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下来的梦境如梦似幻、迷离徜恍。梦中,他既像是杜兰特,又像是查尔斯。他能同时体验到两个人的心境:杜兰特的心情是由哀伤到幸福,而查尔斯的心情则是从惊讶到恍惚。
坠落,坠落。
杜兰特躺在一张床上,背有些疼,四周是鲜花组成的帷帐。
这次他能看清了那个女人的眼睛了,清澈透明,眸中似乎藏着一汪柔静、澄莹的湖水,正闪着粼粼的淡光,仿佛那黑夜里指引他的星光,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她向杜兰特走了过来。他看得更清了,她那闪动的睫毛,含情脉脉的眼睛。他们互相凝望着,温柔而甜蜜。她抱着他,把朱砂般的嘴唇印到他的嘴唇上,他感觉就要被融化了,心中涌起巨大的力量,那力量促使他将她抱得更紧,…直到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她转过身,去和另一个人说话。
他听到她说:“一定要安排妥当,注册的名字就叫查尔斯吧,他喜欢这个名字。”
“就在五号商港吗?那里可是在联盟的腹地。”一个男人的声音。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联盟的中心信息闭塞,反而有利于潜藏。”
“好吧,如您所愿。”
她又和那个人商议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打发走了。
她回到床边,深情地望着他。
“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女人说话很轻,小嘴撅起的嘴唇如殷桃一般,让人万千怜爱。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
自从她救了杜兰特之后,他们又在星系间躲了两年,并相互产生了情愫。他们又被联盟警察包围了,情况危急。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处境,他们包围了我们,我要去引开他们。”
“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杜兰特受了伤,语气很虚弱。
“我有阿斯特拉,放心吧。”
“让我和你一起吧。”杜兰特近乎哀求道。
“不能冒这个险。你不能死,抵抗军还需要你呢!”
他轻轻抬起她尖圆的下巴,温柔道:“可是我舍不得你。”
“我必须把你藏起来,”她说,“忍受一下,不会太长时间的。”她用那双温柔而纤白的手抚弄着杜兰特的头发。
“我会等你回来的!”杜兰特说。
她转身要走。他勉力抬起上身,忽然拉过她的身体,用手掌抚摸着她的秀发,并一直往下抚着她完美的曲线。他凝视着她的侧脸,仿佛想要把这曲线映入永恒的记忆里。他最后的记忆是:她脖颈处的肌肤细如美瓷,秀发随意搭在肩上,高挺的鼻子,厚厚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那几缕乌发中…
忽然,他感到心中一阵刺痛,痛入心扉的刺痛。他开始咆哮,胸中的刺痛变成布满全身的剧痛。
***
查尔斯猛然惊醒,恍若隔世。他坐了起来,警觉地四处观看。他仍然位于这间雅致的茶室,斜躺在那张舒服的沙发上。佑西则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忽然心生烦恼,感到莫名的不安。他怀疑自己休息太少,是疲惫在作祟。可是那些恼人的梦境再次浮现在眼前,栩栩如生。他到底该相信什么呢?
他抬腕看表,昏睡的时间并不长。他紧紧地盯着佑西,眼中的情绪变幻不定。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你是巫师吗?”他想起那些遥远星域中能施展巫术让人产生幻觉的人。
“我不是。”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幻觉强加给我?”
“我没有强加给你,这些都是你自己的记忆。”
“我自己的记忆?”查尔斯不敢相信。
他忽然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一股无名之火在胸口徘徊。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敢保证对我说过的话都是实话吗?”
佑西迟疑了一下,说:“我说的大部分是实话。”
查尔斯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说,某些地方你撒谎了?”
她思考了一阵,然后说:“我唯一没有告诉你的是我的真名,我叫肖永忆。”
“肖永忆…”他重复着这个梦中听到的名字。这个名字曾让他千回梦转,如此熟悉,那么柔软,像是一滴泪融入血液,再也无法分离一般。
“我是杜兰特?你是肖永忆?我是抵抗军的统帅?是你救了我?”查尔斯颤抖着发出一连串的质问,“不是的!”他又开始咆哮起来,“你骗我的!我是那么相信你,你却一直在骗我,还用那充满罪恶的记忆妄图改变我的人生。我不信!这是巫术,是险恶的妖蛊,你想要陷害我!”
查尔斯站了起来,往门外跑。他听到佑西在身后呼唤他,那声音居然哽咽,竟然悲伤。但他硬着心肠,没有去理会。他径直跑了出去,走过廊道,越过小桥,穿过整条幽秘的小径,一直到商行的大门口才停了下来。
突然的剧烈运动使他喘着粗气。此时,他仍旧无法平静下来。一场梦搅起他心中无边的浑浊,满是被激荡出的涟漪。他要怎么办才好?他毫无头绪。他是那个带领着叛军的杜兰特吗?或许,这只是一场蹩脚的玩笑。
他太恍惚了,没有注意到周围与往日的不同。当他逐渐平静下来,才注意到身边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一队全副武装的特勤部队正列队在商行大门,神情戒备,像是在抓捕重犯。
这里出现了重要的罪犯吗?他还没有想明白,正想要上去打听时,特勤部队就开始行动了。一名蒙着面的指挥官挥了挥手,做了一个表示强攻的手势。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特勤队员掀门而入,同时,他们端起手中的长管能量枪,分不同方向指着空空荡荡的商行大厅,如临大敌,仿佛那里面有千军万马似的。
查尔斯转身走了过去,大声询问:“你们干什么?这里谁在指挥!”
