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旅途当然不会一帆风顺。
联盟军和抵抗军正在打仗,我们似乎正在战区的边缘徘徊。许多官方要道受到了管制,我们经常要躲避激烈交战的地方,绕过那些在战争中满目疮痍的星球。渐渐的,我们也能摸清规律:如果降落点在管制区,就得收敛一些,因为联盟区的巡查会更加严格,根本不允许随便把“异世”挂在嘴边的人存在。有那么几次,联盟警察已经把我们的画像挂在通缉墙上了,我们在那些地方寸步难行。我们不得不赶紧离开,并尽量选择非管制区作为行进路线。纵使在非管制区,人们也表现得很谨慎。某些地方离联盟的控制区域很近,人们担心自己的恒星被他们掠夺了去,地方治安组织会以相对温柔的方式告诫我们不要在本地宣传危险的言论。
我要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我无数次地问过自己。是相信父母的说法——这个世界只是虚假的——还是随从世俗相信眼前的一切?我当时并不知道。但我想通了一些问题:按照父母的说法,他们进入花环的世界晚于大部分人十来天,这导致花环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七百年。对于第一代进入花环的人来说(比如我的父母),原生世界是个实实在在的记忆;但花环既然已存在七百年了,大部分后代对原生世界很陌生,是完完全全的“本地人”。且不说这种话是否可信,对于后者来说,“原生世界”只是一个存在于宗教故事里的美好希冀,人们可以向往,但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之承担生存的风险。追根究底,谁能真正证明“原生世界”的存在呢?只有“首代人”说的话可以作为佐证,但任何人都可以反驳说,他们只是做了一个虚假的梦而已。总而言之,这些言论太不可信了,或者说,去信它的代价太高昂了,除非,它事关生存。
无论如何,正是习惯让人遗忘,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年后,我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即使不赞成他们那种“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状态,但也不再反对了。真正改变我的,是在“暗寂区”的见闻。
十多年间,我们经过并停留了几百颗星球,这些曲折的航线圈定了我的青春,也震撼了我年轻的心灵。
联盟军对抵抗区或非管制区进行恶劣的侵略,并在占领区的恒星上大肆修建戴森球,攫取它们赖以生存的能量。按协定,戴森球的运行周期正好是一年,因此,这些在地狱边缘挣扎的人们在光明和黑暗的交替中生存。也就是说,暗寂区的人最多只能享受一周期的光明,紧接着,他们将堕入另一个周期的黑暗和寒冷。等到下个周期,阳光重回大地,撑过黑暗的物种再次复苏,获得生机,等待下一次黑暗。我们把这些被联盟当局掠夺阳光的地区称作暗寂区。
可别以为这种情况是联盟当局大发善心的结果,因为戴森球在汲取整年的能量之后还需要一年的时间来修正和消化,因此一年一隔的明暗交替生活成了暗寂区人民的终生宿命。
我们曾体验过黑暗忽然降临的时刻,前一分钟还艳阳高照,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下一秒钟恒星就熄灭了,仿佛宇宙被关了灯。不仅光芒忽然消失,连空气和土地都似乎忽然凝固住了。当时我吓得哭了起来,父亲赶紧把我们护到飞船上,灯光和暖气渐渐抚平了我的惊惧。接下来的几个月,黑暗和寒冷统治着暗寂区,黑暗是彻底的,像是被夺去了生命的眸子,充满了惶惶不安的恐怖,而寒冷也是彻底而沉寂的,充满了空气都被冻结起来的死亡气息。
也别认为暗寂区了无生息,生命的顽强程度和生存方式恐怕是最令人惊奇的。当我们降落到那里并对其深入了解后才能一瞥其景,仍有少量的生命在暗冷的地狱中演绎着无助和勇气。大部分依靠光合作用的植物在半个周期之内就死亡或被冰冻了起来,如果它们能撑过一个周期的话,会成为这个星球上最顽强的物种。几乎所有耗氧量巨大的动物都遭到了灭顶之灾,只有一些小型的,进化出“安眠”功能的动物还能苟延残喘。我们发现很多暗寂区出现了一种新的生物,它们像植物又似动物,有能呼吸的枝叶,也有能存储能量的“保温皮肉”。它们能在“光明期”通过光合作用生存,并把大量的能量存储在中心那个巨大的皮囊里;它们能通过腹部的鞭毛缓慢移动,去融化的水源处补水,并在“暗寂期”来临前移动到有地热的地方进行休眠。我们把这种生物叫做“休眠兽”。
当然还有人,只是,他们变成了一种不知道是否能称作人的人。
