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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操后，杜兰特躲在厕所后面的角落偷偷吸烟。他紧贴着墙壁，萧瑟的西北风裹挟着细雨砸在他脸上。要下雪了吗？他抬头望天，天气很差，但他从没有看到过锦城下雪。
他吐了一口烟，浓密的雾气很快消散到空中，烟嘴前的微弱火星在寒风中发抖。这是他今天的第一支烟，尼古丁迅速散入血液，他感到全身麻木和一阵眩晕。
他开始考虑前途问题。他还没有决定是退伍还是报考军校，他对未来感到迷惘，就像那彷徨的紫蓝色烟雾。
他在部队的日子并不好过，几名带有偏见的战友总是有意无意地对他刁难。是因为混血人的身份吗？
“但我是中国人！”他总是这样强调，并拿出身份证给他们看，上面注册的名字就叫杜兰特。可是此举只会换来几声不以为然的嘲笑。
杜兰特的父亲是美国人，曾是基督教三自爱国会的传道讲师。关于他的故事母亲讲过无数遍了。母亲在一所教会医院实习时与父亲相遇，几乎在邂逅的第一刻，父亲就爱上了她。他用蹩脚的中文试图让母亲明白天主教和新教的区别，她经常搞混淆；母亲则嘲讽他的中文水平，但乐于纠正他的发音。他们就这样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后来，母亲变成了教会医院的医生，也成为了他父亲的妻子。杜兰特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蓝色的眼睛，而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乌黑的头发。
父亲在他很小时就因为车祸去世了，杜兰特被母亲接回中国，并从此相依为命。想到母亲，他感到一阵温暖，他觉得她是世界上最贤惠的女人。明天就是周末，他准备请假回家看望她。
或许是从小跟着母亲过，杜兰特的性格显得有些柔弱。
他总是改变自己去迁就环境，自小就是这样。在学校时，他总是模仿别人说话的语气以及动作，他怕自己融入不到环境里去；在部队，他又学战友们吸烟以及爆粗口，他认为这样就能获得他们的阳刚之气。
“奶奶的！”他在一个退役的士官口中学到了这句口头禅，他想把自己伪装得更男人一些。
可是，最近战友们看他的眼神又显得异样了，甚至带着敌意。他知道这是中美之间逐渐升级的冲突导致的。
近年来，随着数据营运权的不断兼并与垄断，历世达脱颖而出，成为首屈一指的底层系统提供商，垄断了数据支配权。一些毫无根据的消息在蔓延：中国人正在通过数据控制世界。这很容易拨动美国人的神经，他们的航母调动频繁，中美关系每况愈下，降至冰点。如果发生战争他将如何自处？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战争”这个词似乎离世界很遥远。最近的局势异常紧张，部队的气氛很微妙，似乎有什么暗流在涌动。他简直不敢想象。
实际上，这些事情离他们的部队非常遥远。他们和那些先进的全部装配了脑机的现代化部队不同，他们执行的大多是救灾或抢险任务。杜兰特一点也不关心政治和战争，但它们正在影响他的生活。他喜欢军旅生涯，军营里浓重的男人气息让他兴奋。但紧张的局势正在打破这种平衡，他为自己的处境感到苦恼。
“杜兰特！”排长的声音。
他本名叫查尔斯.威尔.杜兰特，他其实希望别人叫他查尔斯——他的教名，他认为这个名字更具有男子汉气概。
他赶紧把烟熄掉，把烟头踩进土里。他的体能测试一直在基本合格的边缘徘徊，不能被连长发现吸烟的事。
“到！”他从墙后闪出来，迅速整理了一下作训服的衣角，并立正待命。
排长严肃的表情让杜兰特感到不安，很显然他闻到了烟味。
“立刻到团长办公室报到！”排长公事公办地说。
“是！”杜兰特做了个右转的动作，然后机械地小跑着穿过操场。他感到很忐忑，吸烟的事不至于需要团长来惩罚。
杜兰特来到团长办公室，门没有关紧，罅隙处传出谈话的声音。
“可是师部没有下过任何文件。”团长的声音。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我们的反应太慢了。”另一个声音说。
“我们是老朋友了，不得不提醒你，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先接到命令。”
“我会去努力的。”
“希望如此。”
杜兰特感到进退两难，两道剑眉碰到一起，像个八字。他不想打断里面的谈话，又不想被以为是在偷听。
“报告！”杜兰特鼓起勇气大声说。
“进来。”团长说。
杜兰特推开门，他看到里面除了团长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向他，看着窗外，满头白发，背影宽大，一袭纯黑色的羊毛呢子大衣从笔直的腰背上垂下来，像一座小山。
团长首先开口了，声音很慈和：“是这样的，有一项特殊的任务要交给你。”
”杜兰特把脚后跟狠狠地碰了一下，腰板挺得笔直，然后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这是个简单的任务。陈先生会向你解释的。”团长说。
“首长好！”杜兰特大声说。
“放松一点。”团长笑道。
窗前的人转过身，用一种和蔼语气说：“我叫陈曼文，见到你很高兴。”说完他主动伸出手来。
杜兰特显得很局促，他感觉对方的手坚实有力。
“我听说你是个能干且富有责任心的年轻人！”陈曼文中气十足。
“是团长和部队的悉心栽培。”杜兰特昂首挺胸大声说。
“你的中文非常好！”陈曼文赞叹道。
“我其实是中国人。”杜兰特小心地强调。他很怕这次任务与当前的局势有关。
“这正是他们推荐你的原因。”陈曼文目光炯炯，“根据资料，你信教，并且和历世达的赛尔文.怀特先生有交情。他是你的教友。”
杜兰特的脸红了。他很惊讶，入伍后他很少去教堂，这说明部队掌握了他入伍前所有信息。
“我们很长时间没联系过了。”杜兰特诚实地说。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起怀特，也不明白有什么事会需要到他。
“实际上，我们正面临一场危机。”陈曼文忧心忡忡地说，“我们正试图扭转局势，怀特先生是其中一条线索。但是，他失踪了。我们找了所有地方，一无所获。怀特在失踪前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上光堂，那里你应该很熟悉。我们询问过牧师，也和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的人谈过，但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杜兰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找到他。”
杜兰特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可能也找不到他。”
“这是命令。”团长说。
“保证完成任务！”杜兰特无法违抗军令。“但是，”他又问，“如果找到他我该怎么办？”
“这是最困难的部分，你需要随机应变，我希望你能把最有价值的信息带给我们。”他最后握住杜兰特的手，严肃地说：“或许你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甚至可能会面临危险。记住，这就是一场战争，而你是一名战士。”
?
