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常沙星,常沙星,杜兰特不止一次地在肖永忆口中听到他们的目标地。
杜兰特一直在尝试发射和操作探针。通常情况下,顺利部署的探针能把附近的天体或设施的波动状态显示出来,从而把飞船所在位置精确定位到星图上,可是高速航道中的空间扭曲不啻于异常空间的干扰,探针一出去就被撕碎了。连续试过多次后,库存的探针被他消耗殆尽了。现在,他们成了彻头彻尾的瞎子。
如果不是因为肖永忆就在身旁,一声“他奶奶的”大概又要从杜兰特口中脱口而出了。
周围空间强烈的扰动把恒星的光芒拉出一条条迷幻的线条,随着速度和颠簸的加剧,越来越密集的线条在抖动,色彩斑斓的光筒罩在船体外围,高速跃迁的船只仿佛在隧道中坠落。这种不稳定的跃迁是一种故障的表现。在跃迁中,飞船有一种“常见病”叫“失聪”,直接症状是失去控制和传感能力,大多是因为老化的舰身无法承受跃迁时偶尔的拉扯以及抗干扰能力急遽下降导致的。现在,这艘“老獾级”工业舰便是如此情况,它的控制系统和遥感设备都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且上一次的维护保养记录也是在四百年前。
“有后续计划吗?”杜兰特用责怪的语气问。
“后续计划就是随机应变。”肖永忆轻描淡写地说。
“早知道应该找一艘状态良好的飞船!”杜兰特对肖永忆那不以为然的语气感到些许不满。
“你忘了吗?”肖永忆转过头,脸上挂着安慰的笑容,“当初离开心宿三的时候,如不是靠这艘老旧的工业船,我们又怎么能躲过戒备森严的安全检查呢?”肖永忆转过头,在屏幕上输入几个参数,“它虽然旧,但资质齐全,安全资料完善,拥有高等级的通行授权。几个月来,它还助我们通过了无数道星门,跨越了大半个星系呢。”
这也不算是最坏的结果。因为信号捕捉器一直显示有几艘巡洋舰在身后尾随,因此他们推测王维安——也就是唐骞——的追击部队就在身后不远处跟踪。现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了,王维安等人又怎能找到他们呢。
某些时候,他觉得有些恼火,在很多问题上肖永忆的回答避重就轻,总是不能让他完全满意。在五号商港上发生的大部分往事她倒是一五一十地向他讲述清楚了,比如他知道了那名商行经理的事,他是她的下属及得力助手,也是一名坚定的抵抗军地下组织成员。之后的事他就知之甚少了。这几个月来,想起得越多,疑问就会更多。就比如:她一直说他俩的目的地是常沙星,但为什么要去常沙星,常沙星在哪,有多远,这些问题她一直没有说清楚。她一直强调去常沙星是为了获得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个信息和她父母有关,并且涉及拯救原生世界。但他不能理解,如此重要的一条信息为什么会存在于如此偏僻的星球上,它又和深埋在他潜意识里的“星星会告诉你的”这句话有何关系呢?
她的口头禅总是:“我会告诉你的,放心吧。”或者,她还会加上一句:“某些问题我也没有完全想清楚。”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又只字不提了。
是的,几个月过去了,杜兰特和肖永忆之间的关系不仅完全恢复到“圣战”之后那个年代,且发展出一种特殊的亲密模式。杜兰特觉得自己被肖永忆控制住了,是一种甘愿的却又暗含抗性的控制。杜兰特的性格如同橡皮泥,正被肖永忆那刚柔并济的特性揉捏着。当他无欲无求的时候还算好,但他已经复苏了,现在急于知道一切:如何拯救世界,如何回归原生世界,那是他的责任。肖永忆绝没有表现出过想要去控制谁,但她那柔中带刚的韧劲以及极具魅力的笑容可以立刻化掉任何人的怒气,让人心甘情愿地顺着她的意。
“我只是想知道具体该怎么办?”这是杜兰特第二次发出这个问题了,说明他已是极其担忧且失去耐性了。
“老獾级”失聪了,并持续地颠簸着,肖永忆正在它那老旧的操作终端前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此时,他们已经错过了脱离跃迁航道的最佳时机,前后几光年都不会有官方提供的有效航标。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算准所处的位置,以精确的手动操作来脱离跃迁航道,当然,这会冒极大的风险。在杜兰特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航标的精准不仅依赖于准确完善的星图,且必须掌握正确的星系运转参数。“老獾级”是一艘未配备AI的原始工业船,在没有阿斯特斯的帮助下,没有人能轻易把这些算准确。他焦虑地看着肖永忆,她正在星图上输入各种参数和函数公式。他惊异于她对花环星图的了解,同时,他对她能熟练掌握星图计算技能感到匪夷所思——在战争期间,他接触过很多经验丰富的导航官,他们都没有她那种精湛的航标计算技术。尽管如此,他对此也不报太大的希望,他已经做好了飞船会在某个陌生星域抛锚的打算,甚至有可能,他们会在强行脱离航道的那一刻直接被撕碎。他在货舱里看到一艘老旧的穿梭机,他寻思着怎么利用它度过这次难关。
忽然,飞船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杜兰特重重地跌倒在甲板上。他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回控制室,看到肖永忆也跌倒在地。
“怎么了?”杜兰特问。他跑了过去,把肖永忆扶了起来。
“我们已经脱离航道了!”肖永忆的脸色红润。
“你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我们现在在哪?”
