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他怎么了？”他听到周围的人指着他说。
他惊讶地看向周围，那些雇佣兵、警卫正在变得模模糊糊，仿佛正在变脸。当他们那模糊的脸正在变得清晰时，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些脸变成了其他人：詹姆斯、酒馆老板、大五和小五、章敏，还有那些他欺骗过无数次的船员们，还有…他居然看到方文柏的脸。他惊讶的去看地上那个躺着的人，那个满脸鲜血的人，那人变成了自己！
“大概是茶素吃得过量了，产生了幻觉。”方文柏笑着说。
“我是不是把那玩意儿放多了？”酒馆老板说。
“我认为放得还不够多呢！”詹姆斯气怒地说。
“那就再补他一脚！”酒店老板狠狠地说，然后一脚踢在张慎的脸上。接着，詹姆斯也补一脚。
张慎闷哼了一声，差点晕了过去。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章敏问。她望着方文柏的侧脸，眼睛里蕴藏着各种情绪。
“我要对他进行一次审讯，然后在那里，”方文柏指着窗外那巨大的平台，“对他进行公开判决。”
“干嘛还要审讯呢？”章敏不解地问，“他罪行凿凿，直接砍掉头不就完了吗？”
方文柏望着远处，慨然道：“这是个很遥远的故事，我必须去完成。”
章敏知道，方文柏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其他人都把他视作恩人，当然也是言听计从。
张慎抬起那迷茫的双眼，似乎至今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
那一日，为了掩护肖永忆等人，方文柏独自驾着阿斯特斯吸引着联盟巡查的巡逻艇的注意力。在确定肖永忆已经安全脱离星系之后，他把身后追击的巡逻艇机群戏弄了一番，然后循着制定的航标跃迁逃离了。
出了心宿三，他仍不敢大意。为了减少跃迁扰动信号被附近的侦查设施捕捉到，他顺着偏僻的小行星带，利用带有强磁场的矮行星掩护踪迹，谨小慎微地遁走着。经过一个多月的隐蔽航行，又往房宿区去绕了一大圈，他终于远离了最危险的心宿区。这时，他可以大摇大摆地在星际间航行了。
临近奎戍时，他反而犯踌躇了。张慎是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对手，况且，他还拥有一个实力强大的雇佣军团以及全副武装的雷云平台，要怎么样才能扳倒他呢？他需要一些帮手。
他首先到了奎戍星，把阿斯特斯违停在沙漠中，然后徒步穿过警戒区，来到那家酒馆。
在去之前，他想好了说辞。当酒馆老板看到他的那一刻，当然是如临大敌。尽管方文柏百般解释，他仍然只是半信半疑。他把酒馆老板等人带去了尚阳星，经过一番仔细搜寻，他们终于在一家私人开设的矿山里找到了蓬头丐面的詹姆斯。詹姆斯一家对方文柏感激涕零，把他视作再生父母。他们当然乐意地接受了他的倡议：共同找张慎复仇。
经过一番商议，众人制定了严密的潜入计划。詹姆斯仍然装作一无所知，待张慎来接他时，便顺理成章地混到商队里去。这时，方文柏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曾对超新星号如此熟悉了，原来超新星号根本就是当初的顽强号，张慎对其进行了改装，更换了标记。方文柏把顽强号所有舱室的分布以及安全系统的特征巨细无遗地画了出来，并耐心地为詹姆斯讲解。他为他制定了详尽的行动计划，告诉他如何取得张慎的信任，如何潜入关键设施，怎样修改通风系统，又如何把张慎放的毒引入他自己的办公室，如何善后，如何找到其他关键的船员作为帮手…他了解张慎，熟悉顽强号，也知道曾经的哪些战友是值得信赖且机敏的，因此，他自信自己的计划可以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后，他载着酒馆老板以及找来的帮手，驾着阿斯特斯预先到雷云平台附近等待时机。按照计划，当张慎的商队颤颤巍巍地降落到雷云平台时，方文柏估计他已中毒了。这时，他将驾驶着阿斯特斯在雷云平台上制造一些混乱，并为以詹姆斯组织起来的内应创造机会。所有人都没有让他失望，计划很顺利，大部分敌人中了毒，小部分也在混乱中被苏醒的船员们迅速控制了。至于张慎和他的雇佣兵们在中毒时看到了什么样的幻觉，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
此时，张慎萎靡不振地趴在地上，垂着那双迷茫的双眼，只是那平时趾高气扬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懊丧。
人多力量大，众人按照方文柏的要求，在张慎的办公室里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审讯室。所幸当时那间审讯室本就简陋，一张陈旧的铁桌，几把椅子，一盏强光灯，几件简单的物品就组成了一间审讯室。
张慎被众人殴打得全身是伤，昏昏沉沉的，动弹不得。詹姆斯等人把他强行抬到审讯桌的一侧，然后紧紧地绑在铁质的椅子上。
众人围在一边，想要继续看热闹，大多数人并没有看到过警察是如何审讯犯人的。方文柏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那我们干什么？”有人问。“你们去布置判决大会的会场吧，马上就会用到的。”方文柏说。众人这才欢欢喜喜地下楼去了。
“我呢？”章敏殷切地问。
方文柏本想把她也撵出去，但转念想到杨熙，当时，他拒绝了她一起审讯的要求。
“你坐到我旁边记笔录吧。”他柔声说。
章敏感到惊讶和意外，对于她的要求，他首次表现出热情的回应。要不是有人在场，她一定会扑上去亲他一口。她欣喜地坐到方文柏的身边，把坚挺的胸部趴在桌沿，用闪着光的眼睛盯着他问：“我应该做些什么？”
“实际上，你什么也不用做。”方文柏笑着说。
方文柏坐正，把强光灯打开，把光柱罩在张慎的身上。他那炯炯的目光穿过整张桌子，射到张慎那张布满血痕的脸上。方文柏看着这一切，回想起一千多年前的那次审讯，眼泪差一点就涌了出来。
