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名蓝衣臣子跪在阶前，大声说：“吾王，机不可失啊，如今‘璧玉和外来者同现’，正是预言应验的时候。臣下以为应该按照祖训，把外来者绑缚在圣地的图腾上，由星辰来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吾王，臣下认为此举不妥。”一名紫衣臣子反驳道，“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我们应把外来者秘密藏起来，直到刘国军队撤军为止。”
“吾王，臣下倒是有个折中的办法，”另一名红衣臣子说，“自从外来者从天上飞下来之后，刘国军队就蠢蠢欲动，并把大军就驻扎在圣地以东，陈兵在姜国的边境上。为息兵罢战，我们最好把外来者交给刘国人，并且共同商议处置的办法。”
“简直胡言乱语！”蓝衣臣子义愤填膺道，“这是彻头彻尾的投降主义！外来者是我们先发现的，凭什么要躲躲藏藏的呢，又凭什么要交给他们处理呢？我们应该遵循祖宗的遗命，光明正大地处置外来者，用那道把他们燃烧起来的圣光来强大我们，即便敌人强大我们又何所畏惧呢？”
紫衣臣子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说得倒是好听，你大概是不知道，经历长期的战争，我们的国库和粮仓都已枯竭，军队的人数也锐减到仅能自保而已，再打下去，我大姜国就只能坐等灭国了！”
“你危言耸听！”
“你不切实际！”
几名大臣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杜兰特和肖永忆感到既惊讶又屈辱，他俩不但成为这帮人争论的焦点，且无论是哪个观点都未把他们当做人来看。听那争论的语气，一方把他们当做要献祭给祖宗的祭品，一方把他们当做两国罢兵休战的筹码。他俩的处境和千年前外来者的待遇简直是霄壤之别。
端坐于上的姜王不断用手掌摩挲着璧玉的一侧，始终没有说话，在看到肖永忆等人被带进来后，立刻制止了众人的争端。
姜王对那将领问：“确定他们就是外来者吗？”
将领保持着跪姿，恭敬地回答：“属下非常确定。自从观察到流星，我们的骑兵率先赶到坠落地，在沙漠的北面，循着踪迹，我们一路找到丛林里，在树林中发现了他们。方圆几百里都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俩。”
姜王挥了挥手，将领退到了一边。大概是因为还不知道怎样面对外来者吧，他许久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蹙着眉，捉摸不定的目光在肖永忆和杜兰特的身上游弋。整个大殿阒静无声，都等着姜王发话呢，他要如何处置这两个陌生的外来者呢？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决定。杜兰特不断给肖永忆使眼色，示意她找机会逃走。他不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以目前的情况推测，他俩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本地土著战争中，还夹杂着某种神秘的谶纬仪式。
他紧张地摸了摸衣服侧袋，想起那把小刀被他们搜走了。
姜王摇晃着他那尖长的脑袋，木质和骨片制作的冕旒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此事着实难办。”他叹了口气，双手使劲地摩挲着璧玉盘，说：“祖宗传下来的戒训我们不得不遵守，但姜国的安危寡人亦不能视而不见。”他像是对所有臣子说，又像是对肖永忆等人说，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不知是否因为怕犯了禁忌，他自始至终未看他俩一眼，“如果寡人不遵循祖训，则会成为一个不忠不孝之人，若遵循，惹怒了刘国，导致我姜国民不聊生，寡人又会沦为不仁不义之主。遥想我大姜国的先辈祖烈，英雄盖世，打得刘国人丢盔卸甲，创下这万世基业，而今传至我四十一代，社稷如毁在寡人身上，罪不可恕啊！”他右手使劲搓着那泛着黄光的璧玉盘，一付痛心疾首、左右为难的样子。
