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来,姜国和刘国发生了冲突,为了争夺圣地,两国大打出手,继而爆发了一系列的战争。常沙星变得混乱起来,局势愈演愈烈,姜国也不能很好地保护我了,我不得不离开那里。
终于,肖永忆的讲述停了下来,脸上显出一种悲凄的落寞。杜兰特知道她正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于是想着如何安慰她。
“后来呢,你离开了常沙星,去了哪?”杜兰特问。
肖永忆深呼一口气,仿佛把郁结的往事都吐了出去。她转过头,用手背大大方方地把眼角的泪花拭去,嫣然道:“后面的事情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把目光重新投回远处,天际线上,曙光初现,“我能去哪呢?父母几乎是我生命的全部,离开了他们,我像失去了灵魂。当然,很快我就振作了起来,因为我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还记得那些吟游诗人讲过的故事吗?我想要把父母的事业继续下去,但必须依靠抵抗军。我到处打听抵抗军的消息,很快我就获知,抵抗军正面临危机,你正面临危机。我马不停蹄,驾驶着阿斯特拉赶往Y13。我要去救你,你将成为我人生的倚靠。”
破晓,四周悄悄升起雾霭,朝霞的光穿过枝隙叶缝,投入丛林间,周围如笼罩着一层懵懂的银纱。
肖永忆讲得太投入了,杜兰特也听得太入神了,他俩都没有注意到四周围那微妙的变化:几声清脆的鸟鸣陆续响起,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一阵树枝和叶藤窸窣的声音由远及近,某个恐怖的气息正在不断逼近。当他们惊惧地环看四周时,危险已经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非常克制的马蹄声。
几个马鼻子最先从雾霭中显现出来,接着,更多的战马出现了,它们正慢慢逼近。一队骑兵出现,个个全副武装,手持铁刺战戟,头戴鹿角战盔,全身木制黑甲,胸铠上镶了个白色的“姜”字。那些乌黑的战马打着响鼻,戴木盔,驼着鞍,套着辔,呈个扇形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他们的旌旗上也有“姜”字的字样,肖永忆看着那象征着家族纹章的旗帜,若有所思。他俩颇有深意地对视了一眼,似乎都在惊叹: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杜兰特感到很奇怪,肖永忆眼神中的惊恐只是一闪便逝,随之则是成竹于胸的淡定。他转念一琢磨,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她似乎就是奔着姜国来的。
一支箭矢破空刺过,“嗖”的一声钉在肖永忆身旁的树干上。
“他们不是刘国人,他们是外来人!”有个穿黑甲的战士大声喊了起来。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更多的骑兵围了过来,像是看怪物一般端详着他俩。
杜兰特站起来,挡在肖永忆身前,并把双手举起来,示意没有敌意。没等他发话,一队持着长戟的士兵从骑兵后面越过,快步移动到他们身前,把他俩围了起来。杜兰特试着和他们沟通,但对方始终一语不发,只是将长戟高高举着。他发现,这些士兵的脸上除了戒备外,还有一丝畏惧。
一名像是领头的将领勒着缰绳,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天空,显得颇为踌躇。他和身边一名军士商议了几句,然后问道:“你们是外来者吗?”
杜兰特不知如何作答,肖永忆大声答:“我们是外来者,想要见你们的国公。”
“姜国只有王,没有公。”将领说。
“那我就见你们的国王。”
将领似乎正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惊讶,他那仍旧铁青的脸皮下藏着一丝疑惑和兴奋。他做了个手势,一名士兵向杜兰特走去,很礼貌地要求他们交出武器。他没有携带枪支,只有一个应急工具袋,他把装着小刀和铁铲的袋子整个递了过去。
将领满意地点点头,命令道:“把他们带到宫里去!”他说完,勒转马头,呵斥着几声,整个队伍前队变后队,押着他俩往森林深处走去。
肖永忆和杜兰特感到有些疑惑,这一千年来常沙一定发生了很多变化,导致他们对外来者的态度也变了。他们显得既敬畏又戒备,一路上小心翼翼,既没有绑住他俩,也没有呵骂和催促,整支队伍的气氛显得有些安静和诡异。
有了人领路,剩下的路程异常顺利,只用了几个小时,他们就穿过森林,到达了目的地。