“你以为这会和计算霍曼轨道那样简单吗?根本来不及的。”肖永忆说着,把星图摊开。
这时,整个房间都闪起了红灯,这是最严重的警报信号。
“我们要坠毁了吗?”杜兰特问。他站到星图前,想要搞清楚状况,可是有某种强烈的干扰正在影响显示,全息尘像被磁场和引力拉扯的粉屑,星图显出诡谲怪诞的景象。
“我们应该就在常沙星附近,这些干扰一定是临近行星的表现。”
“你确定这就是常沙星吗?”
“非常确定,如果计算没有错的话。”
又一阵颠簸,更剧烈,幅度更大,他俩不得不坐回到驾驶位上,防护带和驾驶面盔把他们固定得死死的。有一阵子,全息尘恢复了正常,他们确实在星图上看到一颗巨大的行星,“老獾级”正急遽往行星上撞去。
“做好大气层迫降准备。”肖永忆说。
杜兰特苦笑了一声。“老獾级”是一艘空间工业船,没有行星降落能力,而且它的能量槽已经见了底,无法启动迫降模式了。可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降落了。
保护罩被打开了,硅合体外显出一颗巨大的淡黄色星体,恒星的光在厚重的大气层上泛着深沉的光晕。
对于这艘老旧的空间工业船来说,选好角度至关重要,角度太大会引起“漂移”,角度太小则会因为速度太快面临烧毁的风险。肖永忆把最后的能源用在变轨和降速上,飞船以合适的角度冲入了行星的大气层。那整流罩本是用于工业采矿中穿越电离子层的保护罩,现在强行打开了,不稳定的灼热气流正在使其脱落。整个飞船都在颤抖,看样子它就要散架了。哪怕是再支持一会儿的时间也好,他们已经能看到星球上那一望无垠的沙漠了。
迫降的一瞬间,几次强烈的撞击袭击了控制中心,无缓冲舱的控制室被撕开了几道裂痕,幸而强化工业舱隔壁的保护以及沙地的缓冲把冲击对他们的伤害降低到了最低限度。杜兰特解开安全带,然后帮助肖永忆解开。他看到肖永忆完好无事,松了口气。
这是一颗氧气含量适合人类的星球,只是,它太热了。骄阳似火,一望无际的沙砾被晒得滚烫,闪着刺眼的光芒。“老獾级”趴在一座沙丘上,纹丝不动,像一头死去的骆驼。那沙丘被坠毁的飞船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坑,坑的两侧,光滑的沙线蜿蜒着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杜兰特和肖永忆从飞船上找出一些必需品,带了一天的干粮,把各自的野外生存套装塞得满满当当的。杜兰特对往哪走显得一筹莫展,肖永忆却似乎早有成竹一般。她根据恒星运动的轨迹调整了几次方向,然后就不再修改。
他看出来了,自从降落常沙后,她脸上有一种紧张和激动,还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她一定是到这个地方来过,并发生过什么。
怪不得这颗星叫常沙星呢,一眼望去,托着落日的沙漠浪头在风沙中翻滚,像是一片暴风中的海,冒着热气的沙砾把一切从地面蒸腾起来,扭曲着烦躁的视觉。炙热的阳光及炎热的沙漠反倒把他俩之间交流的热情烧没了,一路上他俩一句话也没说。落寞昏暗的太阳贴着远处沙丘的棱线渐渐落下,风沙笼罩着的大地显得更加黯淡,透出一层昏黄。到了晚上,沙漠的气温陡降至零度以下,幸而生存服为他们提供了安全的体温。
夜晚,繁星布满苍穹,肖永忆仰望天空,用各种手势在虚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识别什么星座似的。简单休息后,她又调整了一次方向,俩人一前一后地往那个方向走去。杜兰特掉在她身后,压抑着一肚子的怨气和疑问。他现在确定,她一定是来过这个地方,但她就是对此缄口不言。
从离开坠落点算起,他们已经走了二十多个标准时了。这个星球的自转周期大概为三十个小时,当那一轮金黄的太阳缓慢从地平线下冒出头时,似火的朝霞染红了他们前进的方向。借着光,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再走近些,那条黑线长高长大,变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肖永忆转过身来,兴奋地抱着杜兰特,大声说:“看!”她回身指着那片森林,“我们就要到了!”
