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开元322年:
姜炜把那张红润而略显兴奋的脸对着记录仪,“我就知道,这个姓刘的偏执狂,本末倒置、南辕北辙!他把有限的资源都拿去研究世界的本质,却把拉普拉斯交待的任务束之高阁。我看了研究日志,一点用也没有!”
“幸好有我在,希望能扭转一点形势。”他扶了扶眼镜,稍复心情,继续说:“当然,也不能说一无可取,至少,他替我排除了错误的道路。还记得拉普拉斯说过的那句话吗?‘星星会告诉你们的!’好像是这么说的,它给了我正确的思路。是啊,人们总是埋着头,永远只关注着跟前巴掌大小的空间,却从未想过仰望星空,去索求那辽阔的宇宙,岂料那无垠的星空始终对我们说着悄悄话,但无人理会。刘易锐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没碰过实验室里那台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阵列。”
“我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去研究星辰,得出一个令人惊奇的结论。这个比哈勃分辨率还要清晰万倍,比之还要智能的望远镜阵列帮助了我。它的全名叫“花环行星际闪烁阵列射电望远镜”,是个用于全面观测宇宙的多功能阵列设备。偶然间,我利用它发现了隐藏在这璀璨星空中的秘密。我曾见识过哈勃望远镜拍摄的‘遗产场’,那些是由亿亿计数的恒星组成的。虽然,仅用花环里的恒星来和‘哈勃遗产场’没法比,花环里的恒星只有千亿颗,饶是如此,这千亿颗恒星仍是多不胜数的。从表面上看,这些恒星平淡无奇,实际上,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发射着脉冲,简单说,就是在发射周期性的无线电波,有的强,有的弱。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这些恒星是否正在通过这些脉冲信号告诉我们什么呢?这个想法激励了我。我们都知道,只要能解析这些脉冲信号的频率,就能把他转换成一种可读的信息。”
“我立刻开始着手这项研究。但是,恒星千千亿,这一头乱麻的信息该如何理清楚呢?我把阵列固定在星图的其中1份区域上,无数颗超巨星、亮巨星、巨星、亚巨星、主序星、亚矮星、白矮星都向我喷涌着光芒,连这功能强大的望远镜也应接不暇。我开始小心地研究这些恒星的信号,把他们记录下来,阵列的智能应用帮了我很大的忙,它们帮助我把大量的信号转换成电信号,形成电波图像。这个难度很大,有的信号很强,如高速旋转的中子星,有的又极弱,如体量较小的矮星,但确定无疑的是,这些信号都含有规律,或强或弱,频率或高或低。我在想,是否是有人在利用这强弱高低的信号试图告诉我们什么呢?这个想法把我吓了一跳,我也因此感到不可思议且些许惧怕。试想,谁拥有掌握恒星信号变化的能力呢,又有什么事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呢?
“几年来,我在这些海洋般的数据中遨游,试图找到总体的规律。数据太庞大了,即使是超级计算机也无法处理完所有的信息。十年的时间如白马过隙,我沮丧地发现,按照计划,我仅完成了其中亿分之一的工作量,这不足以解开其中隐藏的秘密。我必须得到刘易锐的帮助。我给他留了言,希望下一个十年里,他能想到一些提高效率的方法。”
开元323年:
“哈—”
实验室传来刘易锐那特殊的笑声。他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颤抖的手差点把咖啡撒在地上。“姜炜啊姜炜,你能不能聪明一点,谁会用这样笨拙的方法去研究星空呢?就是耗尽宇宙中所有的时间大概也不能完成这件事情吧!”
