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旅途之初,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我缠着父母为我讲这深奥的宇宙,和阿斯特拉进行对弈、电子游戏、驾驶技术交流。我们的储备非常多,船舱里塞满了食物和生活用品。
父亲说,阿斯特拉的曲速引擎被他改装成利用“量子涨落”作为能量来源。当我问他原理的时候,他又说出一通我无法理解的话来:在宇宙空间中的任何地方,即使是真空,每个量子都在发生着能量的变化和涨落,并不断产生着短暂的引力场。这个能量存在的时间非常短,转瞬即逝,但可以被引擎利用起来。父亲说他早就想在花环里创造这种引擎,只是在这一次才得以真正实现。因此,从理论上来讲,阿斯特拉永远不缺能源。
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在某个星球上降落,并上去搜寻一番。那时我才知道,宇宙中存在着数不清的恒星和围绕其旋转的行星,但是大部分行星都是荒无人烟,并且环境相当恶劣的,完全无法和花星比拟。有的星球吹着可怖的大风,闪着可怕的惊雷,甚至还会从天空落下恐怖的石头雨。尽管如此,父亲仍然坚持到那些星球上去搜索,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很快我就体会到宇宙的庞大、人类的渺小以及星际旅行的沉闷了。大多数时候我都无所事事,只能坐在驾驶室盯着窗外那一层不变的星空发呆。我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舒适的花星去探索未知而危险的宇宙呢?我开始想念花星上那无忧无虑的生活。我问过父母,在这个话题上,他们缄口不言,好似想要特意隐瞒什么。后来我又听到他俩为此争论过一番。
父亲说:“她慢慢长大了,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
母亲却说:“我不太确定,但我觉得这是我们的责任,不应该把她扯进去,她应该过自己的生活。”
“但是她已经在过这样的生活了。”
母亲不再言语了。我能看出,母亲很矛盾。
曲速引擎是一种能弯曲周围空间并实现快速跳跃的引擎,导航舰的航标跃迁就用到这个原理。但每一次跃迁都会消耗大量的能源,结束后又得为引擎充能才能进行下一次跃迁。在此期间,只能靠无介质推进器前进,直到引擎积蓄到足够的能量,如此反复。和那些靠恒星或反应堆为引擎充能的飞船原理不同,阿斯特拉可以随时靠量子涨落产生能量,效率更高。
这种孤寂的旅程持续了数年。
有时,我以为已经穿越到宇宙的尽头了。父亲却用花星上的距离来和我们走过的距离打比方,他说,我们还没有走出木屋前的菜地呢。父亲简直是花环的活地图,所有地区—包括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都如数家珍。没事的时候,他就会在地图上为我讲解,时间一长,我就对花环的分布逐渐熟悉了。花环像一个巨大的花瓣,花星大概位于这个花瓣的最外层,极为偏僻,我们一直在从花瓣外侧往花心的方向航行。父亲没有说错,从全星系的范围来看,我们只移动了一个指头那么长的距离。
随着航程的继续,我们的食物储备逐渐消耗殆尽,母亲着实为这件事伤了一段时间的脑筋。幸好,我们来到的地方虽然仍旧偏僻,但终于是有人的星域了。大多数星球都住着少量的人,并过着简朴而平淡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至一处,母亲便会用一些从花星带来的物件和当地的农民交换粮食,这个举措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可是,我们带的东西终有尽时,很快我们就失去了所有可以用于交换的东西,最后,我们不得不在沿途的星球上待上更长的时间。
为了生计,我们必须工作。
我们在一颗盛产茶叶的星球拥有了第一份工作,那里的人们在所有缭绕着雾霭的山腰上种满了茶树。母亲找到了一份摘茶的工作,我们就此定居下来。母亲开始熟悉茶的种植和采摘,我也渐渐喜欢上了茶以及与它相关的生活。父亲却不喜欢这项工作,那需要起早贪黑和坚强的体魄,但他必须依着母亲。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跟着母亲天天在茶场工作。天未亮的时候我们就得起床,在满是露珠的茶田中采茶。母亲教我采茶的技巧、采摘长度,教我怎样采摘最鲜嫩的部位,如何精挑出最优质的茶叶。我们会一直采到中午,直到累得精疲力尽,背上的兜也被装得满满的。
我们会把茶叶背回茶场,并初筛一遍,把一般的茶叶在平整的地坝里摊开,使之均匀地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放在篾晒垫上的则是最好的茶叶。我会靠在茶厂的墙壁上,看着阳光炙烤着茶叶。茶叶在暴晒下渐渐失去水份,整个茶场都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青草味。吃过晚饭时,我再去看,柔软的茶叶已经蜷曲起来,不再是软嫩的黄绿色,而变成了老辣的咖啡色。
