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查尔斯回望着后窗方向,并深怀情感地回望了一眼第五商港。此时,它如花生米一般大小,正孤零零地躲在巨大的第五行星身侧,像个害怕迷路而紧贴在母亲背后的小孩。
就在那一瞬间,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意识到他的生活将再一次发生根本性的、巨大的转变。他想,是什么让人对某个地方产生依恋的呢,是那里的风景、气温、朋友、文化历史、美好的未来…还是以上所有之和。曾几何时,他把维持复生系统的一切,资源、安全、制度奉为圭臬,把一切反之之物视为黑暗的邪恶,可是现在,这些东西忽然变成了极度邪恶和黑暗的代表。从这一刻起,他逃离了。他该如何评价第五商港呢?你说它是真实的吧,它又蒙蔽着你的双眼,让你浑浑噩噩地迷糊了上千年;你说它是虚假的吧,它又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历经了千年。他就像一个误入死胡同的小孩,曾不知所措。现在,他即将告别它,重新回到正轨上去。
方文柏完成了一切操作,站了起来,向查尔斯走来。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是查尔斯巡长还是杜兰特统帅呢?”他打趣道。
“在我的记忆中,你应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杜兰特装作严肃地说。
“看来,您是真的恢复记忆了。”方文柏笑道。
他们抱在了一起。当他把方文柏抱紧,对方那坚硬的身体撞在他胸口时,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激情四射的年代。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战时的情谊,他和唐骞、方文柏等战友之间的往事是一种甘苦皆存的回忆。他想起了更多。
“我欠你的。”方文柏说。
“我们谁也不欠谁。”杜兰特说。
“当时我不该离你而去的。”
“现在看来,当时你的离开是对的。没有必要作无谓的牺牲,客观上说,你和唐骞保住了一丝革命的种子。”杜兰特坦言。说起唐骞,他的脸色暗淡了下来,“当年,你们到箕宿区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唐骞为什么也被困在了第五商港?”
方文柏靠在椅背上,把身体和回忆都陷到了深处去。
“当时,我们跃迁至箕宿区的某个恒星系,事情的顺利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的跃迁点没有丝毫偏离,航标情报准确无误,那个地方刚好就是敌人的军事指挥网节点。唐骞很兴奋,他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反击机会。他把舰队分成了四个大队,分别对最重要的几个星系发动了攻击。我们确实打了联盟军一个措手不及,箕宿区一片混论,大部分星系处于一片火海之中。这时,敌军的大部队向箕宿区驰援而来,我们准备转战他处,以游击战术和他们周旋。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杜兰特关切地问。他仍然在关心那一千多年前的战局,并且差点忘记了这些事早已尘埃落定了。
“那一天我有任务,不在旗舰上,只在后来听说,有个联盟的官员和唐骞见了一面。他们在唐骞的办公室进行了一次密谈,谈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是,在那之后,唐骞变得很奇怪,似乎忽然就对接下来的战斗计划漠不关心了,并且更加少言寡语和暴躁易怒。舰队的处境相当不利,我们本该立刻行动,否则战机稍纵即逝。但他一直不下命令,舰队一直处于莫名的待命状态。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联盟官员用一席话改变了他的想法。虽然我们都很焦急,但也只能等待。”
“不久后,我预料的事还是发生了。唐骞的行为和情绪越来越不对劲,他在军事会议上对属下的发言不闻不问,似乎只想着自己的事,时而握紧拳头,时而又松开。虽然他一直竭力克制着,但他那双藏着暴怒的眼睛,我们再熟悉不过了。某一天,他终于像一堵朽腐的墙般轰然崩塌了。”
“那一天,军官们不约而同地聚集起来,涌在他办公室的门口。他们必须马上得到答案。他先是沉默不语,然后忽然站起身,没有任何表示,径直往机舱走去。基于警卫的职责,我拦住他,问道:‘你要去哪儿?’他说:‘我要去个地方,去确认一件事情。’与其说他在回答我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像是着了魔一样。我表达了想和他一起去的意愿,他却断然拒绝了。我问他舰队怎么办。他竖起耳朵,目光忽然变得清澈,接着又混浊起来,像个错乱的精神病人。最后,他沉默着推开我,准备登上一艘星间穿梭机。‘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你不能走!’那时我也顾及不了官阶了。我一把他拉了下来,挡住了他。他拔出了枪,对着我,眼中满是怒火。一旁的警卫和下属都吓呆了,一脸煞白。后来,他们把我劝开。唐骞坐上了那艘穿梭机,毅然地开走了。”