开元324年:
“好吧,我承认,”刘易锐明显抑着兴奋,同时,他仍表现出那特有的不屑,“姜炜的方向是对的,但方法太过原始,效率也低得可怕。他根本分不清脉冲信号和光谱的区别,阵列把这些信号一股脑地记录下来,我们必须将其进行分门别类,否则数据库将不堪重负。对所有信号进行分析之后就会发现,它们存在着某种共性,并且,信号范围很窄,完全可以把监听频率限制在一定范围内,这样就能过滤掉大量无用的噪音数据,再加上统筹管理、定域、多线程等手段,必然可以大大提高数据的分析和处理效率。由此看来,姓姜的在天文学信号监听领域就是个外行,如此先进的射电阵列摆在他的面前纯属暴殄天物。”
开元332年:
“好吧,我可以做一些事情来改进它,但必须按照我的思路来做才行。现在,虽然仍有一些瑕疵,但我把收集恒星信号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希望有所帮助吧。”
开元333年:
“干得漂亮!”姜炜在记录仪前挥动着双手,兴奋的脸涨得通红,“这小子说话很难听,做起事情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开元342年:
姜炜用手搓着疲惫的脸,缺少睡眠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激情,“刘易锐这小子说话很难听,做起事情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使用他的方法果然大幅度提高了效率,可是,工作量仍然大得惊人。现在,我又熬了十年,一半星域的恒星信号已经被解析出来了。运气好的话,再花费三四十年,也就是需要我俩再努力两轮,大概也能把这巨量的信息收集完成了。”
开元343年:
刘易锐的身影没有出现在实验室,替而换之的是另一个高瘦的身影。那身影彷徨无措地站在记录仪前,举棋不定地说:“应该是这样录的吧?”他有些忐忑不安,并不断去调整记录仪的姿态,“或许已经起作用了。”他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口误,纠正道,“我叫刘继业,是刘家新的执首,也就是当家作主的人。父亲忽然就生病了,巫医没能治好他,但他走的时候并没有经历太长的痛苦。父亲在世时,教会了我很多知识,也嘱咐了很多事情。我和一帮兄弟都把他老人家的遗言铭记在心,不敢忘记。但是他老人家走得太突然了,很多事情还没有交代清楚呢,比如这个实验室的大多数东西我们都不太会用,因此也不敢乱动。他教过我们数学,也教过物理,但那些精妙的函数过程以及复杂的机器都使我们望而生畏。看着这一片乱麻,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不敢损坏它一丝半毫。我们商量过了,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天赋不够,但我们又必须把他的遗志传承下去,也不能在姜家人的面前落了后才好。我们必须尽量把他交给我们的东西传给后人,或许有一天刘家会出现一个能解开这一切的天才也说不一定呢。”
开元352年:
姜炜的身体已经消瘦下去了,头发也变得稀疏而苍白。他的身边站着一名皮肤白嫩的年轻人,正用那好奇的目光盯着四周围打量。
“刚听到刘易锐逝世的消息时,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哀伤和惶恐。”姜炜抬起颤颤巍巍的手,用一种历经沧桑的语气说,“他和我争了大半辈子,在实验室里争使用权,在常沙星上争生存空间,大概有50年了,也许,我们都争累了吧。如今,他已先我而去,我不怪他,他是性格使然,什么都想要争个赢。重要的是并不是我和他之间的输赢,而是这个世界该何去何从。我既庆幸又惶恐,庆幸的是,经历几十年光景,终于在这茫茫星海中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惶恐的是,如今我也垂垂老矣,不知能否把这项事业继续下去。现在,大部分恒星的数据已经被记录下来了,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将拥有所有恒星的数据。但这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更重要的事情是把这些海量的数据进行分析和解码,转换成我们能使用的数据。”
“如此巨量的数据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进行解码,况且,我还没能找到能顺利解码的方法呢。我想了许久,这件事要么落在子孙后代身上,要么落在外来者身上。对于前者,我早已做好准备,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在姜家地域开设了小学和大学等学堂,重点教授数学和语文。数学是解码的基础,而语文必定是解码的关键,因为据我分析,这些信息必定是文字和代码的复合信息,两种学科的学习缺一不可。幸而我在原生世界就职大学,对于教育颇有心得,但是,我仍然很怀疑这些悟性欠佳的后代真能继承这项伟大的事业--他们对文言文和数字同样感到非常地惧怕。”
说至此处,姜炜忧心忡忡地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记住,如果你们办不成这件事情,就得救助于外来人。某些朋友正和我们并肩作战,我深信这一点,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他们在哪,但是他们一定在设法找到我们。如果某一天,也许是几十年后,又或许是几百年后,当他们降临到这里——他们一定是坐着某种飞行器来到这里的,一定要设法让他们帮助你们。在我们的朋友中,有个姓肖的,有个姓杨,有个姓方,那个姓肖的是个代码工程师,他可能有办法把这些巨量的信息整合起来,并找到解码的方法。如果你们当真如此幸运,一定要帮助他们,给予他们一切的便利去完成这项事业,不惜一切代价…你在听吗?”姜炜显得有些愠怒。
年轻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当姜炜怒斥时,他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
“你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他们,记住,即使是燃烧自己,也要把光芒照亮他们的工作。明白了吗?!”姜炜大声训斥。
“明白了!”年轻人答应得很快,但他那惘然的表情仍然挂在脸上。
姜炜叹了口气。
***
之后所有的全息记录中,再也没有看到过姜炜和刘易锐了。只有一些双方的后人在实验室里交替进出。再后来,出入实验室的一个也没有了,模组恢复系统把这个地方清理得干干净净,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场所。
“原来姜炜和刘易锐都是你父母的故友。”杜兰特感叹道。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之前从未听他们讲过。”
“这些土著人也是可笑,姜炜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我们,并燃烧自己把光芒照亮这项工作,这本是个隐喻,不知怎的,‘帮助我们’变成‘绑住我们’,‘燃烧自己’竟传成了要‘烧死我们’。”杜兰特摇了摇头说。