之后,同厂的工人们用排扫把茶叶聚拢到一堆,用簸箕装起来,运到杀青室。那里预备了十多个预热好了的大铁锅。几个工人赤着膀子,把茶叶放到锅里去炒。受热的茶叶蒸腾出一种炙烤的糊味。他们说这叫杀青。
出锅的茶叶再次平铺到篾筛垫上,数十名女工开始用自己柔软的手掌对其进行搓揉。这是母亲最喜欢的部分。她说,她能感受到茶叶是在此时被赋予了灵魂的。最后,这些茶在烤制、提香、干燥后,变成一条条造型优美的茶条。
很多从其他地方降落的商船对茶星上产出的茶叶非常感兴趣,商人们在市场上对散装的茶叶进行抢购,简直是趋之若鹜。后来我们得知,这个星域的大部分行星有个相同的特点:土壤里有一种特殊的成分,产出的茶叶拥有一种神奇的比之其他茶更能令人产生兴奋的特性,据说合理使用还能唤起人们遥远的记忆。母亲对这一点相当感兴趣,她敦促父亲对这些茶叶进行研究,但阿斯特拉上缺少精密的化学实验器材。
我不但在茶星上度过了一段相对稳定的生活,还上了那里的学校。实际上,我一直渴望过上那种单纯而稳定的生活,即使是在普通人眼中显得呆板而乏味:迎着朝阳醒来,吃一碗面条,背着书包去最近的学校,懒散地在课堂上发呆,做的都是简单而轻松的事情。在学校里我还交了一些朋友,晓丽就是其中一个,她是我这一生中第一个同龄的人类朋友,每天我们都裹在一起玩耍。这些当地人办的学校似乎对母亲教我的那些知识和技能并不感兴趣,他们只教授与种茶和制茶相关的知识,并把毕业的学生介绍到各地的茶厂去工作。
好景不长,不久之后我们就离开了茶星。
那时,我已经长到十多岁了,是个非常敏感且自尊在苏醒的年龄,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叛逆期。从那时起,我开始强烈地感受到父母的与众不同。我们从不在一个星球常住,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中度过的,至多几月,甚至是几天,我们就会换一个星球生活。他们似乎急着赶路,去找某些叫主题星的星球。父母不再拥有固定的工作,而我也不再有固定的朋友,稳定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如果一直只有我们一家人,我绝不会感受到什么不同,但有了对比就不同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常常让我感到脸红,我开始提出了抗议和不满。
“我们为什么老是要赶路呢?为什么晓丽就可以一辈子生活在茶星呢?我们回到茶星或者花星去生活好吗?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流离失所的生活了!”
每当这时,父亲会耐心地给我讲一番我完全听不懂的大道理,而母亲则会在我多次发问后用大声的斥责来试图让我屈服。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俩的行为越来越激进,经常做出与常人相异的言行。他们频繁地在新认识的朋友或陌生的人群面前大谈那些惊世骇闻的观点,宣称这个世界是个囚牢,而我们则是从另一个世界来解救众生的人,他们希望世人苏醒过来,帮助他们一起拯救这个世界。
周围的人当然不相信他们说的话,甚至认为他们精神有问题。他们还常把游说的对象放到那些有权有势的乡绅富豪身上,希望能通过他们的财富或号召力来实现他们所谓的理想。我们常常因此遭到更加恶毒的谩骂甚至嘲讽,往往,被扫地出门是最好的结果。
不稳定的微薄收入助我们度过了那些艰苦的岁月。每当我们筹集到一定的钱时,就会把它们全部用在维修阿斯特拉和食物上,并踏上去另一个星域的旅程。有时候我在想,虽然经济拮据,但如精心规划一下,我们完全可以在某个地方建立一个稳定的居所,建造一座木制房屋,买几亩田地,过上稳定的生活。但显然,他们根本没有这种打算。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非常沮丧和伤心,也时常感到丢脸,即使是很短暂的友谊我也不配拥有了。
许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当年他们那样做的危险——他们宣扬的思想居然和叛区流行的异世教如出一辙,这些危险的言论在很多地方都是被禁止的。但这些危险没有阻止他们的言行,他们依然我行我素,这种生活一直持续着。有时候我非常纳闷,为什么非要用这种特异的生活来装点自己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正常人家一样过稳定而美好的生活呢?我常常惊异于他们的执着,即使是那些最艰难的时刻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心,到底是什么在支撑他们的信念呢?如此坚定的信念。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用敌对的态度面对我们。偶尔遇到一些良善的人家,他们会用怜悯的施舍和少量的钱币打发我们。母亲会向他们耐心地解释我们不是乞丐,并趁机重复那些具有煽动性的言论;父亲虽不善于表达,但实际颇有学识和智慧,他会用更加隐晦和婉转的话题来引导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