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名特警横了过来，将查尔斯挡在了圈外。特勤局隶属安全委员会，不受巡查安全局的辖制。查尔斯不认识这些人，但他仍毫不畏惧地与那名高大的特警对视着。
“王维安！”查尔斯叫了一声。
王维安早就注意到查尔斯进来了，他一定是装作没有听到，默不作声地斜倪着查尔斯。
“你应当立刻向我解释这一切，我并没有批准这项行动。”
王维安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解释道：“行动是局长亲自批准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信息薄片，查尔斯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张逮捕令。王维安故意把逮捕令上那鲜红的印章在他眼前晃了晃，“当然，我在局长的面前汇报了如此情况：巡长大人冒着风险，深入虎穴，却中了敌人的圈套，陷入到叛军布置的温柔乡里不可自拔。局长很不情愿地接过了指挥权，并批准了这次行动。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巡长呢，您的曲意折节麻痹了敌人的注意力，您的英勇行为为我们争取了部署的时间，否则，我们的行动是不可能如此顺利的。”
虽然王维安语带讽刺，但查尔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焦灼地关注着打斗。肖永忆的身手固然很好，但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绕着她轮番攻击，她双拳难敌四手，渐落下风，变得左支右绌，虽仍勉力支撑，但已经无暇他顾了。
杜兰特好生为难，不知是否该出手相助。一边是自己心仪的却来自叛军的女人，一边则是代表正义的联盟特警。肖永忆已处于必败的局面，此事无论如何也无法善罢了，唯有把案件的主动权拿回手上，或还有一线生机。
“这么说，你承认这件案子是我的了？”查尔斯问。
王维安耸了耸肩。
“那就让我亲手逮捕她吧。”查尔斯说。他说完又往前跨了一步，那名特警却没有让开。
王维安向特警使了个眼色，后者才移开了脚步。
查尔斯忽然有一种预感：他所有的行动都在王维安的预料和掌握中，即使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仿佛都是王维安一手引导的。他颇有意味地凝视着王维安，并想起梦中的那个他。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俩将情何以堪。
查尔斯走上前去，两名特警跳出了战圈。肖永忆站在原地，喘着气，双目无神地看着查尔斯，脸因为剧烈打斗而涨得通红。查尔斯掏出手铐，把她的手铐在背后。她没有反抗，只是显得悲伤和沮丧。整个过程，查尔斯竭力避开着她的目光，如木偶般做着这一切。
一声枪响，肖永忆瘫软在地。
这个变故使得查尔斯猝不及防。他转过头，愤怒地瞪着王维安，后者慢悠悠地把枪插入枪套，不以为然地说：“只是麻醉弹，目的是为了防止嫌犯自杀。”
这是一场震惊了整个商港安全系统的大案。据通报称，抓捕过程共击毙了几十名潜藏在商行里的罪犯，抓获了数十名嫌犯。巡查安全局控制并查封了商行在商港里的所有设施和财产，他们怀疑大部分商行的职员都或多或少牵扯到这场间谍案中。让查尔斯感到震惊的是，至始至终他都被蒙在鼓里。
回到局里，查尔斯第一时间去了局长办公室，王维安前脚跟着后脚也到了局长跟前。他俩均欲在局长那儿争取到本案的控制权。局长的太极功夫定是臻于化境的，他先使一招“左右打虎”，各打了二十大板，然后娴熟地“手挥琵琶”，把一番微言大义摆在他们面前，在这过程中，他不断使出“如封似闭”的技巧，二两拨千金地把俩人想要说出的话挡了回去，接着，他“白鹤亮翅”，把自己的观点用圆滑的方式表达出来，最后，他“左右分脚”，把案子拆分成两部分，分别授权给俩人。在俩人还未来得及发表赞成或反对意见之前，他干脆地盖棺定论了，用一招压轴的“海底针”把他们的意见坚决地压了下去。
只看查尔斯那躁动不安的表情以及王维安气定神闲的样子就能推测出这糟糕的结果：查尔斯虽仍然保有案子的主理权，王维安却获得了审讯及编写案卷的权利。显而易见的，查尔斯只得到名义上的执行权，实际控制权都在王维安的手上。这相当于把查尔斯架空了。
更糟的情况在晚些时候发生了，嫌犯方文柏不知用什么方法越狱了。方文柏一直被羁押在临时看守所里，没有任何监控设施捕捉到他逃脱的时间和方法——所有仪器都被干扰了。据被打晕的看守回忆，事情发生在巡查警员倾巢而出的时候，一名歹徒闯入了看守所，并对着方文柏的心脏开了一枪，然后就自杀了，随后两人都消失不见了。根据看守的画像表明，歹徒的长相和那名商行的经理长得很像。王维安派人去找在商行大厅勘查现场的同事确认，确实没有找到经理的尸体。他们怀疑叛军在五号商港还有一处隐藏得更深的窝点，专门为死去的叛军间谍提供快速复生和记忆恢复的服务。巡查安全局组织了一次对商港大规模的搜索，但一无所获。