没有人理他。其中一名特勤警察挡住了他的去路,另外一名警察则推着他往大门外后退。
“我是B区巡长!”查尔斯大声说。
后面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
“巡长!”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查尔斯回头去看,是秦风,跟着他身后的都是熟悉的面孔。他大喜过望,像是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他拉住他,指着那些特勤警察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秦风的表情略显尴尬。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谁在指挥?”他提高了音量。
“巡长,”秦风支吾着说,“是王维安巡长在指挥。”
“在抓谁?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查尔斯惊讶地问。
“听说是个叛军大案,因为时间紧急,还没来得及通知您呢?”秦风汇报道。
“岂有此理!”查尔斯怒气勃发,“王维安呢?我要马上见到他!”
当他说出王维安的名字时,唐骞的脸却浮现在他眼前。他猛甩了甩头,骂了一句:“可恶的梦!”
“他已经进去了。”秦风指了指大厅深处。
查尔斯有一种被全世界欺瞒的感觉。他怒不可遏,跨步就想要冲进去。秦风拉住了他,“巡长,现在不能进去,规矩您是知道的,必须要等特警清场。”
查尔斯火冒三丈,“哪有什么叛军和奸细?我刚从里面出来呢!”
他话音刚落,从大厅里传出几声剧烈的爆炸声。爆炸的冲击把室外的玻璃震碎了,气流汹涌而出,火舌鼓动着黑烟,舔舐着砖墙以及周遭的空气,碎裂的玻璃弹得到处都是。守在门口的巡查扑倒在地上,躲避持续的爆炸涌出的冲击力。秦风蹲在墙角,用手护住查尔斯的头部,他们身后的巡查都躲在墙脚拐角的后面。
查尔斯站了起来,从一个炸出的窟窿往里面张望。混乱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装饰奢华的大厅变得残破凌乱,华丽的水晶吊灯落下,砸在大厅中间,没有一处玻璃和瓷面墙是完好的;十多名特警用高大的沙发作为掩护正往接待台处猛烈开火;接待处有几名穿着礼服的男人正用短枪还击。他看到那名自己熟悉的经理,他那脸上的恭顺和彬彬有礼被硝烟熏黑了,变得凶狠而狰狞,正端着一把长管能量枪对着特警猛烈射击。还有几名穿着军用背心的雇佣军分散在商行大厅的角落里,把各种形式的武器弹药往特警的方向射去。
查尔斯感到一丝羞愤。他不知道自己在羞愧什么,也不知道在愤怒什么,总之,他现在有一肚子的怒气不知该往哪里发泄。
“给我一把枪!”查尔斯向秦风命令道。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武器。
秦风显得很犹豫,但仍然把自己的枪给了查尔斯。查尔斯握着手枪,想要冲入大厅里去。但这时,他迟疑了。他要帮谁呢?帮助特警屠杀这些商行职员吗?或者是从背后袭击特警?他不断提醒自己:我是一名维护正义的巡长!可是,当他把枪对准那名经理的时候,却无法扣动扳机。他一点也不了解那些人,他们真的是叛军吗?他想起那些梦。他现在就像一只迷了路的羔羊,不知该往哪走。
就在他踌躇间,大厅里再次发生了爆炸。他俯下身子,在墙根处躲避。待爆炸的余威散尽,他抬起头,看到那惨烈的一幕。经理的身体趴在桌台上,双臂软不拉耷地吊在地上,几具尸体躺在他的身旁。有几名特警冲了上去,把墙角上正负隅顽抗的人击倒,接着,藏在家具背后的两名罪犯也被能量枪烧死了。
大厅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有人带着几名警察往后厅里突了进去。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后面的特警如铺地毯般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里搜索,秦风则带着后援一拥而进,收拾着残局。几名幸存的罪犯被跟上的警员制服,并被戴上了手铐。空气中兀自飘扬着硝烟和尸体烧灼的味道,周围一片残破,查尔斯站在众人身后,感到一阵茫然。
他听到秦风叫他的声音,却没有理会。他听到前方不断传来枪声和惨叫,心乱如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这时,他担心的竟然是那个欺骗了他但又让他情牵梦绕的女人。他匆匆忙忙地往后厅跑去。一路上都是刚倒下不久的尸体以及被武器灼伤的痕迹,那些精美的装饰品在高温中失去了艺术的美。
他赶到那座别致的小院,从屋子里传出打斗的声音。他焦急地跨过小桥,穿过廊道,来到门厅处。客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他认出了其中一半的警员。
他看到两个男人正在围攻佑西,他忽然想起来,她的名字叫肖永忆。两个男人是卸下防爆服的特警,正一前一后地与肖永忆展开搏斗,王维安则带着一众警员围在一旁观看,神情放松,调笑中带着戏谑,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马戏。当他第一眼看到王维安时,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他在王维安的眼睛里看到唐骞那种愤怒和睥睨一切的神情。顷刻间,他那股情绪消失了,仿佛从遥远的梦又回到了现实。
“住手!”查尔斯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呵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