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止一次地，我从父母口中得知这样一个信息：我们来自原生世界，花环是困住我们的某个奇异空间。或许那些童话都来自所谓的原生世界，但我始终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样子的，和这里又有什么区别。通过母亲的语气和表情，我能强烈地感受到她对原生世界的依恋和美好向往，好似一种对故乡的眷恋，和如今的我依恋花星的情感一样。可是，一直以来，在我的心目中，原生世界却是个虚幻而遥远的世界，花星才是我最眷恋的故乡。
有时，父亲会显得很消沉，独处时，他偶会把平时不敢说的话发泄一通。有一次我看到他对着阿斯特拉自言自语：“实际上，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去拯救什么世界，也不想有所改变。上天对我真是太好了，在花环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和杨熙一起生活、拥有一个乖巧的女儿，每一件事都是我曾渴望的，现在居然凑到了一块，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有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充满忧虑地对阿斯特拉说：“要支撑如此庞大的真实世界需要巨大的能量，这些能量从何而来呢？按照能量守恒定律，它必定要从原生世界中汲取。也就是说，原生世界的能量正在流失，最终变得空无一物。那时才是真正的末日。”
有时，父亲会一改消沉的情绪，和母亲兴致勃勃地讨论一些问题。
“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感到很困惑。”
“然后呢？”母亲饶有兴趣地问他。
“现在我已经想通了一些！”每当母亲仔细倾听时，他的兴致会很高昂，“还记得那次我救了你之后在废墟里作出的那一番推测吗？”父亲很自豪地说。
听父亲这样说，我感到很惊讶，父亲是那么羸弱，而母亲是如此强健，他居然能够营救母亲，这增加了我对父亲的崇拜之情。
“我当然记得。”母亲笑着说。
“我无数次地想象过，谛听可能创造了一个炼狱，把人类全部囚禁了起来，用各种可怕的手段对付人们。可是，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利用花环程序创造了一个世界，用超大的空间、几乎永恒的时间、美好但虚假的生活、扭曲的世界观来困住人类。拥有复生系统的人们会逐渐丧失记忆，直至完全忘记自己是谁；没有复生系统的人们则只能通过代代相传，把他们知道的一切通过后代传下去。不管是哪一种，经过千百年之后，人们的记忆会淡忘，会扭曲，最后忘记了自己的家园和使命。我曾通过终端查过系统，如果换算成‘年’的话，这里已经运行了七百年了。我敢说，大部分人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靠传统繁衍而生存的地区，第一代的人类早已死去，他们的子子孙孙都是在花环中出生的，就像永忆，他们以花环为家，对原生世界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
这回轮到母亲沮丧了，“原来这里已经过去七百年了，那我们地球会不会…”她没有说下去。
“不会的！”父亲以少有的笃定语气说，“你忘记了吗？当年我被困在一个死角里长达两年，可原生世界仅过去几十分钟而已。也就是说，异空间和我们真实空间在时间流逝的体验上是不相同的。运气好的话，如果我们现在能回去，也不过才过去十多天而已。”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机会？”
“当然有机会！只是，”父亲斟字酌句时总是用手指敲打另一个手背，“我在考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记得我们当时的怀疑吗？要创造一个如此巨大的世界是需要蓝本的，而它的设计蓝本就是花环的程序。当初传闻，云游把花环卖给了历世达，这一点看来是真实的。花环的程序和数据是庞大的，有能力掌控它会是谁呢？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袁世达。”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
***
肖永忆讲述着，杜兰特倾听着。
火堆已经熄灭了，星空斗转，星光在杜兰特和肖永忆的头顶悄然移动着，森林中静得可怕。肖永忆出神地望着星光璀璨的夜空，继续娓娓道来。对于肖永忆讲述的故事，杜兰特有些能听懂，有些却不明所以。他一直沉浸在肖永忆父母的故事里，并为这一对终其一生都努力着试图去拯救世界的夫妻产生了一种崇敬的情感，并为他们的赤忱所感动。后来，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肖永忆俩人堪称绝世情缘：他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经历千山万水才走到了一起，而且，恰巧，他俩都肩负着一个相同的责任，只是肖永忆那份责任是由她父母传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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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永忆继续讲述：