2.
杜兰特换了便服，轻装出发，一辆军用越野送他进了城。他们遇到了堵车。他下了车，告别了司机，步行前进。
他觉得陈曼文最后一句话太过骇人听闻了，会有什么危险呢？他并不觉得会有那么严重。
杜兰特经常惊诧世界发展的程度和速度。他记得不久以前人们还在使用外置脑机，可如今只需要一套纳米芯片胶囊就能连入混沌网，生物芯片集群会帮助机主通过认证随时随地加入网络。错综复杂的基站网络将每个人的脑机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而复杂的信息整体。许多形式的组织反对这种方式，他们认为通信部门随随便便允许人们使用一种能通过血脑屏障的芯片是一种危险的事情，这将导致不可逆转的人体伤害。早期的教会生活和如今的军营生活里同样的刻板更使他和社会脱了节。教会不提倡使用纳米脑机，而他所在的部队也不能使用，退伍后是否入网他还在考虑中。
许久没有出过营地，外面的变化让他惊讶万分。上一次城市还是井井有条，今天却混乱不堪。他拿出掌机想给母亲拨了个电话，但只有嘟嘟嘟的盲音。他从未在街上看到过这么多人，行色匆匆的身影和焦急的脸庞互相交错，人们好像对这种混乱同样不明就里。还有的人无所事事，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游荡。互不相识的人坐在街边攀谈，他听见几个人正在高谈论阔，发表着对当前局势的猜想。
他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正发疯似的在大街中央嘶喊，两手颤抖着在虚空中乱舞，但什么也没有抓住。几名好心的路人一边安慰一边询问。“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中年妇女一边嘶吼，一边到处奔跑，但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是到处瞎晃悠。在不能互相联系的情况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寻找自己的亲人呢，杜兰特想。他想到母亲，并开始想象自己的母亲找不到他时那种焦急，大概和那名妇女一样可怜吧。他鼻头一酸，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他必须先完成任务。
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用，只能步行。他决定先往北走，那是一条宽阔的直道，到了中心广场再往西走。
他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形形色色的路人布满视野。有什么不对劲。
他再一次转头，看到一个穿浅黄色羽绒服的男人在在斑马线上等绿灯。他记得他那双惹人眼球的蓝色运动鞋，下车时他看到过。但也可能是巧合。在某个转拐的地方，他用余光去瞥，再一次发现那个蓝色运动鞋在晃动。他确定自己被跟踪了。他虽然并不害怕，但是只是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但料想不是什么好事。他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思忖着甩掉他的办法。
街角处站立着一个机器人，那是近日某公司推出的智能佣人的塑像，屏幕上显示着宣传语和发售计划。他躲在塑像背后，通过它的脖子往后窥探。他又看到那个黄衣男，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报亭旁假装看着报纸。
左侧是个景区，他对那里非常熟悉，他快速闪了进去。这是个供人休闲步行的清代风格古街道，几条宽窄不一的平行巷子将数座四合院分割开来，茶馆、咖啡厅、民宿和酒店分布其中。无所事事的人拥在狭窄的巷子里闲庭漫步，这给杜兰特的隐蔽创造了有利条件。他从一条连通道钻入另一条窄巷子，将军府的大门前有许多人在拍照，他跨过去，钻入一间酒吧。他曾和怀特在那里喝过几次啤酒。
酒吧里人满为患，酒保正在酒柜前调酒。他记得这个酒吧，正是这个酒吧让他深陷于某种无法忘却的泥沼之中。
他没有停留，直接钻进了厨房，两个厨师正在为客人准备小吃。旁边有个狭小的后门，他飞快地闪了出去。外面是条小巷，不经常出入酒吧的人不可能知道这条路。他从某个路口钻出了巷子，进入了大道，快速地隐没在人潮中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