杜兰特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结合肖永忆讲述的故事，当时姜家还只传到第十代，如今，一千三百年过去了，姜家人和刘家人还在争斗不休。他觉得这帮人真是迂腐得紧，这常沙星生存环境恶劣，两家人不思如何合作生存，竟在这巴掌大小的地方斗争了上千年，真是匪夷所思。
“你们想把我们怎么样？”杜兰特语带怨愤。
姜王思考了一阵，淡然说：“对于外来人，我没什么可说的，祖宗遗训只是告诫我们：‘外来者是常沙星的救星，如果看到外来者，要礼貌地将他们请到圣地，绑住他们，等待星星的显灵，如果星星告诉了你，那就烧死他们。’”
杜兰特感到哭笑不得，“既然我们是救星，又为什么要烧死我们呢？这不是互相矛盾逻辑不通的吗？”
姜王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原话，”他走到神龛前，握住手中的壁玉，恭敬地躬身拜了几拜，“实话是，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外来者，如果他们是常沙的救星，那定是圣人无疑，可为何要绑住他们，并等待星星的启示，烧死他们呢？难道说外来者只是刘家人的圣人，是我们的敌人吗？这些事情我们想不通，也无需去想，只需要遵循祖训，按照先人说的那样去做就是了。”
肖永忆再次打破宁静，高声说道：“我可以负责人地告诉你，姜家的祖先并不是这样说的。姜家第十代先祖曾说过的原话是：‘外来者能帮助我们解开圣地的秘密，并且把常沙星恢复成一个没有战争且富饶的国度。’当然，他们得到的遗训也是失真的，但至少不似你们说的这样荒诞和无理。一定是上千年的传递扭曲，导致你们误解了祖训。”
肖永忆话音刚落，那名蓝衣臣子就大声呵斥道：“休要再胡言，亵渎我祖宗箴言，我姜氏先祖说过的话是千年之前的事，你这个年轻的外来者又怎会晓得？”很显然，这些地方土著根本不知道复生系统的存在，他们千百年来都过着封闭的生活。
肖永忆笑道：“同样的道理，在场的所有人哪个又活过一千年以上的？既然是千年前的事情，你们又怎么会说得准确呢？”
“你—你—”蓝衣臣子噎住了，说了几个你后就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帮助你们，”肖永忆趁机说，“如果你们按照我说的做，就能解开圣地的秘密，解除危机，帮助两国和解。”
紫衣臣子似乎被说动了，他对姜王说：“臣下以为，可暂且相信这些外来者，说不定他们真有办法也未尝可知。退一万步说，即便是他们撒了谎，最后再执行火刑也是不迟的。”
蓝衣臣子立刻表示强烈的反对：“不行！不能冒险，我们不能把姜国的前途交到这帮陌生的外来者手上。”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恳请吾王，一定要严格遵循祖训，别要让祖上蒙羞啊。”
阶下臣民立刻以蓝衣和紫衣分为两派，相互争执不休。
姜王摆了摆手，止住了争端。“你们不用再争了，寡人主意已定。”他看了一眼红衣臣子，“红衣的建议较为折中，寡人虽不愿在刘国人面前认输，但社稷为重。如今，为了这壁玉，我姜国久战而积弱，应以罢战息兵、休养生息为重。按祖宗遗训，我们应烧死这些外来者，但是，为了避免争端，应该和刘国人商议着办。”
说了半天，还是要烧死他们，杜兰特感到啼笑皆非，这些土著人虽然在谈吐上还保留了一些文绉绉的文化气息，但在见识上简直连封建部落社会都不如。
肖永忆说：“我同意，你们把我们带到圣地去吧，但你们不能烧死我们，姜家的先祖是想让我们进入到圣地里去，并解开你们祖先研究出的成果。”
姜王摇了摇头，说：“圣地是禁地，任何人都不得进入。”他说完就不再理她，转头问一名祭师，“吉时算出来了吗？”
那名祭师穿着一身由树叶和木板组成的奇怪服饰，浑身挂着骨片和昆虫的尸体，脸画得像一朵花。他闻言，装模作样地跳了一阵舞，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启禀吾王，吉时已到，就在一刻钟之后。”
“那就如此吧，立刻启程去圣地。”他转头又吩咐，“派个使者去请刘国的人来，言语务必客气一些。”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肖永忆和杜兰特被一队士兵押着，往城外走去。
王宫卫队开路，姜王及家眷的轿车队被裹在军队中，骑兵保护在两侧，臣民步行在后面，肖永忆等人被夹在中间，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往丘陵上的圣地走去。临近丘陵时，所有人都下马下车，然后伏地朝拜，姜王也不例外。仍旧只有肖永忆和杜兰特没有拜，但没有人强求他俩。