杜兰特苦笑了一声。到哪了?去干嘛?他一头雾水。他本来窝着一股气,但见肖永忆那振奋又活泼的样子,他又没那么多抱怨了。但他仍然板着脸,想把自己急于知道一切的迫切情绪传递给她。她嫣然一笑,转过身跑远了,还不忘回头招手催促。
很快,他们陷入了新的危机:这是个荒无人烟的密林,他们对其简单搜索和勘察后发现,那里除了茂盛的植物以及几片死气沉沉的沼泽外,什么也没有。日暮道远,饥肠辘辘,眼看着天要黑了,他们不能冒着风险进入森林深处继续寻找。杜兰特在森林的边缘发现了一些动物,他用随身携带的生存工具,很容易地抓到一只獐子。
密林中影影绰绰,似乎有数不清的恐怖藏于其间,使人胆寒。看来这一晚必须在野外露宿了。他们推测,在这危险的树林中,寒冷和野兽是最大的危险,因此火和避险的休息地是必须的。杜兰特拾了大量干柴和藤蔓,在森林边缘一处靠着岩壁的地方布置了一块临时营地。
他用原始的办法生了火,含着树脂的枝叶在火舌中噼噼啪啪作响,一股湿润的温暖气息弥漫开来,蒸汽四溢,驱散着周围的寒意。他又开始制作休息用的吊床。他用柔嫩的细枝穿过数根芦苇编成一条条的粗藤条,然后再用结实的藤蔓把它们编织起来,做成一张席子,大概有两米长。他把席子的两端用藤条束起来,拉紧,拴在一颗树的两根枝丫上。这样,席子就离地面有两米多高了。如果遇到一般的体型较小的野兽,这个高度应该是安全的;但如果遇到体型很大的野兽,那这就不够高了。但这是杜兰特能找到最高且牢固结实的树枝了,这一带的树木都太细太矮了。他不知道这个星球上有没有他担心的那种猛兽,但从獐子那机警的眼睛以及矫健的四肢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肖永忆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只是偶尔为他递去几根制作材料。他做得满头大汗,但一切都很顺利。这些技能一定是战争时期的记忆留给他的遗产。
做完这一切后,他俩坐在火堆旁,搓着手,深吸着温软的空气,暖流让他们冻僵的身体柔软起来。
肖永忆负责打理动物尸体,她蹙着眉完成了一切。她站起来,伸出脚尖,把靴子反复在脚底的一块石头上蹭着,试图刮掉那上面粘着的脓血。她看着那头獐子的尸体,脸上浮现出一丝抱歉的表情。她盯着手上的木匕,上面的血迹兀自未干,血迹是腥红的,带着浓浓的鹅黄色。他则看着火堆出了神,满腹心事的样子。
“你还冷吗?”杜兰特将一根新折的藤条放到了火薪堆里,火苗绕着潮湿的枝疼的间隙蹿了出来,蒸腾的热气更浓了些。
肖永忆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肖永忆又抬头望着那几颗最亮的星辰。此时,暮色渐沉,天色渐渐淤青,那层天纱在渐渐黯淡,四周天际边疏星点点,而穹隆中心的那条星河却越来越清晰,熠熠闪耀。
“我在想,”杜兰特欲言又止。他用红针树细长的叶身箍住袖口,开始剥那只獐子的皮。最后,他终于说了出来:“我爱你,我相信你也爱我。所以,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存在任何的秘密。”
“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秘密。”肖永忆说。
“但是,你一直都不告诉我所有事情。”
“有些事我还需要点时间来确认。”
“但是你可以先告诉我,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肖永忆看着杜兰特,后者的眼睛里蕴含着请求的意味。她笑了,说:“别把我们搞得好像是在吵架一样。”她并拢双脚,用手抱住膝头,望着天空,“这些星星看似凌乱地摆在天上,实际上他们正在告诉我们方向。就在刚才那一刻,我非常确认这就是那颗星球,常沙星。只是太过久远,它被时间的长河侵蚀得不成样子了。”她说,他的声音透着岁月被煎熬的苦涩。“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现在是合适的时机吗?”杜兰特问。
“算是吧。”她说。
他不再说话。他知道,她言不苟合,行不苟容,她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果然,她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述那个极其遥远的故事。那个故事发生在“圣战”之前,是肖永忆童年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