不知为何，查尔斯为方文柏的逃脱感到庆幸。在杜兰特的记忆中，方文柏是个不苟言笑的警卫队队长，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的目的明确，从不干浪费时间和精力的蠢事，如果他决定了要干什么，那一定是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他好像一直在追寻什么，但他应当从未对人敞开心扉谈过，仅是为了解放花环里迷失的人类吗？似乎没有那么单纯。总之，在很多事情上，他爱自作主张，但又非常实际，从不文过饰非，把过错归咎他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现在，他对所有人都持有两份看法，一份是杜兰特的，一份是查尔斯自己的。
为防夜长梦多，巡查安全部门决心加快对这一批叛军间谍案嫌犯的审讯进程。安全委员会很快做出批复，决定在一天后举行一场新的判决大会，彻底了结这件事情。
查尔斯走出巡查局的大门，他不想在审讯室附近听到肖永忆受到折磨的声音。他走上街头，想要投入到巡逻的工作中去，但却完全做不到专心致志。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太密集了，迫使他一整天都处于极度的恍惚和迷惘中，无所适从。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思维游离在身体之外，身边那汹涌的人潮仿佛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些梦中的往事一直萦绕在心头，让他心神不定。那些慷慨激昂的战斗生涯真是他的过往吗，为什么偏偏是叛军呢？他竭力想要去忘记，去抗拒，可那混杂着强烈情绪的记忆是如此顽强，仿佛正在吞噬着他整个身心。他不得不去正视它们，那是他一直向往的正义还是一直以来藐视的邪恶。如果鄙夷它，那他内心深处的渴望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接受它，那一直以来被奉为圭臬的联盟秩序又该如何自处？往事如流星般闪过，遥远的回忆冲击着他那被上千年沉闷生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内心。
“杜兰特…”他闭上眼睛，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想要代入他的心里去。我真的是杜兰特吗？他自问。我真的是那个被联盟人视为恶魔，却被叛区人奉为英雄，最后如流星般陨落在Y13那场剿叛战的叛军首领杜兰特吗？如果他真的是杜兰特，那他就是个不义不仁的背叛者，不仅把自己埋葬了一千年，还亲手用邪恶的屠刀戕害了成百上千的朋友和战友；如果他真的是杜兰特，那他就是个乐不思蜀的妄徒，不仅把全人类的福祉置于不顾，还心安理得地把解放人类的任务抛到了脑后去。但是，如果这一切是叛军的阴谋呢，他要轻易就范吗？
他又想到了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人，她到底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妄图颠覆联盟政权的叛军佑西，还是那个在剿叛战中救了杜兰特的肖永忆？他想起与她之间的肌肤之亲以及在朦胧梦中的窃窃私语。她舌尖的温柔仿佛还回荡在口中，他在情欲的朦胧中挣扎：他是爱她的，无论她是佑西还是肖永忆，无论是查尔斯爱佑西还是杜兰特爱肖永忆，反正他爱她，他根本无法否认这份爱。不！他又开始去抗拒了，他认为这是邪魅的巫蛊之术：这份爱具有欺骗性，是用某种巫术强加给他的！这是个悖论，他想。他越想越是恼怒，就像是一个懊恼的无法拼好鲁班锁的玩家，一切无法自洽的矛盾千头万绪地摆在他面前，他感到一塌糊涂。他像是疯了一般，在舱道里的某处站着发呆。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笑话他、唾弃他、控制他，他感到自己无用、笨拙、无能。
无庸赘述，在王维安的审讯方法下，“商行案”被巡查局定性为严重的叛军间谍案。巡查局用史无前例的效率将案件移送至检察局，检察局仅用了半天时光就将之审查完成并提起诉讼，案卷大概仅在安全委员会特别法庭受理处的办公桌上待了几分钟就进入了审判流程。作为此案的主犯，肖永忆将被判处枭刑，其他几十名从犯被判流放第五行星第二矿区，并终生劳役。
对于这个结果，查尔斯无能为力。几日来，他在沮丧和彷徨中度过。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微妙变化：他正被周围的人边缘化，很难像往常一样调动资源了；他现在连肖永忆的案卷都难以接近；他还被陌生的巡查跟踪了。当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时，反而释然了。他像是和平常一般，在街头小巷里瞎转悠。
现在，他看世界的感受不同了，原来，所有人都迷失了自我，包括方文柏和唐骞，但当众人皆醉时，独醒的人往往就成了异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