不一会儿，大队人马就赶到了圣地之上。肖永忆一边大声和姜王说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边观察此处的地形。所谓的圣地就是一个荒芜的大片平地，除了一座残破不堪的城堡外，空无一物。她在思考着，回忆着，衡量着。
一对士兵走了过来，分别抓住他俩的手，试图将他们绑在一个歪歪斜斜的图腾上。杜兰特使劲反抗，肖永忆却没有动，她知道现在反抗也没有用。她的一只手被绑了起来，杜兰特挣脱身前的士兵，跑到她的跟前，赶走了她身前的人。幸而这些土著人对外来者颇为忌惮，他们不敢用强，显得很是为难。
“这俩人就是传说中的外来者吗？”一个粗野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的山坡处传了过来。
一整队骑兵出现在众人前方，几百匹战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竖起的旌旗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刘”字。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皮革和血腥的气味。说话的人身形颀长而魁梧，跨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握一柄铁刺战锤，威风凛凛。他胯下之马喷着响鼻，前蹄怒踏着坚实的地面，扬起一阵土尘。他戴着一顶双叉牛角铁盔，当马前蹄扬起时，宛若一座高塔，在众人之中鹤立鸡群。
这定是刘国的军队无疑了，如果这领头的人是刘国的王的话，看得出来，他们定是军事制度颇为森严的军队。
“刘王，别来无恙啊。”姜王不咸不淡地问候道。
“闲话少说，我是应您的邀请来接收这两名外来者的。”刘王不留情面地说。
“我邀请您来的目的可不是把他们拱手相送。我本可以按照姜国的规矩独自处置这些外来人，但本着睦邻友好的原则，我想请您来见证这一刻，希望您不要辜负我们对和平的期望。”
“好啊！”刘王趾高气扬地说，“按照我们刘国的规矩，外来人应该在圣地被活埋。”
杜兰特听了这话，差点没气死，这些个无知的土著人，一方想把他们活活烧死，一方想把他们活埋了，简直是极其野蛮万分愚昧。
肖永忆突发奇想，大声说：“我赞成活埋！活埋的地方可以由我们选择吗？”
杜兰特正觉诧异，随即就明白了肖永忆的用意：秘密就藏在脚下，他们可以借此窥探地下的秘密。
“看啊，连外来人都赞成我们刘国的规矩。”刘王大声命令，“去几个人，把外来人给我带过来。”
那名性情最刚烈的蓝衣臣子高声吼道：“刘寇，你别太欺人太甚了！吾王念着两国百姓的福祉，这才屈尊降贵把你叫来一起处置外来者。既然他们是我们找到的，理应按我姜国的规矩来处置！”
“放肆！”刘王大声呵斥，“我看你姜国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连基本的君臣之礼都不懂了，王与王说话的时候，哪里轮得到下面的人随便聒噪。今天我就要好好教训你们这帮卑贱的姜贼。”
此话一出，双方的士兵都举起武器，战马不安地嘶鸣起来，马蹄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交织起来，大战一触即发。双方的队伍中，各有一队士兵朝肖永忆和杜兰特走去，他们都想先把外来者控制在自己的手上。
待双方的人走近，肖永忆灵机一动，大声说：“你们谁也不能用其他方式伤害外来人。”她瞪大了眼睛，最靠前的一名刘国战士居然吓得退了一步。杜兰特怕肖永忆受到伤害，他大跨一步，挡在肖永忆身前，那名战士又退了一步。他虽魁梧，却被俩人的气势镇住了，脸上显出犹豫不定的神色。几名姜国的士兵怕外来人被夺走，从后方靠前了一步。肖永忆转过身，放开嗓子喊道，“别碰我们！知道吗，伤害外来者是会被诅咒的！”她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吓住了，靠近他俩的人都迷信地后退，和他们保持了一圈距离。杜兰特也发现这一招的高明之处，他故意逼近两边的人，趁热打铁道：“你们只能烧死或是活埋我们，如果我们因为其他原因受到伤害，那就是违背了祖训，没有人能逃过祖先的诅咒！”这一招百试不爽，所有人都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