“张慎！”方文柏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张慎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呻吟着。他大概还在恍惚的精神中受着幻象的煎熬吧。不过没有关系，他不需要张慎回答什么，他只是要把审讯的过程执行完而已。
章敏很快就体验到这场审讯的无聊了，张慎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也无需记录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方文柏在说，且更像是自问自答，自言自语，很多她都听不懂。
“还记得吗？”方文柏感性地说，“我曾说过，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抓住你的。有几次，我差点就要成功了，却仍然遭到你的暗算。我承认，你很聪明，也很机警，就像一只老狐狸。但是，邪恶的灵魂蒙蔽了你的双眼，你心术不正，利欲熏心，注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张慎趴在桌上，哼了一声，想要睁开眼睛，却又没有力气。
方文柏说：“一千多年了。当然，这是花环里的时间观。按理说，花环与我们所有原生世界来的人都没有关系，我们只是过客而已。无论我们在这里借住了多久，我俩仍属于原生世界，且，我们都是中国人，理应受到中国法律的保护以及制裁。因此，我坚持要完成这场审讯，并按照我们的方式来审判你，即使只是形式上的。我曾说过，你的罪行罄竹难书，我也懒得一一列举了。总之，如果把你在两个世界里犯下的罪行加起来，无论按照哪方的法律都会判你死刑的。”
张慎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嘴上哼哼唧唧的，像是正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一样。
方文柏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你没有机会了。想想这些被你不断残害的生命和灵魂吧，他们受到的苦痛、煎熬、屈辱是如此沉重，你就是有一千条命也无法抵消掉这些罪行的。”
章敏深情地看着方文柏的侧脸，窗外的灯光勾勒着他脸上的棱角。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讲那么多话，且说得义正言辞，威风凛凛。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方文柏总结道，“成千上万名观众正等着判决你呢。”
张慎终于抬起了头，把那浮肿的眼睛看向方文柏。药效正在缓慢地失去，他感到浑身无比疼痛。
方文柏站起来，抓住张慎的胳臂，拖着他的身躯往楼下走去。章敏跟在他们的身后。
军事平台的保氧区域有个偌大的广场，几千人挨挨挤挤地等着罪犯的登场。方文柏把张慎扔到广场的中心，人们在那里搭建了一个高大的审判台。詹姆斯走上前去，把一个苹果大的球状物塞到张慎的嘴巴里，那是防止受刑的人自杀逃逸的最佳办法——防止他咬舌自尽。
方文柏转身走到审判席的中间，有个话筒立在那里。他放眼望去，能站人的地方全都闪烁着目光，并且齐刷刷地射向他，实在挤不下的人干脆爬到停泊的舰船上，从高处往下看。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期待这个大恶魔受到应有的惩罚。
方文柏用手掌着话筒，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像是念稿子一般：
“原告：在场所有受害人。（他不厌其烦地遍历了他们的名字）被告：张慎。（他凭记忆念出了张慎的基本信息）”
“第一案发生在原生世界的地球，被告张慎参与了残暴的邪教，非法贩卖公民数据、对公共资源进行破坏、绑架及谋杀重要人士、在暗网中为虎作伥，最终导致数亿人流落和迷失在花环星系。”
“第二案是一起集体诉讼案，受害人的数量高达数十万人。在长达几百年的漫长时间里，被告张慎利用诸多受害人的贫困、无知、失去记忆的特点，将被害人骗至商队，使用极端残忍的手段对被告长期进行器官盗窃、伤害、谋杀。”
“两案互相关联，性质恶劣，本临时法院今日于花环星系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两案并为一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已审理终结。”
“所有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提供了大量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所有证据确定无疑，被告原告均无任何异意。”
此时的张慎恐怕是彻底清醒了，那被塞住的嘴巴呜呜地发出着奇怪的声音，脸上显出惊恐的神色，额头上全是汗珠。詹姆斯和两名大汉将他压住，他无奈地跪倒在地上。
“本院认为，本案证据确凿，被告被诉之罪名全部成立。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残暴戾的罪犯理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永世不得翻身。无论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法》还是花环星系各国法律，被告都将受到最严厉的制裁。判决如下：被告将被执行梟首之刑，永远剥夺复生的权利。”
方文柏抬起头，结束了判决词。他的面前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人都抱在了一起，欢呼雀跃。有的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