“等了几天,他一直没有再出现过。我当时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我能从他眼睛里看出来。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有人推测他叛变了,投到了联盟军的阵营里去了。但这不太可能,我们都了解唐骞,他不是那种听一席话就会叛变的人。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没有人知道。”
“临阵之前总司令跑了,这真是个令人汗颜并匪夷所思的事情。污浊的具有失败主义的空气弥漫在所有舰船里,剧烈地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我们就像坐在坟墓里,等着被埋葬。很快,联盟军的追兵逼近了,我们不能再等了,不然我们会全军覆没的。舰队举行了一次军事会议,他们推举我担任舰队代司令。我想,危急之时,只好当仁不让了。我立刻把剩余的舰队组织起来,并制订了突围计划。”
“突围行动的最后时刻,我们损失了部分战舰,但也成功找到了敌军包围圈的薄弱点。但我们仍然没有完全摆脱敌人的追击,他们就像口香糖一样粘在我们的屁股后面,咬住不放。我们深入联盟腹地,四处都是敌军的干扰阵列,如果再找不到可用的航标点,我们将在耗尽最后的能量前落入敌军重重的包围圈。在最绝望的时刻,有一名商人联系上我们,并承诺能给予我们帮助。抱着谨慎的态度,我接待了他。他说他的公司在奎宿区拥有一个平台设施,可以为我们提供隐蔽的转向航标。我问他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帮助我们,他解释说他是一名信仰异世教的商人。虽然他说得情真意切,但我仍然是半信半疑的。我把这件事在军事会议上提了出来,让我感到非常意外的是,所有人都赞成接受商人的帮助。我立刻明白了原因,敌人的痛剿穷迫夺去了所有人的谨慎和戒备心。后来,商人果然发来了经过授权的跃迁航标。迫于形势,我只好接受了他的帮助。”
杜兰特听到这里,第一次打断了方文柏的讲述:“我应该能猜到结果了。”
“我也猜到您所猜到的结果了。”方文柏说。
“商人就是张慎,他提供的航标就是那个用于经营器官交易的雷云平台是吗?”杜兰特问。
方文柏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似乎那是一段他极不愿意去回想的记忆。“您猜得没有错。张慎这个人阴险狡诈,而且很善于伪装自己。他易了容,并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热忱好客的信仰者。他邀请我们所有人到他的平台餐厅里用餐,并准备了军官们几年都没有接触过的红酒。所有人都刚经历了一连串的生死之战,精疲力竭、脆弱不堪,我也阻止不了这份殷勤以及对此热情的回应。我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事,但没有想到会那么快。一开始我以为他可能会在饮食上下手,没想到他竟然释放了茶素的毒气,把整个餐厅的人都毒倒了,包括他自己的船员。”
“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杜兰特愤慨地说。
“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我们的人,加上一些在各个星域搜刮的流浪者,都被他用同样的方法囚禁了一千年之久。”
“丧心病狂!”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听说,但杜兰特仍怒不可遏。
***
肖永忆一直很忙,他们仍然没有脱离心宿三,敌舰随时都可能追上来,必须要找到快速离开的办法。应力场的范围非常大,阿斯特斯要脱离这个范围才能跃迁。杜兰特太累了,他倒在一间客舱的大床上,没过一会儿就酣然入睡。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和肖永忆躺在床上深情地拥吻。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肖永忆就坐在他身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似乎被看穿了心思,脸涨得通红。
肖永忆慢慢俯下身去,把脸颊贴在他的脸上,像是想要感受他的温度。他怦然心动,情不自禁地揽住她的腰肢,她则顺势把胸脯贴在了他的身上。
“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吗?”肖永忆的声音细若蚊吟。
“大部分,”他点了点头,轻声说,“还有一点…”他还想说什么,嘴却被肖永忆的嘴唇堵住了。
