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他们终于逃出了商港。
就在穿梭机突破机舱口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眼前的美景完全把他们攫住了。远处的蓝星刚好被第五行星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幽蓝的光辉勾勒出巨大的弧形,另一边的橙星则把光辉洒在第五行星的侧面,把星球上那些高山和峰峦、陨坑和矿山照得清清楚楚,显示出明暗分明的宏伟景象。他们仿佛处于天堂和地狱的分界线上,身后是繁华的商港,前方却是那满眼荒芜和枯竭的行星。他们似乎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矿坑和地底下,比蜉蝣还要卑微,比蝼蚁还要落魄的奴役们,穿着如枷锁般的肮脏的抗重力服,靠着循环的食物和水维持着生命,在静默中终生劳作,最终变成那一堆堆白骨。他们似乎看到他们宿命:化作那卑微的尘土,和那些雷石矿一般归于无尽的沉寂。
穿梭机弹出不远后就失速了,警报把出神的查尔斯拉回了现实。
他忽然意识到坐上这艘穿梭机是个重大的失误:这是一艘大气层穿梭机,没有深空航行的能力;这是一艘刚从第五行星回归商港的电能工程机,还没充电就被他们开走了,连续不断的报警是电力不足的提示;穿梭机似乎被击中了某个部位。无论是以上哪个原因,总之,这艘老迈的穿梭机忽然就不行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穿梭机那老旧的引擎就像失去了呼吸,有气无力地抽搐了几下。行星巨大的引力像一只无形的手一般,攫住了穿梭机的身体,他们开始快速往第五行星坠落。
“有什么后续计划吗?”肖永忆调侃道。
“没有!”查尔斯说,“我没料到是这种状况。”
忽然,他意识到她的用意。他苦笑了一声,说:“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开玩笑。”
穿梭机坠落的速度持续增加着,引力和加速度累加,俩人很快就受不了了。仪表上的重力值疯狂地往上蹿:2.9g,3.0g,3.1g,3.3g,3.4g,3.7g,…
“你能找到抗重力服吗?”查尔斯大声问。
“后座上一件也没有!”肖永忆回答,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4.8g,5.0g,5.1g,5.3g,5.7g,…
查尔斯全身麻木,感到无法呼吸了,眼泪因为眼压增高而哗哗地往下流。从后视镜看,她的脸变形了,脸色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但她还能说话,看样子,她似乎比查尔斯能承受更多。
“手动重启系统,…”肖永忆的声音在颤抖。
“我,”查尔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把电源关掉,用最大力气把手动阀往上扳。
重力值已经跨上了6,并且越来越快……最后逼近了7。
查尔斯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如被强烈阳光直射一般,视野的边缘开始发白。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有生之年,有机会和肖永忆同时死一次也是令人感到欣慰的,他这样想着,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忽然,他意识到,如果他死了,他会在商港里重新复生,忘记一切。但他不知道肖永忆会在哪里复生,他想问她,但他说不出话来。王维安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他呢?肖永忆会不会再来找他呢?他胡思乱想着。
忽然,他看到了阿斯特拉,它如幻影般挪动着身姿,划了几个漂亮的弧线后停在他们身边。他想起来,当年在圣战落幕时,肖永忆就是驾驶着它救了他。它迅如闪电,正快速靠近着正在迅速下坠的穿梭机。这是幻觉吗?接着,他的视觉完全丧失了,视野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沮丧地想,他的眼球会在死亡之前爆裂,那样子一定会很恐怖。
他失去了意识。
***
查尔斯醒来时,一下子就认出自己正身处阿斯特拉那狭窄的控制舱内。方文柏正端坐在主驾驶位上,聚精会神地操作万象操作盘,硅合透明体的驾驶窗外是快速后退的星体以及四处飞舞的巡逻艇。肖永忆戴着驾驶面盔,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正手脚并用地拨动着身前复杂的控制按钮。
他推测,定然是方文柏来救了他俩。他居然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控制舱里到处都是声音,有提问的,下命令的,吵嚷的,以及仪器不断报警的声音,一片嘈杂,气氛显得很紧张。查尔斯立刻意识到当前的形势,他们一定还没有脱离危险,成群结队的近空巡逻艇正在对他们进行围追堵截。
这时,几艘巡逻艇挡住了去路,方文柏咬了咬牙,把万象盘狠狠前推,向挡路者冲了过去。
“不能这样操作,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别影响他,阿斯特拉。”肖永忆说。
原来一直在吵嚷的声音叫阿斯特拉。
“这是蛮干!他不能这么飞,我知道他们的诡计,他们想要捕捉到我们的航迹,然后用环绕轨道缠住我们。当他们对我们的环绕距离固定到五公里的时候,干扰束就可以交叉笼罩住我们。”阿斯特斯显得很激动。
方文柏大声说:“我们的引擎是他们干扰不了的。你大概是忘记了,你是采用量子涨落能量的。”激烈的追逐让他的声音显得兴奋。
“但他们可以干扰到我们的传感设施,到时候我们就成了瞎子,我再也不能定准航向了。”阿斯特拉说。
“放心吧,我用手动驾驶。”
“你这个犟驴,快看,三点钟方向!”阿斯特拉大声嚷嚷。
众人都往那里看去,均捏了一把汗。五艘巡逻艇从几个方向同时绕来,用交叉的干扰能量束向阿斯特拉扫去。
“相信我,我熟悉他们的战术,我的数据库里有上万种针对这种战术的对策。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接管驾驶权呢,我一个人就能搞定。还有你,别傻站着,做点什么。向左转,我们没有角度了!”
