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张慎恶狠狠地盯着那艘入侵的飞船，那舰头上蓝白色的花纹就像一双闪着金光的眼睛般与他对视着。
“炸死他！”张慎大声咆哮着，“快，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给我打下来！”
雷云平台是个装配有能对领空饱和攻击的平台，防空炮一塔接着一塔，粒子炮台、激光炮台、混合炮台、热弹追踪发射器全都旋转着那灵活的底座，精确地对准了不速之客，然后整齐地开了火。拖着炫目线条的光斑齐刷刷地往飞船袭去，一时间，火光四溅、弹如蜂蝶，平台的上空开始上演一场精彩纷呈的烟花大戏。
张慎从未见过如此灵巧的飞船，它就像一只蜜蜂般在空中肆意腾挪着身姿：忽而停悬、倏然地大角度的转折、从急速到完全停下、或反之，它又像是一个可以做出任何高难度动作的运动员，完全不把那些尾随其后的热弹和能量弹放在眼里。飞船的目标非常明确，在躲避完第一轮的攻击后，调整着航线，再一次飞快向张慎所在的建筑俯冲逼近。当那飞船向建筑发出一束蓝色能量炮的那一刹那，张慎下意识地低头躲让。那枚炮猛烈地击在主楼的能量护罩上，护罩吸收了能量炮的主要威力，罩缘闪过刺眼的炫光，余震颤动着整个平台，张慎的身体跟着楼体晃动了一下。
张慎挥舞着右手，歇斯底里地对着飞船咒骂着，“来啊，再来啊！你这个懦夫，笨蛋！”他又对着那些在停机坪上没有起飞的护卫舰大声呵斥：“起飞啊，都起飞，去抓住他！”
塔台似乎能听到张慎的怒吼，顷刻间，几架护卫艇迅速升空，循着闯入者的尾迹追了过去。很快，飞船与几架护卫艇缠斗了起来，它凭借着灵活的身姿左躲右窜，在护卫艇之间来回穿梭。追击它的护卫艇虽然拥有更强大的空对空武器，但在运动能力上和飞船比起来显得要笨拙得多。一时间，这场空中缠斗进入难分难解的胶着状态。
激烈的空战引来了平台上所有人的仰望，包括那些正在走入医疗仓库的船员们，他们都用一种疑惑不解的目光盯着那架闪着白光的飞船看。章敏那娇俏的身影也在他们其中，此时，她也昂着头，看向那闪着一层如圣光、如寻相般光辉的飞船。她暂还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也无力对抗那充满诱惑的美丽幻象，一切看到的东西都是扭曲的、美妙的、渴望的、人们想要看到的。现在，她看到那架激斗中的飞船，就像看到某个骑着白马的英俊骑士，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斫向身前的敌人。他是来干什么的，救我的吗？我为什么要被救呢？她心中充满了迷迷糊糊的疑问。接着，一旁的守卫催促着他们赶紧进入眼前那幢巨大的建筑里去。那个建筑的大门正闪着另一种光，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光。
张慎意识到什么，方文柏的目标肯定是那些船员，他一定是来救他们的。张慎再一次大喊起来，“快，赶紧把那些船员撵进去！”虽然他不怕方文柏，但那些是他的财产，容不得半点闪失。
方文柏的飞船虽然灵活，但敌人势众，十多架护卫艇紧紧地咬着它的尾迹不放，稍有差池，那些高能武器立刻就能让它灰飞烟灭。两架驱逐舰也升空了，并很快加入了战斗。驱逐舰并没有加入到追逐飞船的行列里去，而是各自悬停到平台的对角上，严阵以待。飞船的脚步变得慌乱起来，里面的驾驶员一定判断出驱逐舰的战术意图了：这种驱逐舰拥有空间扭曲打击能力，能够利用瞬发的超强能量把指定空间拧起来，像是拧紧毛巾一样。
驱逐舰开始疯狂地发射“空间弹”。这些透明的能量弹成串地在飞船身后爆炸，爆点之处，空间扭曲起来，就像一个个在水中产生的气泡。那些护卫艇因惧怕炮弹，不再追逐飞船，而是躲到了战场的一边去，向飞船的方向发射各种能量弹。一时间，空间弹、能量弹、飞船，如蜂群般在平台上空飞舞。
随着空间弹炸点的增多，整个平台周围的空间空洞越来越多，就像是被蛀虫啃过的布丁一般，到处都是损坏的气泡洞。飞船必须更加小心，因为一旦钻入了那如气泡般的空洞，它的相对时间就会变得极慢，气泡以外的人看它就像静止了一般；如果仅仅是一部分沾上空洞，后果则会更加严重，强大的扭力会立刻撕开船体，随之解体，粉身碎骨。
但是，飞船的驾驶员似乎是个技术精湛的飞行员，他驾驶着飞船，在密集的气泡中间穿梭不停。他还利用气泡挡住那些来犯的能量弹，能量束在穿过气泡时会变得极慢，在气泡消散之前，它们会一直停在里面，仿佛静止了一般。
