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行刑那天，查尔斯来到法场。他本可以不来的，他可以装作忘掉一切，让整件事情在遗忘中烟消云散。但他就是做不到。
他站在法场的前方，恍惚而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前方那个几十平方米大小的高台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一批又一批穿着囚服的犯人被带到法场上，法官不断宣判着他们的罪名。
最后，轮到肖永忆了。她带着枷锁，嘴上套着防止咬舌自尽的嘴套，被两名军警推着走入了法场。
他回忆着上一次在刑场上看到肖永忆时的情形，身后的人群和那天一样：情绪高昂，嗥叫着，在一旁摇旗呐喊着，像一群为战斗助威的鼓手。查尔斯竭力想要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但当他看到肖永忆那张带着伤痕的煞白脸庞时，心如刀割般地疼痛起来。她走路时有点跛，额头和脸颊上有血痕，坚毅的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似乎是受了伤。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犀利，像是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接着，她那囧囧有神的目光向他直射而来，里面透着一种无法述说的哀伤。
他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他忽然注意到王维安站在他的身旁，并用一种阴仄仄的目光瞥着自己。他明白了一切，这不仅仅是一场对肖永忆的判决，还是一次对他的考验。局长一定派他来监视自己，只要他稍有异动，王维安就会借此机会逮捕他。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把关于他的一切告诉他，让他醒悟过来。但他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些梦境他自己都不能接受，又怎么能让王维安相信呢？
法官大声地宣判了肖永忆的罪行；李诚在法场前方举起双手做出一系列表示祈神驱邪的手势，并大声念读着冗长而沉闷的宗教箴言；法警在众人的欢呼中把肖永忆推到了断头台前。那一瞬间，查尔斯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听到法官说：“主理此案的巡长或检察官还有需要补充或申述的吗？”他又听到王维安说：“没有了，尊敬的法官大人。”
那一刻，查尔斯想明白了一点：肖永忆从未真正害过他，他有什么理由恨她呢？他应该爱她，保护她。最后一刻，他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呢？
他鼓起勇气大声说：“我要申诉！”
全场一片哗然。
显然，在这种公开判决的现场还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申述和补充过程只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形式，从未有巡长或检察官使用过。
“你是此案的巡长吗？”法官严厉地问。
“是的，我是此案的主理巡长。”查尔斯说。
“我才是负责此案的巡长。”王维安在一旁插话道。
“您可以在案卷的主理巡长一栏找到我的名字，”查尔斯说，“尊敬的法官大人。”
法官和周围的副法官以及书记低声商议着什么。很明显，他们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最终，法官坐直了身子，相当烦躁地说：“我们必须严格遵循法律，让查尔斯巡长使用这项权利。”
按照规定，查尔斯可以再次询问罪犯，并展示新的证据并提出异议。可笑的是，此时的犯人无法说话，又怎么能提出证据呢。这相悖的规定最终沦为一个空泛的形式。所有人都向查尔斯投去埋怨的目光，并对他这种无谓的拖延行为感到莫名其妙。想必王维安并没有料到查尔斯会来这一招，他那别扭的表情就算不是害怕，起码也是担心的。
查尔斯走到肖永忆的跟前，蹲了下来，凝视着她的眼睛。良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仅用眼神和她交流着。他仿佛能从她那澄澈的眸子里读到她的心思，并用目光和她的心灵进行联通，互相交谈。
这一短暂的沉闷间隙让坐席上的法官感到烦躁，看台上的人群也逐渐躁动起来，小声地议论着。
从后台出来几名穿着工作服的清洁人员，他们开始打扫卫生，其中两名佝偻着身体的老叟用一种清洁剂在法场周围开始喷雾，以祛除刑场上产生的恶臭。几名法警赶紧走了上去，向他们解释法场的行刑还没有执行完成。那老叟实在是太老了，一副颤颤巍巍的样子。他把干瘦的手掌附在耳廓前，表示自己听不清楚。法警不由分说，强行将几个人推着往外走。那老叟骂骂咧咧，一副因为受到不公正待遇而感到很恼火的样子。