他感受到她的炽热,情难自已。虽然他今世已年过三旬,但仍未经历过性事。他忽然意识到,对于本世来说,他们相识的日子还不够长呢。他处子般的眼神闪烁不定,双手也慌张地不知放在何处了。她柔软的嘴唇在他的脸颊上摩挲,富有激情的发丝骚动着他的情欲。一股热流在他体内涌动。唐永忆就像一团炙热的火焰,而他像是一口随时会喷发的油井。他想起了那些梦,令人销魂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他再也忍耐不住,双手忽然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她像是获得了信号的灯塔,更加疯狂地发出指引他方向的光亮。最后,他们彻底融合到一起了。
激情的时间很短,但他觉得这耗尽了他一生的热情。他俩谁也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那一刻。
“实际上,上一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忙着躲避联盟警察的追捕。”肖永忆喃喃地说。
接着,她把整件事情的始末为杜兰特讲了一遍。当初Y13战役以抵抗军的惨败告终。肖永忆在最后一刻,驾驶着阿斯特拉将奄奄一息的杜兰特救了出来。一路上,肖永忆对身负重伤的杜兰特百般呵护,杜兰特在她的悉心照料下,伤势逐渐好转。联盟军将阿斯特拉的画像和通缉令发送到联盟管制区的大部分地区,他们寸步难行。巡查安全局、空间管理局、航道管理局、甚至军队都在在追踪他们的踪迹。在一路亡命途中,他俩产生了情愫。在一次降落过程中,他们遇到埋伏的联盟巡查的袭击。杜兰特为了保护肖永忆,为她挡了一枪,身受重伤。肖永忆拖着他的伤体逃回了阿斯特拉。”
“在一些被战火烧灼的星球上,散落了一些失散的仍然在抵抗的战士,他们在各地组成了一些持续抵抗的地下组织。肖永忆等人得到了他们的帮助,并和他们商定了一项“隐藏计划”。最后他们决定,把杜兰特藏在五号商港——联盟的核心区域——并利用一个假身份借助那里的复生系统延续他的生命。隐藏计划进行得很成功,杜兰特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了第五商港,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肖永忆在继续的逃亡中中了敌人的埋伏,在奋战中,她不幸中弹身亡。好的情况是,肖书友早年为肖永忆在花星上注册了复生点,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朝思暮想的花星;糟糕的是,花星离联盟区太远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去。
“我还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杜兰特忽然显得兴致勃勃,“我想知道你父母的事情,想要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回到花星之后又怎么样了,面对所有这些危险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啊?还有,‘星星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我甚至都不知道,当时你为什么会去Y13救我。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杜兰特问了很多问题,而且大多毫无关联。太多的疑问困扰着他。
肖永忆露出那一贯迷人的微笑。“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她撑住床沿,站了起来,穿好衣服,“走吧,我们又得赶路了。”然后走了出去。
杜兰特进到控制舱时,肖永忆和方文柏正在商议着什么。
方文柏看到他,走到他身前,用商量的语气说:“计划是这样的:我会把你们放到第七行星的空间站牵引道附近,然后继续驾驶阿斯特拉把他们往其他地方引。”
肖永忆接着说:“时间很紧迫,我们必须分头行动。我们会用蛋机从侧门进入空间站,那里有几个曾经的朋友,他们会为我们安排安全可靠的飞船的。”
方文柏说:“放心吧,只有阿斯特拉的扫描特征被它们标记了,你们是绝对安全的,我会带着他们兜圈子的。”
肖永忆说:“记住暗定的坐标,等事情都办妥后我们再汇合吧。”
方文柏和肖永忆你一句我一句把接下来的计划讲得明明白白。他仍对许多细节不甚了了,但现在,他已经对他俩绝对信任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分开了是吗?”杜兰特问。
“只是暂时的。有些事我必须要先去做。”方文柏说。
杜兰特对他笃定的语气感到惊讶,在他的印象中,方文柏并不是一个总为他人着想的人。他握住了他的手,“祝你成功!”他说。
***
心宿三空间巡查队的反应很快,他们从各个方向涌来堵截逃窜的阿斯特拉。幸而方文柏等人的计划实施得很成功,在靠近第七空间站时,他巧妙地用保护力场掩护了杜兰特的离去,并悄然无息地溜出了空间站的轨道。所有负责监视扫描的巡逻设施都没有捕捉到杜兰特和肖永忆的身影,他们悄无声息地潜藏起来。追击者仍然认为所有罪犯都还在阿斯特拉上呢。
虽然心宿商行的资源已经无法调动了,但肖永忆仍有她自己的办法。凭借平时积累的强大人脉和古灵精怪的办法,他俩在空间站获得了一艘用于远航的“清白”舰船,并将借此通过官方航道逃出心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