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张慎的脸色煞白,眼中显出绝望。人们一拥而上,有的去按他的头,有的对其继续殴打以泄愤,有的则在维持秩序,现场一片混乱。
方文柏感叹了一声,悄悄退出激愤的人群,隐没到一处黑暗里去了。剩下的行刑会就交给詹姆斯等人去办吧,他们会把张慎碎尸万段的。
方文柏离开了,他走到黑暗的尽头,抬头望向灰黑的“天”,那是由昏暗的尘带组成的。这场审讯让他想起了更多的往事,他的泪水终于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初入花环之时,他疯狂地想要找到赵海彤,可因为他俩的时间维不同,进入花环的时间必定也不相同。他沮丧地发现,花环是个和原生世界角度相当大的空间,时间流逝必定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估算,她至少比他早到几百年。在这广袤无垠的花环星系,即使是通过跃迁航道,也需要漫长的岁月,况且在这浩渺的星海中,在这苍茫的人海中,他又能到哪里去找到她呢?唯一的办法就是摧毁这个空间,但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像“高铁困境”那种由个人意识支撑起来的空间很容易摧毁,仅需唤醒一个意识即可,但这个由群体意识支撑起来的花环空间,必须要让所有人的意识苏醒过来才能办到。强大的联盟用复生系统牢牢地囚住了这些意识,并试图使他们相信,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他参加了抵抗军,寄希望于借助他们的力量去摧毁花环。但抵抗军失败了,即使是受人敬仰的杜兰特也不能力挽狂澜。
他想起了更多让人感到遗憾的往事。
在这些年的追寻中,他遇到过很多人,也辜负过很多人。当年的Y13保卫战,他对不起杜兰特,离他而去,现在,他弥补了,他用一世的生命重新唤起了他的斗志;这些年来,他和这些船员一起受苦受难,他曾多少次对其视而不见呢?现在,他救了他们。他做了该做的一切,现在,他又该何去何从呢,他还有什么夙愿没有完成呢?
今天的方文柏已经和原生世界那个方文柏不同了,与多年前参加抵抗军的方文柏不同了,与那个毅然地跟随唐骞执行昆山计划的方文柏不同了,与那个在奎宿星反复复生并挣扎在苦痛边缘的方文柏亦不同了,他和之前的任何一个时间的自己都判若两人了。当年,他意气风发、自信且自大,即使是沉默不语,那股英气和傲迈也能从一双浓眉大眼中透出来。他还记得某些人曾送给他的评价:刚愎、固执、自私,只要决定了的事情,就要义无反顾地去做,即使是有悖法理的。他曾羁傲不训,如今却学会关心别人了,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如今,他略瘦了些,那饱经风霜的眸子里总藏着一丝未尽的绝望意味。上千年的磨难正在磨碎他的信念,某些决心正在坍塌和淡化,他还能继续坚持下去吗?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个轻柔的脚步声。他猛然转身,看到章敏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那一瞬间,章敏一定是发现了他的泪痕,这个发现让她感到欣喜——她一直期待着他的脆弱。这个男人似乎总被孤独的阴影所遮蔽,我行我素,和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她对他又爱又恨。这一次他的回归让她刮目相看,她的内心燃烧着一股激情,她觉得他就像一只蜡烛,照亮了她的生活。
她走了上去,毫无顾忌地把柔软的胸脯靠在他的胸口上。他很高大,比她高一个头。她把脚踮起来,越过他的下巴,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她的手也没有闲着,她抱紧了他,在他的背上不停摸索。
“我很喜欢你!”她毫不遮掩地说。
方文柏有些失措,他瞥到她眼中的狂热和迷乱,他感受到她胸脯上的热量。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没有动弹,任由她温热的手伸进衣服里,享受着那份温情。女人黑黝黝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晃得他神魂目眩。他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他几乎都要忘记那种两性相撞的激烈快意了。这个女人温柔而热辣,标志的脸是滚热的,胸脯柔软而温烫,身体纤柔得像一只猫,情欲毫无遮掩地挑逗着他深藏在内心的渴望,她就像一支迷幻剂,令人欲罢不能。他要怎么应付?
他抓住了她的背,本能的欲望撕扯着她的衣服。他把手伸到她的内衣里,她那顺滑的皮肤像胶水一般粘住他的手掌不放。
遥远的记忆在那一刻舒醒过来,悠然神驰的梦境像闹钟般不断地唤醒着他的意志力。
“记住,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找到你,并永远待在你身边。就像婚礼上的诺言,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已经犯过一次错,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你相信我吗?”梦境中的声音在他耳畔不断吟唱。这是谁说过的话?太遥远了,但它还没有完全消失,就像某首久远的歌谣。
在这件事情上,他确实好生为难。要是他保持沉默,任由情欲操纵,则是彻底的背叛;如果他刻意隐瞒,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掩饰,则是谎言;如若他为了维护体面,介于两者之间,一边惺惺作态,一边曲意奉迎,则是莫大的虚伪。
“对不起,我做不到。”方文柏轻轻把她推开,丧气地说。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由惊愕到愤怒,又从愤怒到伤心,然后,忽然就沾满了泪水。他差一点就心软了,但他仍竭力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涟漪,把外表装扮得更决然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她可怜兮兮的眼神,回忆着第一次见她时的情境。当时她因为紧张而显得惴惴不安,像个受到惊吓的孩子。他喜欢她,他很确认这一点。他巴不得马上把她拥入怀里来,把她变成一个真真的女人。但有个东西锁住了他,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使他不得越雷池半步。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他说。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那通红的眼眸就像在沸腾。她听着他的故事,曾经的故事,他的挚爱以及追寻。她的情绪瞬息万变,心里似乎经历着无数种折磨。
最后,他问:“你能理解吗?”
她回答:“能!”
“那,我们走吧。”他说。
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去,光线将他俩的身影拖出一道苦楚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