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忽然，刘国军中有人喊了一声，“先打败姜国人”，姜国军中也有人大喊，“打败刘国人”，任何风吹草动都是触发战斗的导火线，突然，两军同时向对方冲了过去，双方的士兵碰到一起，绞杀起来。不约而同的，双方均绕过了他俩。刀枪棍棒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身后还有人用石灰和简易火药发射器往战场中心胡乱发射，场面一片混乱。
战斗在硝烟和迷雾中进行着，杜兰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一阵阵厮杀声、金属与木棍撞击的声音、喊叫声、惨叫声以及肉体倒地的声音。周围陷入在一片混乱中：闪着凶光的刃锋，四处践踏的战马，起伏和晃动的旗帜，嗖嗖乱飞的箭矢，不断倒地的战士，折断并弹飞的武器，还有几个惊慌失措到处逃窜的面孔。
杜兰特看不出谁胜谁负，他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把肖永忆救出去。刚才他被第一波冲锋的士兵撞了个趔趄，然后摔倒在十米开外的地方。他站起来，大声喊着肖永忆的名字，后者欣喜地答应了一声。他经过几处缠斗在一起的战士，穿过烟雾，找到拴肖永忆的木桩，她神奇地完好无损。他解开绑缚她的绳索，扶着她往战场外围躲。到处都是扬起的灰尘和烟雾，他俩小心地躲避着打斗，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凭着直觉往一个方向跑去。
刀剑无眼，忽然，一柄大斧带着风声从身后袭来，杜兰特本能地把肖永忆往一个方向推去。同时，他猛地埋头，那斧头凄厉而沉重的声音几乎在他耳畔处掠过，他惊出一身冷汗。随后，他听到她发出一声惊呼，像是摔倒了。他惊惶地跑了过去，看到一个大洞，却没有她的身影。洞只有一米大小，边缘是一圈塌陷的土堆，洞里隐隐传来肖永忆的惊呼。未及细想，他直接跳了进去。他滑过几道土坡，一直往下坠，时而垂直，时而转弯，最后重重地撞在地上。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他还未适应黑暗，盲目而焦急地呼唤着。肖永忆轻轻答应了他，他喜出望外，摸着黑走了过去，当他摸到她的肩膀时，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我没事，”肖永忆温柔地说，接着，她兴奋道，“我们的运气太好了！快，我们得把这里探清楚，看看能不能找到通往实验室—所谓的圣地—的通道。”
周围漆黑一团，幸而滑下来的地方透出一丝微光，让他们在适应黑暗后勉强能看清一些轮廓。他俩分头从两个方向探索，用手摸着，沿墙走了几圈，最后把各自计算出来的周长和面积合计，取了个大概中间值。洞穴大概有二三十米宽长，从石墙上的凿痕可以辨出，这里有些年头了。有几根石柱，大约两米见方，每个角落一根，中间一根粗大一些，相互间由一种石头打凿的拱顶连接着，有点像墓穴的构造。在一面墙上有一块凹口，像是一扇窗户，但已经被封住了。他们又发现其他几处像窗户一般的开口，都被泥或土墙封住了。
杜兰特最先觉察到一股森冷的气息，他告诉了肖永忆，俩人开始分头寻找。有个墙角存在苔藓，地面很湿滑，说明有湿润的空气流通。后来，他们意识到那气息是从此处的石板下面涌出来的。他们摸着石板，周围果然有缝隙，缝隙处不断涌出森冷而微弱的风，说明下面一定有入口。
俩人合力想要扳动石板，但石板太重了。杜兰特摸索着地面，找到一根生满锈的金属棒。他把棒子上的锈皮磨掉，然后把细端努力插到石板缝隙处。他尝试着翘了几次后，石板终于松动了。反复翘了多次，石板被移开了尺许，下面存在一条通道，一股晦暗的光和发霉的气息自下而上迎面而来。把石板完全移开后，他俩相互扶持着跳入通道，小心翼翼地循着阶梯往下探索。通道四周是石壁，像是人为开凿的，渐行渐深后，不规则的通道变成了规则的金属墙壁，地面也过渡为光滑平整的合金材质。
越往前，肖永忆走得越快，呼吸也越急促，四周虽然仍旧昏暗，但她似乎对此处的结构非常熟悉。
走过几条长廊，来到一个大厅。肖永忆走向大厅的侧面，找到一间小房间，娴熟地摸索着做了什么。四周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正在苏醒中的动物喉头发出的气鸣。接着，头顶上的灯开始闪耀，柔和的光线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大厅都笼罩在光明之中。
这是一个实验室，一个和花星实验室有着相同布局的模组，所以肖永忆才对其非常熟悉。
“这是哪？”杜兰特问。
“这是主题星上独有的测试实验室。”肖永忆回答。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父母一定在这里待过，”肖永忆一边说，一边到处翻找。实验室非常整洁，没有任何人来过的迹象。实际上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实验室已经沉睡了千年，它的自动修复系统会抹去大多数痕迹。
“我记得，”她跑到控制台的终端前，娴熟地作了一番操作，“系统日志是不会被清除的，他们一定留下了什么。”
全息屏被打开了，全息尘在周围慢慢被激活，发出被唤醒的微响。她试着调整系统日志的调取日期，但没有作用，系统时间始终从开元元年开始显示。
开元元年：空白。
开元10年：空白。
开元50年：空白。