终于，查尔斯对肖永忆开口了：“我爱上你了！”他深情地说。他把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以保证除了肖永忆外别人绝对听不见。肖永忆张大了眼睛，她那澄澈的眸子忽然间多了些闪光的东西，或许是代表欣喜的泪水。查尔斯继续说：“在这之前，我从未爱上过别人。或许在上一世，像梦里发生过的一样，我曾爱上过你，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这一次，我重新爱上了你，一份新的爱，一定是从早餐店看到你的那一刻就萌发出来了。无论你是从前的肖永忆，还是现在的佑西，你说得对，名字没有任何意义，我爱上的就是你，就是我面前的你。我感到懊悔，不该怀疑你，反而应该感激你为我所做过的一切。现在，请告诉我吧，我要怎样才能弥补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一定是因为这番深情的表白，肖永忆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双肩轻轻耸动着，可那一滴闪着光的泪至始至终没有掉落下来。
她不能说话，眼球却能动。查尔斯奇怪地注意到，她正用目光往右侧瞥去。她在看什么呢？他转头看去，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清洁工弯着腰，正往法场周围洒着某种喷雾。法警正在呵斥着什么，似乎在责备他入场太早了。清洁工佝偻着腰，被推搡着，踉踉跄跄的。他回过头，把空洞的眼眶对着查尔斯，嘴唇蠕动了一下，仿佛说了句什么话。
查尔斯回头看向肖永忆，她的眼睛眨了几下。忽然，他好像听懂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时间到了，开始行刑吧。”一名书记不耐烦地催促。
查尔斯没有离开，而是依着直觉，慢慢伸出双手，解去肖永忆的口套。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解开捆绑在她手上的绳索，扶着她站了起来。她望着他，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他拉着她的手，慢慢离开，走下了第一级台阶。或许是手脚被绑麻了，在下第二道台阶时，她差一点绊了一跤。他轻扶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抱起，越过几级台阶，然后放到台阶下。整个过程，如梦一般，他俩相互扶持着，正离开那令人憎恶的法场，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他们。
查尔斯环顾四周，神奇的一幕正发生着，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法场的中心，那里空无一人。
经过王维安所站的位置时，查尔斯看到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他没有看到他们，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法官兀自在台上说着什么，刽子手正气势汹汹地往台上走去，观众席发出一阵欢呼。
“快跑！”肖永忆小声说。
“他们果然都中了茶素的毒？”查尔斯仍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喷的就是高浓度的气态茶素精华，整个法场周围的人都会中毒。”
“他们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大概是他们想要看到的一切。”
“我们为什么没有中毒？”查尔斯不解地问。
“你忘了那些茶吗，我一直在为你服用少量的茶素制剂，这实际上也是一种脱敏疗法。”肖永忆的语气带着一种俏皮和狡黠。她又焦急地催促道：“空间太开放了，药效持续不了多久的，我们得赶紧离开。”
“你能走吗？”查尔斯担心她的伤势。
肖永忆笑了笑，转身往法场大门处走去。当他们走出法场大门外时，他听到里面出现了一阵骚乱。
“他们不见了！”有人大声叫道。
他俩都听到了身后的骚乱，于是头也不回地跑动起来。肖永忆的脚仍有些跛，她跑两步就要停下来恢复一下，“好像崴了一下。”她说。他扶着她尽力一步一停地往前走。查尔斯焦急地想，他实在对不起她，一定要想法子带着她逃出这里。
回过神来的巡查发现了他们，并率先追了出来。
她恢复得很快，查尔斯还在担心她的时候，她就能小跑了。她适应了几步，开始健步如飞，查尔斯猛追了几大步才赶上她的脚步。
肖永忆在前，查尔斯紧跟其后，身后是十几名追逐他们的巡查、法警。
“有什么后续计划吗？”查尔斯大声问。
“没有！”肖永忆干脆地说，“在唤醒你之前，我没料到自己会被抓住。”
查尔斯叫了一声苦。他一边跑，一边迅速地制定着逃离计划。他想，可以利用前方密集的人群作为掩护。但很快事情就偏离了他的计划，后面出现了枪声，惊慌失措的人群散到了两侧，反而把他们暴露出来了。
他们穿过了几条支道，跑到了正道上，人更多了。他推开了几名挡在身前的游客，朝码头广场跑去。他回头去看，肖永忆正在人群中左躲右闪，避开挡路的人群。追捕的巡查也率先跑上了正道，大声地警告前方挡路的路人。查尔斯心急如焚，他怕他们开枪，他们迫不得已要用路人挡住可能的射击角度。还有一点是他担心的，商港的结构不够复杂，这种追逐迟早有结束的时候，他们必定会被抓住的。
跑到广场上时，他向身后的肖永忆挥了挥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走。他想起自己有权限调用一艘警卫艇，就停泊在码头的警用泊位上。他不知道权限是否被取消了，但估计没有那么快，至于能否靠警卫艇逃离商港他却无暇细想。他朝左边的地下甬道跑去，绕过前方几根旗杆，躲过一个挡路的行人，奔进了甬道口。当他看到甬道扶梯口处排满了推推搡搡的人群时，开始后悔作出这个决定了。他转过身去，大声告诉肖永忆应该改变计划，后者向他投去抱怨的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