飞船的驾驶员必定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竭力躲避着那些气泡和密集的炮火，他的下方是吐着火舌的防空炮，上方是闪着火电的尘带，周围则全是损坏的空间，在最外围，还有一群护卫艇和驱逐舰正虎视眈眈地环伺着他。他是否在劫难逃了呢？
人的力量再强，总有穷尽之时。当空间中的气泡空洞多得不计其数，如天空中的繁星般星罗棋布时，飞船再也不敢动弹，只能待在原地。那飞船定是非常绝望的，面对四面八方的威胁，他完全停了下来，似乎准备束手就擒了。追击者不再发射武器，而是警戒着围着目标，严格地执行着“抓活的”的命令。几根牵引束从平台上爬去，像是伸出的手，将飞船缠绕了起来，慢慢拖至停机坪的某个泊位上。
张慎兴奋地一掌拍在大腿上，胜利般大吼了一声。“去，把那个闯入者给我带上来！”
张慎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大口，一付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众雇佣兵拖着被五花大绑的方文柏进了房间，将他重重地扔到张慎的脚下。方文柏很显然已经挨过一顿打了，他的眼眉和嘴角处都破了皮，淌着血，一付萎靡不堪的样子。
张慎把脚踏在方文柏的脸上，用坚硬的鞋跟慢慢地踩揉着他的伤口，后者紧咬着牙根，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告诉我，”张慎阴阳怪气地说，“你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你是疯掉了，想用一艘黑市上淘来的飞船毁掉我的事业？一千多年了，总想着和我斗，每一次的结果都证明了，你这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的。你一次又一次把我当仇人，我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并给你未来，虽然，那未来是无尽的黑暗—”张慎笑了起来，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瘆人。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兴奋呢。他一生都谨言慎行，几乎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无尽的黑暗！”他重复着，“无论如何，我已经玩够了，不准备和你继续这无聊的游戏了。既然你不喜欢这种生活，那我就替你结束它吧。一千年了，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在那，”他指着窗外那宽大的平台，“作为礼物，我将为你布置一个华丽的刑场，替你结束那无尽的痛苦。”
方文柏居然笑了，笑得莫名其妙。他盯着方文柏的眼睛，那上面还沾着鲜血呢！他感到惊奇，对方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恐惧，只有怜悯，只有不屑，只有鄙夷。
“你为什么要笑，为什么不怕，为什么？！”张慎忽然狂怒起来。他站起来，暴跳如雷，疯狂地用脚尖踢着方文柏的脑袋，用脚底蹬踏着他的喉咙，直至血肉模糊。
忽然，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方文柏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是死了。他用脚尖拨弄着他的耳廓，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蹲了下去，把他的脸扳过来，那张脸伤痕累累，皮开肉绽。那好像不是方文柏的脸啊。他用袖口疯狂地去擦拭那张脸，想要把脸上的鲜血擦干净，但他每擦一下，新的鲜血又流了出来，挡住了那张面孔。他心慌意乱，更加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擦起来，甚至把衣服都脱下来去擦。那人脸上的血把他那雪白的衣襟上全部染成了鲜红色。当他终于把那些血擦干净时，他惊恐地退了一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他大声吼道。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变了样，变成了一种嘶哑的呻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