起一件往事。在原生世界时,我被困在一列火车上,那是个死角空间。我想说的是,和那火车上的人一样,我不太确认这些人,这些被称之为人民的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说实话,在原生世界时,我是一名警察,但不是军人,没有如你们身上那么沉重的包袱。我有我的诉求。诚然,我也不赞成滥杀无辜,但我确实还看不透这个虚假的世界,那些人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呢?为了一份可能的虚假而死去,我心有不甘。请原谅我!”
杜兰特凝视着他,说:“我还记得和你相处的每一件事。当初,你初来司令部时,我们曾长谈过一次。我能感受得到,你对那份挚爱的决心和热情。虽然我们的出生不同,目的不同,但我们都来自原生世界,并且都怀着拯救它的期望。你救过我,也救过大家,难道你觉得这些情谊都是假的吗?没有人会忘记那场成功而惊险的偷渡战。当年,庞大的联盟军用包围战术对在四辅长征中的抵抗军围追堵截,情况十分危急。最危险的时刻,抵抗军几乎无路可逃了。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用于突围,参谋部计划通过它暗度陈仓。那是一个即将发生超新星爆炸的区域,一颗年迈的巨大恒星正在演化为中子星,它正在主宰那个如地狱般的区域,任何试图靠近它的飞船都会被它强大的引力、可怖的磁场、炙热的温度撕得粉碎。由于它那可怕的威胁,敌我双方尽力避开那个区域。是你首先提出到中子星附近的区域去探寻出路的。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任务:中子星在极速自转,表面的温度是普通恒星的几千倍,必须避开一定距离以上;经过探测,中子星那高达一千五百万高斯的磁场正以超高的速度撕裂着任何物质。脉冲星所发射出的电磁脉冲并不是时断时续的,而是一束持续不断的能量流,这束能量流的宽度很窄,就如同灯塔所发射出的光束一般。这束能量流会随着脉冲星的高速转动而一遍遍扫过特定的区域,这种运行规律像极了大海中的灯塔。你只身前往,用精湛的驾驶技术在复杂而危险的区域开辟出一条道路,并巧妙地利用沿途的行星躲避。最后,你为整支舰队开辟出一条安全的跃迁通道出来。这些事情都如此真实,难道你认为它们都是虚假的吗?”
方文柏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中含着歉意,眼角也已经湿润了。
杜兰特了解他,他是无法改变方文柏的决定的。既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
“我只是想要拜托你一件事。”杜兰特说。“我想让你跟着唐骞一起去。”
方文柏惊诧地看向杜兰特。
“在我的身边,你是最理智的。一方面,你要保护好他,不要让他孤注一掷;另一方面,请你尽力控制住他,把杀戮降低到最低限度。”杜兰特又补充了一句,“你把顽强号开去吧,唐骞更需要它。”说完,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方文柏矗立良久,最终还是出门而去了。
***
在失去唐骞一方面军的牵制后,敌军很快就攻入了Y13的内环。抵抗军的防御圈彻底崩溃了,负责抢修航标信号放大器的工程部队也来不及完成修建了,前线不断收缩,形势越来越不利。很快,所剩无几的抵抗军残部被围困在二号行星上,准备着最终的抵抗。
有那么一段时间,杜兰特甚至希望唐骞能够成功,如果真像昆山2计划预言的那样,敌军内部一定会出现混乱,他们就能趁着这个机会带领所剩无几的舰船突围而出。他一直在督促着情报大队的工作,希望情报官能抓住任何敌军异动的蛛丝马迹,以证明这个想法。有时候,他又为自己产生这个想法感到可耻,因为如果唐骞成功了,那将意味着无数颗平民星球已经遭到了毁灭。他了解唐骞,他不可能组织登陆部队到每个星球上去精确打击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一颗廉价的湮灭弹把整颗星球蒸发掉。他一直在胡思乱想,一会儿希望唐骞成功,一会儿又希望他失败,整日里患得患失的。
杨大诚的脾气也是越来越坏,他经常在司令部的指挥室里指着下属大声斥骂。杜兰特了解杨大诚,他虽生性暴躁,但对下属却是一向和蔼有佳的,他的情绪恶化必定是因为这恼人的战局。
这天,杨大诚走进了杜兰特的办公室,“有个好消息要向您汇报。”他如是说,神情却显得很沉重。
杜兰特抬起头,蹙了蹙眉,用目光等待着他的下文。他感到奇怪,这个平时直言不讳的铁汉子从未有过这种婆婆妈妈的时候。
“我们获得了敌人的情报。”
“这不应该是很好的事情吗?”杜兰特问。
“唐骞他们成功跃到了箕宿区,并按计划摧毁了一批可能部署有指挥节点设施的星球。”
杜兰特心中一沉,强忍着怒火问:“然后呢?”
“在他们摧毁的节点设施中,可能存在一些非重要性的支向节点,对敌军的指挥网造成了小范围的混乱,但都不是致命的。”
“他们遇到什么危险没有?”杜兰特紧追着问。
“敌军派了一支机动部队往唐骞他们所在的方向追了过去。据情报称,带领这支队伍的可能是丹将军。还有情报显示,其他几个星域也有敌军的舰队在往箕宿区汇合。我们能掌握的具体的情况很少,并且无法和唐骞取得联系。虽然我们还不知道细节,但所有迹象表明,昆山2的作用很有限,而且,唐骞部还有被快速驰援的敌军围歼的危险。好的是,他们的行动吸引了部分敌军的注意力,我们这里的压力小了很多。”
“希望他们能突破敌人的包围圈。”杜兰特简单地说。
“还有一则情报。”
“是什么?”