当肖永忆抬起头,越过宽阔的田野,把目光投往那高高的丘陵时,她笑了。她的笑是一种跨越了千年的凄苦等待和重回旧地的欣喜混合作用下形成的笑。
队伍继续前行,她看得愈发清晰了。如今,那城堡式的住宅仍然矗立在能够俯瞰周围麦田的丘陵上,只是它似乎荒废了,变得昏暗而残破,看上去,像是一只站在大石头上的乌鸦,警惕地注视着它曾拥有过的威严。再近一些,那城堡高高在上,人去楼空,只能看到一片风化的砖墙和废墟。
在经过丘陵时,那将领和士兵都下了马,跪在地上,朝着城堡所在的方向五体投地,口中念念有词。只有杜兰特和肖永忆没有跪,也没人强迫他们,他俩站在一片跪拜的人中间,显得很突兀。
杜兰特用目光询问肖永忆,后者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看来,那里就是“圣地”无疑了,千百年来,两国人为了争夺它打得是头破血流。他不知道现在哪一边正掌控着圣地的控制权,仅从那空无一人的残桓败瓦根本看不出来。
士兵们拜毕,站起来,夹着俩人继续前行。他们经过了大片的农场和田地,一些衣衫褴褛的农夫站在路边观望,目光呆滞。
队伍在圣地北面几十公里处停了下来,另一座占地宽阔的宫城矗立在眼前。宫城四周被一圈城墙围了起来,正中有座高大的城门耸立其间,城门上写着“姜国”两个大字。城墙以城门往两侧延伸,每过一段就有一座塔楼,楼台上均有两名弓箭手警戒。看这紧张的架势,他们一定还处于战争状态。等队伍走近,城墙上一名哨兵挥动着旗帜,将领在城门下喊了一句什么,城门的吊桥缓缓落下,迎接着他们的进入。
骑兵停了下来,似乎没有进入城门的打算。将领下了马,带着一队士兵保护着他俩走进了城门。杜兰特看到,城墙上的雉堞后面全是全神戒备的弓箭手。
进了城门是个巨大的广场,一条直通宫城大殿的白石路笔直地穿过,一直延伸到殿内。
必定是有斥候预先把找到外来人的消息传到城里了,路旁站满了看热闹的民众。城内的姜国人穿得明显要好一些,脸上的神情也更丰富,他们正用崇拜的目光跟随着他俩,有的人甚至跪在地上,把身体俯贴在地面,双手直直地伸向前方,默念着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杜兰特小声问。
“我也不太清楚。”肖永忆说,“大概,他们形成了某种特殊的信仰,关于外来者的传说都不知道流传成什么样子了呢。”
“如果他们都尊敬我们,事情倒是好办了。但是,这气氛诡异得太让人憋闷了。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呢?”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正殿前是个精致的小广场,能看得出来,这曾是个宏伟、肃穆的御前会客广场,如今,连这最森严之处都能一瞥战争的破坏力。
“他们一定还在和刘国人打仗。”肖永忆说。
“真不知道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杜兰特则担心地说。
广场四周林立的石柱有些年久失修了,根部的石膏外层剥落了,砖块正在塌陷,苍绿色的藤蔓在其上肆意缠绕,就像白骨上附着的褴褛。
经过拱廊入口时,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保卫着拱门,显得很庄严,其他士兵被挡在了外面,只有将领陪同他们进入。在他们经过时,卫兵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在了地上。他俩看到拱门的牌匾上用铜牌刻绘着一个大大的“姜”字,下面有“御前席”等小字。整个拱廊的灰白岗石墙壁上都是用彩绘刻画出一些场景和人物,栩栩如生,似乎正以顺着拱廊的方向讲述着一个漫长的故事。肖永忆匆匆而望,在短短的时间内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以备万一。
他们进了正殿。正殿很大,但却很简陋,地面上只铺着灯芯草作为装饰,墙壁上却特意凿出一些凹槽,放着一些神龛,墙边还有一些藤条编织的座椅和会客桌。肖永忆特意数了下龛位的层次,以此推断,姜国至少又传了三十代了。
正殿前方有数级简易的台阶,一张镀了铜粉的长石椅横在正中,上面端坐着一个消瘦的老者,一袭长袍落地,虽不崭新光鲜,但绣着的龙腾图案也颇为庄严,看衣着打扮必是此处的最高权力者——姜国的王。最彰显地位的应是他手上托着的一块圆盘状的璧玉,温润光洁,泛着隐隐的黄光,很容易让人想起价值连城的和氏璧,那必然是代表权利的玉玺类物品。一些地位略低的臣子则穿着各式简陋的短袍,坐在台阶下的座椅上,相互大声议论着什么。从这些权力掌控者们寒酸的打扮来看,必定是上千年的文化退步以及无休止的战争将他们变得越来越贫弱了。
他俩进入大殿时,恰好遇到一场激烈的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