开元100年：空白。
长时间的空白让肖永忆感到焦躁不安。她试图让时间走得快一些，但操作似乎根本不起作用。
终于，到了开元302年，全息尘发出一阵闪动，像是把模糊的图形变得清晰的过程，控制中心的操作台前出现了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俩人似乎正在争论着什么，通过对话判断，矮胖人的名字叫姜炜，瘦高的人名字叫刘易锐。
开元302年：
刘易锐说：“还记得我在一号实验室驳斥过你那可笑的观点吗？波姆的隐函数理论才是量子论的正解，你还在坚持错误的MWI理论吗？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什么平行世界，世界始终只有一个，这些空间死角、花环世界只是在我们的世界中扭曲起来的异常空间而已！”
姜炜红着脸说：“MWI理论不是你理解的那样的，它恢复了定域和防止了悖论的存在。就好像…”他低着头，思考着更好的措辞。
刘易锐不留情地大声问：“你有证据吗？”
姜炜说：“这种纯理论科学哪那么容易有证据？”
刘易锐说：“这不就有条件了吗？”他略显兴奋地说，“这间实验室是上天赐予的，现在，我们有了大量设备、仪器、用之不竭的化学品、大把的时间以及成群的帮手。我们可以找到证据。”
“你是说那些原始人吗？他们什么都不会做。”
“别小看他们，至少，他们能贡献一些力气。”
“我们应该怎么做？”
“对不起，”刘易锐绝情地说，“不是我们，而是我。别忘了，这个实验室是我发现的，否则，你大概还在外面和那些穿兽皮的家伙玩过家家呢。”
姜炜站起来，不满道：“姓刘的，你可不要意气用事！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我们担负着拯救世界的责任！”
“那又怎么样？总之，这个实验室是我的，要拯救世界也是我来救，和你没有关系。不过，”刘易锐转折着语气，“你答应当我助手的话，我可以考虑让你留在这里。”
“你是嫉妒我，你怕我先找到真相，把拯救世界的功劳抢了。如果你真那么怕的话，那我们从此就分道扬镳吧！”姜炜气愤地说，然后转身想要离去。他明显在用激将法。
“等等！”刘易锐叫住了他，脸涨得通红，“我怎么可能怕你？！这样吧，这个实验室，我们每人用十年。我和你打个赌，看看到底是谁先破解这个谜！不过，因为它是我发现的，所以第一个十年必须由我来使用！”
“一言为定！”
开元312年：
刘易锐把那张略显疲惫、沮丧的脸对着记录仪，缓缓地说：“姜炜一定还记得十年前我夸下的海口，他一定会嘲笑我的。”他用手掌搓揉着干涩的脸颊，把手指插到凌乱的头发里去，“但是，我没有输，事情还没有完呢。”他又抬起头，表情显得痛苦，“我这十年都干了些什么呢？我做了很多事情，把能用的设备都利用了个遍，我研究这个世界的本质，想要证明它是虚假的，是有人伪造出来的。可是，所有的研究结果都表明，这是个真实的世界，它拥有和我们世界一样的本质，是个从量子层面构建起来的世界。我要承认失败吗？”
刘易锐在记录仪前喋喋不休，像是自言自语：“量子学时刻在告诫我们，世界没有什么本质，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观测世界的方式。比如两个从未见过杯子的人站在不同位置观看一只杯子，一个说杯子是方形的，一个说是圆的，事实是，他们都对，只是看的方向不同；再比如一个人牵着一条狗站在交通信号灯前，人等着红灯熄灭再走，狗则拖着他急于过街，人说，那是红灯，狗说，那明明是灰色的灯，事实是，他们都对。我们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几十年，没有人怀疑过它的虚假，即便是用最精密的仪器捕捉最微小的粒子，也无法找到它和原生世界的差别。”
“我又何必沮丧呢？这个发现同样伟大，真是太精秒了，一个和真实世界一样真实的世界。实际上，我的说法是不准确的，这本来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有人利用“花环”的程序作为蓝本构造了这个世界，但利用的仍然是最基本的粒子。利用最精密的捕捉方式，我发现了一种粲介子，那是一种能在正反粒子之间自由切换的粒子。我推测，世界正是由这种介于正反物质之间的粒子参与组成的。也就是说，世界原本只有一个粒子，正反而分，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从而产生了千千万万个粒子。当然，我还没能证明出来，但是，假以时日，我一定会搞明白的。”
“创造这一切的人，我是说那个罪魁祸首，他把人类关在了里面，就像关动物一样。这有些像用鱼缸养鱼，花环的程序就是这个鱼缸，而我们就是里面的鱼。即使在鱼缸里，这里也继承了一样的物理法则，但透过鱼缸，我们看到的都是扭曲的。我不禁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一方面我对这个把人类当做金鱼的恶魔恨之入骨，一方面又对这份创造怀着一种崇敬。我不知道他，或者它，到底是谁，或许是谛听，或许是黄天星，或者是袁世达，他们的目的对我来说无足轻重，我完全沉湎在研究这个世界的快乐中去了。”
“好吧。不管怎么样，我得遵守诺言，把实验室未来十年的使用权交给姜炜。他是个笨蛋，我确认这一点，因此，根本不用担心他会赶上我。我可以利用这十年去好好建设一个国家，培养一些人来帮助我完成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