“敌军可能会向我们发动总攻了。”
“什么时候?”
“可能,就是现在。”杨大诚嗫嚅了一下,“他们的命令的是,”杨大诚支支吾吾,“他们的命令是要活捉您。”
杜兰特冷笑了一声。
***
几分钟前,敌人彻底摧毁了抵抗军的“天堡”防线。
杜兰特站在战斗方队的前面,默认不语。几千名深空作战部的战士们身着压力紧身衣,笔直地站在整齐的队伍中,等待着杜兰特的训话。头顶上,敌军那密密麻麻的登陆舰“遮云蔽日”,正耀武扬威地穿过“天堡”的防御网,黑压压地向他们逼了过来。椭圆形的“天堡”残骸歪倒在轨道上,如一座没有生气的坟冢。
这应该是抵抗军最后一场战斗了,杜兰特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抬眼望去,英勇的战士们如铁柱般矗立在他身前。他感到一阵悲壮和苍凉。豪迈半生,他立誓要拯救这个世界,可现在,这最后的希望即将葬送在这个荒凉的星球上。他回想着,评价着自己的一生,一切对的和错的。他想,到底谁对谁错呢?他已经为自己的软弱付出了代价,唐骞也为他的冷漠付出了代价,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代价。可是结局为何一定要如此呢?
战斗很快就打响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亮光和弹道让杜兰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战士们全力保护着处于中心位置的司令部地堡,坚守在各自的阵地上。杜兰特也全副武装起来,在中军坚守的前线战壕里指挥着这场最后的鏖战。敌方数倍于己,形势急转直下。杜兰特的四周乱作一团,他通过战术头盔看到Y2G21高地已经失守,右侧的敌人迅速包围了过来,直逼搭建在右侧的指挥中心。左翼的情况也不乐观,红色的敌方标志和友军绿点疯狂地交织在一起,惨烈地碰撞着。
激烈的战场没有硝烟,没有声音,犹如两名隐身的巨人手中摆弄的棋盘,现在,蓝色棋子越来越少。指挥频道里极度混乱,电磁爆武器对电子设备干扰的滋滋作响让人耳晕目眩。数颗热核辐射弹在寂静的上空飞速划出一道绚丽的白色弧线,迅速脱离二号行星的轨道,渐渐没入无尽的深空。
杜兰特的身边发生了几次剧烈的爆炸。敌军似乎疯了一般往杜兰特逼来,他们一定都被许诺了高额的奖金。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而来,根本来不及看清是什么。陈风以迅疾的速度推开杜兰特,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颗穿甲弹。他的身体在弹头穿过的一瞬间四分五裂。最后一刻,杜兰特看到陈风那充满疑惑的眼神。
爆炸的余波袭来,战斗服中高强度的抗冲击复合材料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被那力量弹了起来,像被风吹起的沙子一样被扬起了几十米远,最后落到了另一条沟壑里。
那一刻,整个战场在他眼前被定格了般,像慢放的无声镜头。发光的弹道在空中交织,将地面的一切照得恍如白昼,照在战士们的身上,拉成诡异形状的影子。各种弹道变亮,划过,最后耗尽而灭,接着,新的弹道再次蹿上,又照亮一切,最后又倏然而逝。借此光亮,他看到爆炸前方的一名中校被爆炸的强作用力推向反方向,弹出了视野,不知生死;一名冲锋队员的战术头盔被烧出了一个缺口,露出血肉模糊的脸颊。他再往前看,己方战士死伤一片,还有几名幸存的战士正在顽强地反击。前方联盟军的陆战队员正在冲锋,他们身上深蓝色的盔甲变得越来越清晰,透过透明的头盔,杜兰特能瞥见那因为兴奋而长大的嘴。
阵地顷刻间失守了。
杜兰特想起了那个常出现的梦魇。他想,原来这一切早已注定。天空黑漆漆一片,战场上的光少了很多,连头盔里吵嚷的信号也消无声息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越来越薄弱。
远处,一艘小型护卫舰从高空轨道急速降落,几艘联盟的驱逐舰向它发射了电磁炮。护卫舰灵活地躲避着密集的弹道,像一只蜜蜂一般在空中腾挪,像是舞蹈一般。
最后一刻,他看到那艘护卫舰向他快速飞来。他想,自己一定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可能有飞得如此之快的护卫舰呢?
那艘奇特的护卫舰灵巧地左躲右闪,在敌舰中穿梭,如坠落苍穹的流星。
在那一瞬间,杜兰特回想起自己这悲壮的一生:最初加入抵抗军时,他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成为威镇寰宇的总指挥官;后来,他重振军队的雄威,带领无数悍勇的战将,率领这由数万艘军舰组成的革命军团,踏入星海,令联盟军闻风丧胆;最终,他如那正在下落和加速的护卫舰,如一只被射中胸口的雄鹰一般,坠落苍穹。
他远望天穹,直视着刺眼的Y13刺眼,享受着失去生命前最后一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