听说,在戴森球运行之前,大量有能力的人都乘坐私人舰船或价格昂贵的客运舰离开了暗寂区行星,并前往联盟管制区开始了新生活,而留下来的人——他们被称之为懒散、堕落、肤浅、无用之人——则只能听天由命。但是,“天”都已经不存在了啊,毫无办法,也只能“由命”了。实际上,他们根本由不得自己,要活下去,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没有了恒星照耀,人们只有变成野兽才能活命。
半个周期后是最难熬的时刻,地表温度会降到零下五十摄氏度。人们如果想要活命的话,就必须寻找能产生地热的地方。火山活动活跃的地区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地方,他们围绕在活火山周围苟活着,如冬天的猫狗倚着火炉。某些具有放射性衰变的能辐射温度的地方也成了人们的候选,温泉可以维持人体的温度,非阳光依赖性动植物成了他们仅有的口粮。即使如此,这些热量仍然杯水车薪。人们在极度匮乏的资源中悲惨地死去,人口越来越少,逐渐达到一种最低限度的平衡。
经过几个周期的“明暗交替”,顽强的幸存者逐渐掌握了一些生存技巧。在光明期,他们会在火山区周围大兴土木,挖掘出可供保暖和掩护的地下巢穴。他们发现了进化出来的休眠兽,并且将之列为主要的捕猎对象,并存储在巢穴内,度过漫长的“暗寂期”。他们就这样凄惨地活着,周而复始。
所有幸存的人都明白这一点:联盟不倒,所有的苦难就不会停止,像紧箍咒一样永随其身。每一次黑暗来临,他们就会变成野兽,为了生存而搏斗;每一次光明降临,人们会苏醒,钻出漆黑的巢穴,回到地面,沐浴着阳光,从头再来。他们大多人都变成哲人、思考者,用这种方式阐释生与死的意义。他们没有被黑暗完全侵袭,没有被死在身边的尸体所恫吓,他们头脑清醒,心怀目标,生活要如何继续。那么,他们该反对谁?反抗谁?他们并不畏惧死亡,死只关乎肉体,他们需要精神上的慰藉。
我和父母在暗寂区待了很长时间,并非因为想要体验这样的生活,而是这里的人们更能接受他们的观点。他们都想起来反抗,并为所有抵抗联盟的人贡献一份力量。
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听到你的事迹,所有处于悲惨中的人都在等待你率领着抵抗军去解救他们,所有的吟游诗人都在歌颂你的事迹。我常常听一些吟游诗人讲到一些遥远的故事,其中就包括抵抗军的英雄事迹。
吟游诗人吗?它是一种靠讲故事为生的人,在心宿区,他们叫说书人。说书人靠讲评书维持生活,他们常常在路边拉一根条幅,摆一张桌子,手持折扇和醒木,吆喝着,向路人兜售着故事。要知道,联盟区没有书籍,人们很喜欢通过他们获取到远方的故事。只是,心宿区的说书人用醒木击打桌面来配合讲述的节奏,故事更加乐观,情绪更加高昂;而暗寂区的吟游诗人更有一种悲伤的气质,他们用琴弦或玉石伴奏,用忧郁的歌声来讲述悲伤的故事。
我喜欢他们讲述的关于抵抗军的故事,期望他们来拯救这些苦难和血泪。我聆听着这些故事,为其乐而乐,为其哀而哀,为其振奋而振奋,为其感动而感动。我在故事中首次听说了杜兰特,抵抗军的领袖,异世教的英雄,也就是你。
我至今记得吟游诗人唱的那首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那是一个关于“三过四辅”的著名战役的战争故事,一席人围着吟游诗人聚精会神地听,个个悠然神往。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唱出来,把我也带到那个金戈铁马的战场上,“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我仿佛看到你那飒爽的英姿,驾着亿万战舰,带领无数悍勇的战将,踏着星海,令联盟军闻风丧胆。“寰宇星高,敌军夜逃,欲将舰逐,血撒宿昴。”
在当时,我的想象中,你犹如天神下凡一般,是个骑着白马,能拯救苍生的英雄。
能改变人的只有时间,时间也确实改变了我。我从一个对父母观点的怀疑论者变成一个坚定的支持者。我不仅开始相信“异世”,且坚定地信仰着拯救那异世的信念,这是被耳濡目染的结果,是亲眼目睹了那些生活在压迫中的苦难人民后自然而然催生出来的信仰。
抵抗军的事故同样也振奋了父母的情绪,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航线已经在往抵抗区的方向修改了。在往抵抗区航行的最后一站,我们顺便去考察了一颗途中的主题星。多年间,我们已经考察过许多颗主题星了,但都没有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这颗主题星叫常沙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