在实验室里还有个奇怪的装置，像个供人睡觉的舱室，但很小，仅能容得下一个人。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父亲曾告诉我，那叫复生舱，是复生系统的一个终端。整个复生系统很大，就像一个网络般密布在花环的内。他还说，很多核心星域都部署了这种复生舱，它是复生系统的终端。他还说了一句当时的我完全听不懂的话：“那本是为玩家提供的一种无限复生的功能，现在却被掌权者修改成了控制人类和表现权力的象征。”他用我的生物信息进行了一次演示，教会我怎样利用输入设备来接入复生系统的终端，并采用代码编辑的方法把人体信息注册到系统里面去。他使用一种特殊的设备对我进行了扫描，然后在里面修改了时间和终端编号。他说，这样就能控制一个人在任何时间任何终端复生了。
这时，杜兰特打断了她，问：“所以你知道怎么修改复生功能是吗？”
肖永忆笑了笑。
杜兰特想起什么，问：“当初在第五商港，那个和方文柏的复生产生了冲突的李雯女士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我只是延缓了她的复生时间而已。”肖永忆笑道，接着，她凝视着杜兰特，神情道：“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知道我会怎么办吗？”
杜兰特疑惑地看着她。
“我会把你的复生时间和地点都修改到我的身边来。”她狡黠地说，“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你会离开我！”
杜兰特回望着她。这时，他深刻感受到她对他的感情，他心里暗暗发下誓言，一定在有生之年，好好偿还她的爱。
肖永忆继续讲述：
有一次，父母因为这件事情吵起来了。通常，他俩之间的吵架几乎是一边倒的，父亲完全拗不过母亲，他最强的反击就是用喋喋不休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听到母亲问：“使用那个东西后就没办法恢复记忆了吗？”
父亲说：“不知是谁修改了系统的设定，记忆的信道被封闭了。”
母亲说：“那就别指望我会使用那种东西。”
父亲说：“可是，几十年后，我们就会…”
母亲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请别说出来好吗？”
“我不明白…”父亲又开始不停唠叨。
母亲干脆地打断了他：“如果我用了它，从那个里面走出来的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忍受不了这一点的。”
“可是从逻辑上来说，她就是你啊。”
“我们讨论过这种问题，所有细胞都不再是我的而是被新生产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她不拥有我的记忆。我实在不能忍受另一个我占据你对我的爱，你会继续爱她，亲吻她，抚摸她，甚至…答应我好吗？让我们像正常人一样过完这一生，让我们彼此拥有最纯洁的爱，有你，有永忆，此生足矣。”
父亲的声音变得颓丧：“这个责任太沉重了，而我们这一生太短暂了，面对浩如烟海的花环星系，我们会像大海里的孤帆，一个激浪便会轻易将我们覆灭的。”
每当此时，母亲会用安慰我的语气安慰父亲说：“书友，振作起来。无论如何，只要我们努力去做了，并且，我们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对得起我们的良心，对得起我们的朋友，对得起我们的故土，也就是了。”
总体来说，花星的生活快乐而美好的，我一度以为，我们会一直生活在那里。母亲是一个生活仪式感很强的人，父亲则是个知足的人，我从未想过他们会想要离开那里——美丽而宁静的花星。
当第一次坐上阿斯特拉离开地面时，我体会到飞翔的新奇感觉；当我第一次从高空俯瞰木屋，巨大的湖泊反射着阳光，像一颗珍珠，广阔的大地呈弧形延伸至视野尽头；当阿斯特拉穿过云层，天空从蔚蓝色变成黑色，繁星闪闪，像是无数双好奇的眼睛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当阿斯特拉往深空中快速驶去时，当我回眸花星，它的身体已变成一个小点儿，这时，空旷浩瀚的宇宙第一次震撼到我的心灵。就这样，我们踏上了环游花环的旅途。在当时，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游览，未承想，对于父母来说，这是他们的不归之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