查尔斯站了起来,但没有动弹。他大概没有注意到阿斯特拉有一句话是对他说的。
方文柏则对它的指令不理不睬,反而朝着干扰圈的交点处猛冲了过去。
“我们完了。经过精确计算,我们能通过的成功率只有11%!”阿斯特斯沮丧地说。
铺天盖地的干扰信号如泰山压顶,接触那一瞬,方文柏猛地转动万象盘,阿斯特拉身如鬼魅,迅如闪电,急速转向,朝其中一艘巡逻艇冲了过去。对方一定是吓坏了,在颠簸了一下后往左侧躲了一下。密集的干扰网立刻出现了漏洞,阿斯特拉趁机从那漏洞处钻了出去。
“漂亮!”阿斯特拉由衷的赞叹,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抱怨,“你怎么知道他要躲的?”
“直觉。”方文柏呼了口气。
“这是一次幸运,但你不能总依靠运气,我们要怎么躲过身后几十艘巡逻艇持续的追击呢?出不了这个应力场,我们就无法启动曲速引擎。”阿斯特拉又泼了一盆冷水。
“我没记错的话,前方有一片防御性雷区,我们可以在那里摆脱他们。”
阿斯特斯迅速把星图位置定在雷区附近,一百万立方公里的三维体内出现了一群密集的锚定物体。查尔斯抬头望去,视觉上什么也看不到。
几十艘巡逻艇正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在星系管制应力场内,近空巡逻艇有速度加持,阿斯特拉的无介质推进器显然没有他们的快,同时,它还要躲避巡逻艇的攻击。从数十艘巡逻艇的机身上正疯狂地吐着能量弹,密集成串的弹迹就像一根根鞭子一般扑挞着阿斯特拉的航迹。阿斯特拉则灵活地在疯狂的鞭笞中躲避着。
一堵墙出现在前方。细看之下,它并不是墙,而是由上亿颗锚定的离子地雷密密麻麻部署而成。这些地雷阵列本用于防备海盗的突袭,现在成了挡住他们的一张网。
“实话讲,”阿斯特拉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气说,“就连我都没有信心能穿过整个地雷阵,每一颗地雷周围都布满了灵敏的引爆传感器,稍有不慎就会玉石俱焚。”
方文柏没有说话,他的额上全是冷凝的汗珠。
很快,阿斯特拉一头扎进了“墙”里。在硅合体窗外,无数地雷、传感器,如流星般从阿斯特拉身旁掠过。四周安静了下来,只有密集的警报声不停响着,声音连成了一串。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身后那几十艘巡逻艇迅速被淹没到如潮水般涌过的地雷阵列后方去了,阿斯特拉则置身于危险的河流中,两侧是湍急的“流水”。他们不能飞得太快,否则无法躲避稠密而敏感的阵列;他们也不能飞得太慢,扰动扩散的航迹随时会触发敏锐的传感器。有那么几次,仅用视觉也能看清地雷从几米远的地方掠过。方文柏把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如泥鳅般在险恶的阵列中游走。他们不知道还有多久能穿出地雷阵,一切都仿佛进行得很顺利,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凶险的时刻,就连阿斯特拉都闭了嘴。
或许是几个标准时,又或许只有几分钟,高度的紧张把时间流逝感扭曲得不成样子。最后,如“脱水而出”,阿斯特拉静悄悄地从地雷阵里钻了出去。众人的眼前豁然开朗,璀璨的星空仿佛比往日还要秀美绚烂。
“我的天啊!”阿斯特拉像是憋了一口气,“简直神了!”它夸张地说,“有几次,经过我的计算,您百分百地会撞上某颗地雷。您是怎么做到的?我的创造者肖书友就曾提到过您的本事,我始终是不相信的。现在,这一切让我震惊了。”
“信念而已。”方文柏也舒了口气。
此后,方文柏调整着航向,准备把驾驶权交回到阿斯特拉手上。阿斯特拉则一直在纠缠方文柏,希望他能向它传授一些驾驶技巧。方文柏则无奈地表示,某些决定是基于直觉的、本能的,他也说不清楚。
这时,阿斯特拉正在远离雷区,以抛物线的方向朝着星系黄道面的垂直方向驶去。经过商议,他们会在第七行星上做短暂停留,然后想法子逃出星系。当前的航向被定在与第七行星轨道间的霍曼轨道上,不久之后,他们将通过轨道快速内切,最后到达第七行星附近。
这时,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方文柏正轻松地做着航道调整,肖永忆用通讯仪联系着什么人,阿斯特拉则不断唠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